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浩宁这个传话的反而比历霜还紧张, 缩着肩膀跟着历霜到达办公室门口。
在历霜进去之前还握起拳头鼓励他:“加油。”
加什么油啊,加油让他对着干?
历霜知道马老师的性子,平时看着好说话, 真要发起火来谁也不好使。
办公室里凉爽安静, 只有几位老师在工位上。
班主任马老师的位置在靠窗最里头, 架子上摆着一排多肉, 在阳光下泛着斑斓的光泽。
而多肉的后面, 是埋头批改试卷的大光明顶。
历霜走到办公桌前,望着被发圈箍住的地中海发型, 礼貌地开口:“马老师。你找我?”
“你来得还挺快。”马丛庸抬起头, 推了推眼镜。
马老师四十出头,长相酷似电视剧里的刽子手,粗眉方脸, 情绪一激动脸颊就泛红。自从历霜认识他起,保温杯就从没离过手。
今年也不例外,桌上摆着两个保温杯,一个泡茶, 一个装白水。
马丛庸讲课时常说两句就啜口茶叶, 但教学水平没得挑, 年年评优秀教师,连教导主任都要让他三分。
“我要是不问小李,我都不知道你还瞒了这么大的事。”马丛庸拉过一张椅子让历霜坐下。
他口中的小李是他们班的英语老师,二十多岁, 刚大学毕业。
历霜思考道:为什么不是从同学嘴里知道,而是从李老师嘴里知道?
他很快想起一件事。
他虽然发状态时屏蔽了一堆老师,但小李平时跟他关系不错,分组和其他老师不同, 估计是这时候看见了。
历霜在知道答案的那刻就看开了。
既然是李老师告的密,老马肯定手握证据,再怎么狡辩也是徒劳,不如痛快承认。
大不了挨个通报批评。
于是他在椅子上坐定,身体往前靠,认真地望着马丛庸:“老师,你说什么都行,我都认。”
马丛庸挑眉:“什么都认?”
历霜视死如归地紧握拳头:“对。”
马丛庸“哼”了一声,放下红笔指着他:“那你说吧,为什么只屏蔽我,不屏蔽他!”
历霜:“……?”
就这?
历霜五味杂陈地看着光溜的地中海:“……马哥,你找我就为了问这事?”
“不然呢,还能有啥。”马丛庸想了想,突然一笑,“你不会以为我要批评你早恋吧?”
“当然了,”历霜点头,“其他人都这样啊。”
马丛庸用红笔轻敲桌面,目光在历霜身上流转。
这人微微前倾的身子,随意搭在腿上的双手,姿态闲适,稍微带点懒散。
黄色外套随意地敞着,衣角垂落两侧,露出里面的夏季校服。
哪怕是这件被许多同学嘲笑的校服,历霜也穿出了帅气。
他的长相太过出众,笑起来眉眼弯弯,如同川藏线破晓时的日照金山,让人看了心情明朗,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马丛庸也是如此,发不出脾气。
他知道历霜是什么样的人,所以足够放心。
马丛庸视线慢慢挪开,笑着说明:“你情况特殊,跟他们能一样吗?按道理来说,你早毕业了,只是个复读的,我本来就抓不了你。要是真抓你了,全国这么多二十多岁还在复读的,都不让他们谈了?”
“有道理。”历霜点头,“还是马哥英明。”
“再说了,”马丛庸笑了笑,“我们学校是规定校内不准有谈恋爱的行为。你那是异地恋,能谈多久都不一定呢,我才不想当恶人。”
历霜当然能懂那丛庸的弦外之音,意思就是:他没看到,都不算数。
所以只要他们不在他眼前晃悠,马丛庸管不到他们,难怪班里那俩小情侣平时那么明目张胆。
原来是上头默认了。
历霜看着马丛庸,问:“既然这事早就过去了,马哥还不让我走,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我喜欢跟你聊天的原因就是这个,不用提,什么都知道,”马丛庸从抽屉拿出一张英语联赛的报名表,“竞赛去不去,你不去的话就给张越,咱们班就你们俩年级前十的。”
“我去年去过了,就不参与了,”历霜坦然接过纸,站起身来,“哦对了,茂文德和花谷云说之后会来看你。”
马丛庸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个糟老头子有啥好看的,让他们好好做事,好好学习就行。”
“当然好看了,等我毕业了,我也来看你。”历霜看着那张嫌弃他们的脸,心理却很开心。
马丛庸是第一个知道他洁癖的老师,从高一起就照顾他,安排他单独坐角落,还口头提醒过全班同学。
历霜发病时,也是马丛庸率先出面照顾他,他一直心怀感激。
也许在马丛庸眼里,他们只是他漫长教书生涯里认识三年的学生;可在他眼里,马丛庸是他生命里最好的班主任。
他将来要是和焦青钰结婚了,就凭马丛庸今日的慷慨,他肯定会邀请马丛庸坐主桌的。
“那么谢谢马哥了。”
历霜轻快地笑了一下,正要走,马丛庸又叫住了他。
马丛庸眼珠一转,意味深长地看着历霜:“你先别得意,你过了我这关,你还有家里这关,哪怕你不去找家里人,你家里人也肯定会问你的。”
马丛庸一语成谶。
历霜回到家,就收到周六聚餐的消息,说是芳陆英的堂姐的女儿——赵桂兰的订婚宴,芳家那边的亲戚都会来。
也就是说,烦人的大伯一家也会来。
芳陆英摸了摸正在吃草莓的历霜的头,信誓旦旦地保证:“放心,有爸爸在,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
历霜看了芳陆英一眼,没说话,倒是对面敷面膜的历如宜噗嗤一笑。
“怎么了?”芳陆英不解地看向妻子。
“你说他们欺负他?”历如宜给自己胳膊上喷上护理液,“你是真不清楚你儿子的杀伤力啊?你还不如提醒他们别来挑衅,省的到时候被狸狸弄哭,玻璃心碎一地。对吧狸狸。”
历如宜说完,从面膜的俩窟窿眼里给历霜使了个眼神。
历霜赞同地点头。知己者,母亲也。
“你还是和桂兰说一下吧,别把大伯放我们这里,不然这顿饭别想好好吃了。”历如宜又提醒芳陆英。
“我和她说过了,她当时也在群里,心里有数的。”芳陆英保证道。
历如宜撕下面膜,搂住芳陆英的脖子:“老公干得好,奖励亲一个。”
“啵,亲两个好不好?啵。”
“……”历霜默默抱着那碗草莓回房。
等焦青钰放学,历霜咽下草莓,立马打开视频通话,第一句话就是:“我也要亲。”
焦青钰明显愣了一下,问:“现在吗?”
焦青钰看上去像是刚走出校门,背景还是灯火通明的学校,不少穿黑白运动服的同学从他身后路过。
历霜摇摇头:“不,我说的是见面亲。”
焦青钰没有立即回应。
此刻穿着校服的焦青钰就像电视剧里坐在倒数第二排的主角,校服拉链敞着,随性又洒脱。这些日子被学习和父母的恩爱折磨的历霜,想要见到焦青钰的心情越发迫切。
为什么不回答?真是柏拉图吗?历霜暗暗咬牙。
他坐在电脑椅子上,转了一圈,重新转到书桌,还是不想愧对自己的心,直说道:“你不要拒绝我。”
焦青钰微微歪头,有点疑惑:“我为什么要拒绝你?”
历霜:“你不是柏拉图吗?”
焦青钰:“不是啊。”
历霜:“?”
历霜猛地坐正身子,紧盯屏幕,追问道:“那为什么每次都只亲脸。”
焦青钰:“因为你没说,怕亲嘴了你会惶恐。”
历霜:“……”
惶恐啥啊,他早就想亲了!
一想到他们俩都以为对方不想亲,而白白浪费最后倒数五天的接吻次数……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一团温热的火在历霜心里烧起来,像酒精灯燃烧时的醉意,醉得他立马做出了决定。
等见面那天,他一定要加倍讨回那些错过的吻。
他趴在桌上手指轻点屏幕,郑重提醒:“你来的那天,我会去接你的,到时候谁也不准逃。”
焦青钰漆黑的眼眸里映着欲望的灯火,语气斩钉截铁:“好,我不会走的。”
历霜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机屏幕上焦青钰的脸,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一定会吻他的。
吻到两个人都忘了这段时间的分别,给他们的初吻,留一个终生难忘的夜晚。
夏夜沉醉,带走他们的清平梦境。谁都会记得,哪怕过去几年,十年,他们都会记得那一刻的吻。
历霜抬头看向日历,离他们见面还剩下十五天。
桂兰的订婚宴则是在倒数第十三天,九月二十二日。
历霜叹了一口气:“唉,又要见那些亲戚了。”
焦青钰皱起眉头:“他们不会又招惹你吧?”
历霜之前跟焦青钰说过大伯一家的事。
当时焦青钰的脸色跟现在一样,青一阵白一阵,差点要冲出屏幕替他出头。
他很开心焦青钰这么在意自己,同样又觉得这些也不是大事,淡然地笑了:“放心吧,你对象有的是办法对付他们。”
订婚宴当晚,徐汇区地标性的凯撒酒店门口,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
历如宜因为公司有事会晚点到,历霜便和芳陆英先坐出租车到达酒店。
酒店大堂层高约摸两层,硕大的水晶灯从天花板垂落,灯光折射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晃眼。
“哇,真高调。”芳陆英说。
芳陆英家虽没有历家资历雄厚,但也算是高薪的了,从事各行各业的都有。
再加上桂兰姐的未婚夫也是个小老板,虽然不是历家这么大的公司,只是小本生意,但也有点闲钱。
这些人往往是最想显摆自己实力的那批,出手那么阔绰也不奇怪。
服务员将他们引进宴会厅。宴会厅主色调是梦幻的深蓝色,绿黄色的纱网悬于天花板,搭配干冰营造的朦胧薄雾,远远望去,仿佛走进了一片流动的极光之中。
历霜这才想起,桂兰姐一直想去芬兰的罗瓦涅米一探究竟。她应该有参与今天的布置。
这是整场宴会里让他觉得最有趣的细节。
至于是他的胡诌还是真相,很快就得到了解答。
等所有嘉宾到齐,菜陆续上桌,吃到七点半左右,桂兰姐和未婚夫开始挨桌敬酒。
他们从宴会厅另一头开始,慢慢靠近历霜这桌,敬完其他人后,终于走到了历霜面前。
桂兰姐身穿蓝白色的纱裙出现在他的面前,她早就褪去了记忆里的青涩,满满都是成熟的韵味。
历霜挺直腰板,指着天花板问她:“桂兰姐,这些造型是极光吗?”
这对小夫妻相视一笑,桂兰姐笑着对他说:“我们曾想一起去旅行,去芬兰罗瓦涅米,但因为一些原因没办法去了,所以我想将这个愿望安排在这里。”
“帅哥敬你一个。”未婚夫举起酒杯,“你是今天唯一一个看出来的。”
历霜举起红酒杯,优雅地降下高度,与他们碰了一下:“罗瓦涅米是圣诞老人的故乡,希望你们在那里能得到心想事成的愿望。”
小夫妻轻快地笑了,笑声都落进红酒里。
“也希望你能早早找到意中人。”桂兰姐笑着祝福道,“我也能吃上你的喜酒。”
“嗯,”历霜凑到两人跟前,小声地说,“我已经有了。”
桂兰惊喜地看着他:“真的啊?”
“嗯。”历霜伸出左手,露出手腕。
他的手腕挂着一条用多股线编织成的粗手链,每一段都串着闪闪的小珍珠,最中间嵌着一个小小的银色月亮装饰。
这是焦青钰给他寄的东西,也是焦青钰自己做的。
世上独一无二,只属于他们俩的情侣手链。
桂兰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跟一旁不明所以的芳陆英说:“芳舅,看来我们很快就能吃上喜酒了。”
芳陆英一头雾水地歪头:“什么?”
“你儿子到时候会跟你说的。”未婚夫冲历霜眨了下眼睛,牵着桂兰姐的手,往下一桌走去。
“什么啊?说什么?”芳陆英凑过来,好奇地追问。
“没什么。”历霜重新坐回座位,将红酒杯放在桌前,掏出手机准备拍照片。
正巧这时候,喝醉了的大伯斜着步调走过来,他儿子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历霜这桌人虽然也怵历霜的毒舌,但更不待见这位大伯平时的做派,于是都装没看见,继续低头吃饭或者聊天。
历霜更是如此,把手机递给芳陆英,旁若无物地说:“爸,你把台子重新摆一下,然后帮我拍个视频。”
“好啊,你要拍给谁啊?”芳陆英举起手机,对准历霜。
屏幕里,历霜穿着蓝色编花短西装外套,笑容张扬明媚,故意抬了抬左手,露出手腕上的手链说:“就这样,拍一张就行。”
芳陆英觉得那手链挺好看的,心猜应该是哪买的,没多问地按下快门。
下一秒,旁边发出巨大的“嗙”声。他探头看去,大伯红着个脸直直撞向椅子,还好被他大儿子拉住了,不然直接摔地上。
周围的人也被这声响吸引,纷纷看了过来。
大伯丝毫不领情,甩开了手说:“用不着!我又不会摔死!儿子你,你也不会死!”
“是是是,不会死!”大儿子也知道历霜不好惹,抽了抽嘴角,胆战心惊地拉着大伯的胳膊,“爸,咱们回去吧。”
大伯继续喊起来:“你看我把你和弟弟养的多好啊!高学历,哪像历霜那个朋友!连高中都念不下去!要我说就是心理素质太差!难怪要跳楼!”
整张桌子都安静了,一起看向历霜,原本在打游戏的小二弟也默默地停下手机。
小二弟都呆住了,怎么会有这么刻板的坏心眼,走路姿势也浮夸地跟假一样:“这跟电视剧学的吧?”
历霜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红酒杯,缓缓走到大伯和他儿子面前。
大儿子知道他爸这些话过分,但又不想跟地位年龄都低的历霜道歉,别扭地讲话:“喝醉了嘛,口无遮拦一点,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历等不动声色地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随后缓缓开口:“我刚刚就说饭菜怎么一股酸味,还以为是过期了,没想到是你爹的嘴臭飘到我们这里来了?要我是他儿子,遇到这么个不懂礼数的爹,早拿把枪朝太阳穴开一枪了。说自己教的好。真要把儿子教好了也不至于小小年纪就撒谎偷东西,将来老了也不知道会去店里偷多少东西,将来等着吃牢饭吧。至于你,上个破班天天在朋友圈里炫耀说自己低调,你当你是什么好货色,无偿加班的偷工贼还觉得自己特别光荣。你们俩就算进了村里也是被他们丢进茅厕里撒泡尿的玩意,在我面前装什么白脸红脸,让你们去唱戏压根就没人听,一个生旦净末的丑角都轮不到你们俩口吃的东西。”
历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足够周围人都听见。
他说完,优雅地一笑,将杯里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大伯和大伯儿子:“……”
全桌人:“……”
在中途拿起手机录屏的小二弟:“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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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历霜杀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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鲤鱼99,已经结婚了说是。
为杀疯的历霜留下一个段评: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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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喜欢用这些词去形容长相,特别喜欢日照金山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