后悔。
焦青钰只有后悔两个字。
他后悔出门前没把赵益和的嘴给缝上。
他脑袋没有动, 注视着历霜下一步动作。
他以为历霜会过来找他们插科打诨,没想到对方打完招呼后就转了回去,继续皱着眉打电话:“嗯……那没有办法了。”
焦青钰猜测, 应该在聊一些让他纠结的事, 否则历霜不会露出这种表情。
曹骏也发现了这点, 拉着赵益和就走:“看样子在聊正事, 我们就先走了。”
赵益和不明所以地问:“咋了?不找他唠会嗑?”
曹骏一脸“你什么都不懂”的表情看着他:“看着就在谈正事, 我们插科打诨干什么?”
“哦……”赵益和打量历霜,发现确实有点严肃, 听曹骏的话准备走了, 走前拍拍焦青钰的胳膊,“那我们走了。”
两人走后,焦青钰一手握着门把, 关门前看了眼历霜。
历霜依旧没有进去,还在聊电话。
焦青钰抬头看了眼太阳,外面应该有38℃。他光是在门口待了一会,汗水就已经顺着脖颈往下流, 后背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历霜这种有洁癖的人更不应该待这么久, 怎么还不进去?
焦青钰站在那里, 看着历霜走到屋檐下,隐约能听见他在说什么。
“我?我去拿快递了。好吧,我以为你在家,就没有拿钥匙……你什么时候回来?行吧, 那我去小饭馆坐着吧。”历霜叹了一口气,挂了手机。
再抬头时,发现焦青钰还没进去,虚掩着门, 侧着上半身看他。
“怎么了?”历霜直接问。
焦青钰淡淡地扫视他:“你被锁门口了?”
“嗯。”历霜点头承认,掂了掂手里的快递,“我去拿快递,以为她一直在家,就没拿钥匙。”
“那芳姑去哪了?”焦青钰又问。
“她以为我在家,就锁门去隔壁县看朋友家住院的亲戚了,现在应该才到那里,我总不能让她刚到就回来吧。”
历霜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水,脸又沉了一点。
“先不跟你闹了,我要去饭馆坐一会。”
焦青钰眼睁睁看着历霜拿快递挡着太阳,似乎准备一鼓作气冲到早餐店。
在历霜跑过他家门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历霜。”
他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刚说出口就后悔了。
历霜却已经停下脚回头看他:“干嘛?”
焦青钰忍着头皮发麻的别扭,挪开视线:“……你可以来我家。”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随手救济苦难人家的住持,不计前嫌地帮助冤家。
冤家也不大能理解,微微歪头问:“我?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焦青钰懒得想,多余的事也不想说,伸手就要拉门:“爱来不来。”
“来。”历霜毫不犹豫地折回来。
等历霜进屋后,焦青钰才把铁门关上。
这是历霜第一次进焦青钰家,之前只是在门口望了眼大差不差的院子,头一次走进屋子里。
刚走进客厅,历霜的心情就被空调缓解了,舒服地眯起眼睛。
焦青钰丢了两只拖鞋到他面前:“这个。”
历霜换上拖鞋,打量客厅的装修。
正中间放着很大的餐桌,也有沙发和电视机。
焦青钰家的摆设,显然比不上芳沁家那些充满科技感的物件。大多是些朴素的老家具,风格带着零几年流行的木质乡村风,简单中透着活人感。
不过看得出来,焦青钰每天都在认真收拾。因为目之所及的地方,连一点灰尘都没有,甚至墙角的缝隙都干干净净。
焦青钰拿来了个塑料杯,递给历霜后指着厨房说:“饮水机在那里。”
“你竟然放心让我自己去?”历霜笑着提醒他,“我还以为你会提防我呢。”
“你难道会炸了我家厨房吗?”焦青钰反问他。
他是提防历霜没错。
但倒水这种事又不是高难度活,难道历霜会在饮水机里下迷魂药?
历霜被他的话逗乐了,自己去倒水了。
焦青钰家的厨房灶台也是老式的,油烟机是按钮装饰,并非触屏。
历霜感觉不是焦青钰家的老式,而是芳沁家的油烟机太智能了。
芳沁的油烟机甚至能播放视频,他天天听厨房里传来反派的邪笑。一顿饭的功夫,芳沁看完了一集电视剧。
历霜回来瞥见桌上没收拾的试卷,随口问叠衣服的焦青钰:“你们刚学习完。”
“嗯。”焦青钰说,“随便坐。”
“算了,身上黏糊。”历霜抿了抿水,“我不喜欢流汗后碰别的东西,怕东西变脏了。”
焦青钰顺嘴说:“那就去洗澡。”
历霜手一摊:“……你当我不想?”
焦青钰反应过来了:“……哦。”
他叠衣服太认真,差点忘了历霜是回不了家才来这里的。
他立马改口问别的:“芳姑几点回来。”
历霜转着水杯,慢悠悠地回答:“兴许是晚上?不知道。”
焦青钰没再说话,历霜也没继续搭话,就站在客厅中央,慢条斯理地喝着水。
墙壁上的时钟指针 “滴答” 转动,空气里只剩下布料摩擦的轻响。
三分钟过去。
叠完最后一件衣服的焦青钰,抱着那叠衣物站起身,经过历霜身边时,突然开口说:“你在这里洗。”
历霜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愣:“啊?”
焦青钰上下扫了他一眼,语气很淡:“如果她晚上才回来,你要站到晚上?”
“谢谢你的提议。” 历霜拉了拉自己汗湿的衣领,无奈地笑了笑,“但问题是,我没有换洗的衣服。”
“我有一套新的。” 焦青钰踏上一节楼梯,又转头冷淡地补充了句,“包括内裤。”
虽然不合时宜,但历霜真的很想笑。
“包括内裤”,这四个字从焦青钰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直白又好笑。
历霜跟着焦青钰走上二楼,边走边好奇地问:“为什么突然想帮我?”
焦青钰的解释简单直白:“看不下去。”
历霜忍不住笑出声:“小学霸果然挺侠义的。”
焦青钰推开卧室门,历霜却没立刻进去,只站在门口问:“要脱鞋吗?”
焦青钰瞥眼历霜脚下的拖鞋,纳闷地反问:“你不是有拖鞋吗?”
历霜:“……”
历霜:“我说的是,要不要脱下鞋子的脱鞋。”
“哦,”焦青钰把衣服放床上,一次摆进衣柜里,“无所谓。”
历霜走进卧室,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墙壁上。
五排崭新的奖状整整齐齐贴在那里,旁边柜子里还摆着几个奖杯。
阳光照在玻璃上,泛着淡淡的光。
他心想,确实是学霸,在学校里肯定是个风云人物。
焦青钰的卧室很干净,木质双人床上,蓝色的被子整整齐齐地叠成柔软的豆腐块,书桌靠着窗户。
历霜视线下移,书桌上堆着如山的试卷,每一张都有写过的痕迹,还夹着红色的批改印记,却没标分数。
他已经了然,但还是问了一句:“这些不会全都是你自己写自己批的吧?”
焦青钰嗯了一声。
历霜感叹地咋舌。
这喷不了,这是真爱学习。
焦青钰从底下拿出一套被塑封的衣物,放在床上,说:“就是这个,东西都有。”
历霜拿起袋子,发现里面甚至还有毛巾,不禁疑惑地问:“为什么会有这个?”
“本来准备去外地,最后没去成,”焦青钰继续放衣服,眼神平静,“把手往右是热水,左边是冷水。”
“谢了。”历霜捧着这套东西走了。
没过几分钟,浴室里就传来“哗啦啦”的流水声。
卧室太安静了,没有其他杂音,水流声被骤然放大,清晰地传进焦青钰耳朵里。
焦青钰整理好衣服,重新坐回书桌,继续写试卷。
历霜的出现虽然是意外,但压根打扰不了他的计划。
他今天的计划是写完赵棠给的卷子,现在就剩最后两张,以他的解题速度,今天之内肯定能完成。
补习班的题要难一点,他不明白的题会摘抄到纠错本上,上学后统一问老师。
当历霜洗完澡回到卧室时,就看见焦青钰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滑动。
刺猬般的后脑勺偶尔停顿几秒,似乎在蹙眉思考,之后又低下脑袋,流畅地写下解题步骤。
他极其专注,专注得压根没注意到门口有人进来。
洗完澡的历霜浑身清爽,心情好了不是一点半点。
他深知专注一件事时被打断会有多少不痛快,于是找了一张小椅子,坐在门口静静玩消消乐。
时间一点点过去,写完第一张试卷最后一题,焦青钰终于放下笔,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长舒一口气。
他看了眼时间,已经过去四十五分钟了。
好安静……不对啊,怎么那么安静。他这才发现水流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焦青钰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过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串尖锐的长音。
他转身,就看见历霜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着。
历霜穿着黄色短袖,宽松垂下的黑色长裤,额头上的汗渍早已消失,整个人靠着椅背,透着轻松惬意的劲儿。
焦青钰走到历霜跟前,语气没什么波澜:“你什么时候好的?”
历霜暂停消消乐,抬头看他:“嗯……你没写反面的时候。”
焦青钰的影子落在历霜身上,将整个人都罩在阴影里,他又问:“为什么不叫我。”
“你在写题,为什么要叫你?”历霜微微歪了歪头,嘴角带着笑意,话题一转,“你高考选的什么科?”
“物化地。”焦青钰回答。
不出所料。历霜点点头:“看出来你是理科生了,难怪那么人机。”
“刻板印象。”焦青钰没跟他争辩,转身坐在床上,刚好和历霜面对面。
“我看你成绩这么好,高考保底也能上一本吧?到时候会不会成为你们这里唯一的博士生?”历霜开起玩笑来。
“这里考得好有什么用,”焦青钰垂了垂眼,语气平静,“这里的教育水平要比你们那里低,放你们那里我也只是中游。”
中游可没你会写试卷好吧。历霜心里吐槽。
而且那些题他粗粗扫了眼,跟他平时写的卷子大差不差,有些还是20年19年江苏模拟真题。
江苏的题目是全国都知道的难,焦青钰竟然能做对那么多题,清一色的红勾,可见平时写题多认真,才能在这样的环境下交出这种成绩的试卷。
历霜向来对认真做事的人有好态度。
他扫视焦青钰。
那头狗啃刘海看着顺眼了不少,哪怕是和平时一样冷漠的眼神,如今倒像是雄心壮志般的坚定。
“你不用低看自己,”历霜手指点了点手机,“我能确定,你继续保持,高考肯定能上一本,985也说不定。”
“我没有低看自己,我只是清楚自己的实力,”焦青钰抬眼看向他,眼神坚定得不含一丝犹豫,“现在的我还不行,但等高考那天,我会让自己得到理想的成绩的。”
理想,这句话有点意思。
历霜静静地看着焦青钰。
在那么一瞬间,他重新认识了这个人。
比他最初以为的更有主见,也更有韧性,不是只会埋头做题的书呆子学霸。
焦青钰身上总透着一股难得的正气,像学校里会站在国旗下领誓的学生。
对自己有要求,对别人也足够坦诚。
历霜收起玩笑的心思,认真地问他:“高考之后准备去哪里玩。”
“玩不了。”焦青钰回答得干脆。
历霜能理解,应该是因为债没还完的原因,没钱出去。
他又改了问题:“那你‘想’去哪里?”
“南极。”焦青钰脱口而出。
他说出这个词的时候,已经做好历霜和赵益和一样,以为他是开玩笑的准备了。
就算调侃他,他也要说。
他是真的想要去南极。
这不单单是他一个人的愿望。
离开这里,是他妈妈,也是焦英睿的愿望。他们一直希望他能不拘于此地,去更远的地方,他们说他的内心是青青藤蔓,适合野蛮生长。
只是他现在被一堵高墙困在原地,周边只有荒野与花谢。
而南极,是他自己的愿望清单。
因为他觉得,如果要走,那就去最远的无人之境。
这个答案听起来很荒谬,他以为历霜会笑的。
没想到,历霜不仅没有笑,反而抬手搭在下巴上,认真地问他:“为什么是南极?不是有更多又近,小动物又多的地方吗?”
焦青钰认真地回答:“南极洲是唯一无主权归属的洲,它是唯一一个属于全人类的地方,我想去那里,看我只能在视频里看的世界。”
“原来如此,”历霜思忖片刻,转眼问焦青钰,“那你想好报考哪所大学吗?”
焦青钰摇头回答:“没有确定。”
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能考上什么学校,哪怕他查了再多东西,未来如何他无从得知。
在他思考的下一秒,便听见历霜条理清晰地声音:
“如果你要去南北极考察队,那你大学可以填中国海洋大学、北京师范大学、厦门大学,去中科院海洋所;如果你想走建筑工程方向,那其他建筑设计也可以考虑,最好进入建筑设计研究院,那里是专门为南极科考站负责设计工作的;如果你只是想过去看一眼,不想待很久,可以去直升机组与船员,那这些要求就跟飞行员差不多了,但你视力不达标,这点就不可能了。”
焦青钰怔住了,看向历霜。
历霜冲他露出个轻松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番话不过是随口聊起的日常。
他从未想过,那个常被人当玩笑的愿望,有一天会遇见一个人,被如此认真地拆解,甚至列出具体的路径。
而这个人,竟然是历霜。
焦青钰攥紧了身侧的床单,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紧,慢慢地质问:“你不觉得我是开玩笑?”
历霜反而露出疑惑的神情:“为什么会是玩笑话?”
“因为南极很远,很难去。”焦青钰的声音低了些。
“确实难去,但总有像你这样的人愿意去,我不懂你们对极地的向往,也没那么大的雄心壮志,但我知道一件事——”
历霜缓缓站起来,几步走到焦青钰面前,微微弯腰,目光与焦青钰平视。
夏日的阳光从窗外漫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随着历霜的靠近,那片光亮慢慢移到两人之间。
焦青钰突然感觉胸口传来微凉的触觉。
他下意识低头,看见历霜的指尖正抵着自己的心口。
而历霜的声音在那刻清晰地流转而来,一字一句,就在他的耳边:
“既然每年都有人参加南极考察队,那你焦青钰,为什么不能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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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钰:其实六边形战士,无论选什么都可以。
狸:除了数学其他都可以,高三选全文科。
棠:除了数学和语文其他都一般,赚钱课第一
二牛:除了语文都不行
山鸡:全都差不多及格线
狗哥:成绩好上北大,成绩不好也能去国外的富二代
花姐:能算出老奶奶每小时跑1000千米但选择题必蒙对的文科欧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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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只是洗澡,马上坦诚相见了(停水澡堂)历霜的几把和焦青钰的几把马上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