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历霜看他从高处跳下去的时候反应那么大;难怪历霜成绩那么好却要复读;难怪历霜说他看见血时耳边有爆开的声音。
一切都有了解答。
生命从眼前流逝, 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焦青钰完全明白。
焦英睿在病床上日渐消瘦的身形,他都得花好长一段时间消化。
更别提一个活生生人在自己眼前爆开, 无论是感情和视觉冲击力, 都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内心。
焦青钰攥着电容笔, 目光紧紧盯着历霜:“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历霜坐在床沿, 指尖划过平整的被褥, 声音异常平静:“我们整理他的手机时发现,他受到了长达好几年的霸凌, 从初中就开始了。”
历霜觉得, 茂文德说对了。
他现在的心态确实比六月份好太多了。
六月初那段时间,他如同行尸走肉,哪怕坐在考场里, 脑袋也是一片空白。
他的眼前只有血红的鲜血,源源不断地从黑笔里渗出;广播播报的英语听力,如同无数牙齿啃食蜡烛。他什么也听不见。
离交卷只剩下二十分钟时,他才只做了一半的题目, 高考彻底完蛋。
而现在, 他竟然能如此坦然地跟焦青钰讲起林逸晨的死。
历霜抬眼时, 正对上焦青钰紧锁的眉头。
那双淡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明显的愤怒,声音都高了好多:“他没有求助吗?没有人帮他吗?!”
“他跟老师说过,那些人当着班主任的面道歉后, 私底下变本加厉,因为只有语言霸凌和少部分动作威胁,哪怕报警也没有用,”历霜抬眼看向焦青钰, “这点你应该懂吧?”
焦青钰默然。
这里找事的小混混,很多也是未成年。
他们最后得到的也都是口头警告、从轻处理,最严重的一次也就是被家长送进专门学校治疗。
历霜往后靠了靠,双手撑在身后的床面,视线落在对面雪白的墙壁上。
说起更多被时光掩埋的细节。
“他是我第一个朋友,虽然家道中落,但很善良,对人很真诚,受同学喜欢,所以那些人嫉妒他。林阿姨说那段时间他每次都会推迟一点时间回家,现在想来,一定是在回家的路上又被那些人拉过去威胁了。”
“他不跟我说,因为他知道我会帮他报仇,所以不想牵连到我。”
话音落时,历霜抬手撩开额前的刘海,露出那道一直藏在发丝下的疤痕,终于说出这道疤的真相:
“这个伤就是初中时,那些人打碎玻璃袭击我时弄伤的。”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去找林逸晨,却发现小林子被几个人推搡,他立马过去帮忙。
那些人打不过历霜,瞥见他们头顶上方有玻璃窗,于是起了坏心思。其中一个人冲进屋子,趁着历霜面朝窗户的瞬间,抄起石头砸了过去。
历霜及时用胳膊护住眼睛,但还是有玻璃碎片扎进肉里,最后留下了这条疤。
那些人无一例外处以行拘,又因为他们当时未满16岁,处罚没有实行,只有口头教育,让家长登门道歉,记处分停课一礼拜。
后来,那些人中的几人成了跟林逸晨的高中同学。
林逸晨痛苦的高中生活拉开了序幕。
在短信里,历霜甚至看见那些人用他作为威胁的筹码,威胁林逸晨要是不听他们的,他们就来找历霜。
甚至写了针对历霜洁癖的恶心方案,句句恶心,光看文字都让人生理性反胃。
可那些写下这些话的人渣,第二天却笑嘻嘻地走进教室,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跟林逸晨勾肩搭背。
到底是什么样的恶意,让这些人一次又一次地针对一个无辜的人呢?
“他跳楼的那天给我发过消息,让我别找他了,我怎么可能不去找呢?”历霜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我甚至找的那些家长还要快,当我跑到楼下时候,他已经跳下来了。”
林逸晨走的那晚,下着绵绵细雨。
他只记得那声沉闷的“呯”。
前两天还笑着跟他规划高考结束后去哪里玩、要一起去看海的人,就这样落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成为了没有温度的尸体。
他甚至分不清溅到他的脸上是雨水,还是林逸晨的血。
沉重的故事结束,焦青钰问出一个重要的问题:“那些人最后怎么样了?”
“那些人只是间接导致他自杀,所以被送去改造的学校了,”历霜说,“我见过那些人的父母,老实,软弱,普通。没有一手遮天的能力,也没有教育孩子的能力,那些人是天生的坏种,我希望他们一辈子都不得好死。”
这件事最痛苦的是林阿姨,本身就失去了丈夫,儿子死后,几乎一夜白发。
要不是一直打官司为儿子讨回公道,她怕是当晚也就跟着去了。
“他的遗书洋洋洒洒写了很多字,都是痛斥那些人的事,留给我的话只有一句,”历霜缓缓念道,“人居一世间,忽若风吹尘。”
焦青钰身子一怔。
因为这句话是历霜好友圈的签名。
这些过往的事,如同青山必经的河流。
它们在寒冬时裂成一条小溪,哪怕溪水再浅,也会带着刺透骨血的冰凉。
作为站在河对岸的人,永远无法真正体会到涉水人的寒冷。
他们的裤脚沾着冰碴,脚踝被冻得发麻,每走一步都要忍着刺骨的疼。
如果这时候对他们说出“走出来就不冷了”这句话,是多少苍白与残忍。
历霜已经独自熬过了最痛苦的时刻。
那些深夜里的辗转,考场的崩溃;到现在乐意跟人说笑取乐,全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
而他焦青钰,这个故事的旁观者。只能像历霜听他说话那样,安静地听着。
历霜说完,卧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安静。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撞在玻璃上,又慢慢消散。
半晌,焦青钰才开口问道:“你朋友叫什么名字?”
“林逸晨。”历霜说。
“很好的名字。”焦青钰点头,“你们一般什么时候去看望他?”
“休息了就过去,”历霜补充道,“我们家不信多去墓园会被鬼缠身这种话,想起他了,我们就会去看他,你这边也差不多吧?”
“准确地说,”焦青钰说,“就我们家是这样的。”
历霜笑道:“你家果然特别。”
“我爸妈他们比较开明。”焦青钰说,“接着说你朋友吧,你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他很有音乐才华,小提琴拉得比我要好,哪怕被欺负,也一直在为自己的目标,没日没夜地练习。”历霜想起芳沁说过的话,不由地笑了笑,“姑妈曾跟我说过,你跟他一样都是很有追求的人,所以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那个时候他还信誓旦旦地说,他们俩关系一般,没办法聊天。
没想到现在不仅成了朋友,还什么都聊了。
就差聊上辈子的事了,想到这,历霜笑了一下。
他听见焦青钰问:“你最后有去心理治疗吗?”
他想了想,回答道:“做了一个礼拜的思想工作,然后这不就带我来这里治愈心灵了吗?”
“那你有治愈到吗?”
“我觉得挺治愈的啊,你们这里人挺好的,生活慢慢悠悠的。”历霜若有所思地点头,“还能耍你玩,多有意思啊。”
焦青钰:“……”
历霜倒在床上,张开手臂,态度又变成平时那样闲闲懒懒的模样:“说得都渴了,想喝水。”
焦青钰:“那你想吧。”
历霜:“……”
历霜眼睛向下瞟了眼焦青钰,无奈地说:“焦学霸,我都跟你分享我的故事了,你就不能帮我倒杯水吗?”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焦青钰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问,“你是哪个杯子。”
“图案是草莓那个。”历霜笑着摆手,“谢谢钰哥啦。”
一天之内,历霜到底换了几个称呼。
焦青钰也没数,由着这人去了。
焦青钰端着水杯回来时,历霜正举着手机看消息。
他就没讲话,把杯子放在桌上,继续写题了。
此时的历霜,正在看相册里的聊天记录。
他和林阿姨选择保护林逸晨的隐私,除了收集“罪证”之外,他们就没有上过林逸晨的号,不会胡乱更新和观看他的社交软件。
而微信有个他很不喜欢的功能:长期不登录的账号可能会被回收。
这个功能何其残忍,残忍到每一秒都像是倒计时。
所以他把所有的聊天记录都截下来,组成了一个相册。
相册的封面是林逸晨最后发来的三个字:“谢谢你。”
历霜发现焦青钰回来了,起身喝水。
正巧这时候,顶上弹出红毛的私聊消息。
【红毛】:嘿!历哥在吗!
【雪球】:1
红毛自打加入果园后,时不时就给历霜报备,已经拿历霜当大哥了。
红毛发来了张现场集体照。
红毛的头发染回了深棕色,裤子也变成普通的五分裤,紧身衣也全都丢掉了。
其他人也变了样子,都是方便干活的穿着打扮,小姑娘用夹子把刘海卡在了旁边,整个人干净又利落。
他们围在康大哥旁边,积极地打下手,看着跟普通的小姑娘小伙子没什么区别。
只是不知道这个点,红毛找他干什么。
历霜喝了一口水,红毛发来消息。
【红毛】:帮我告诉钰哥一声,让他注意
【红毛】:文佩那个sb来了!
历霜疑惑地歪了下头。
文佩?
历霜点了点焦青钰的肩膀,直接问他:“文佩是谁?”
焦青钰的动作一顿,随后说:“一个脑残。”
下一秒,红毛发来消息。
【红毛】:一个脑残
历霜:“……”
【雪球】:焦青钰跟你说了一样的话
【雪球】:这人是有多那个
【红毛】:他就是之前跟我讲焦青钰的那个sb,妈的,老子被揍都怪他!这货讲话跟烂俗小说里的反派一样,没脑子而且特别程序化
【红毛】: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真的就信了!
“哦——”历霜看着这么一长串的泄愤,恍然大悟,“就是之前你说传谣言的罪魁祸首啊。”
“嗯,”焦青钰抬头看着历霜,“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
历霜直接把他和红毛的对话展示给焦青钰看:“红毛说这个文佩回来了。”
焦青钰看完对话,波澜不惊地挪开视线:“什么时候?”
历霜打字问,得到回答后说:“后天的高铁。”
“那就来吧,我又不怕他。”焦青钰说。
历霜给红毛发消息:“你看着他,有情况向焦青钰汇报。”
【红毛】:我没他号码
【雪球】:【我推荐了‘焦青钰’】
【红毛】:……怎么会有人把真名当微信名
历霜噗嗤一笑。
其实历霜在加焦青钰好友的时候,也曾经吐槽过焦青钰的微信名。
焦青钰当时给的答案是:“想不出好名字。”
他觉得焦青钰就是懒得想。
【雪球】:其实我第一次看也觉得不可思议
“我让红毛加你了,让他给你透露个情况。”历霜冲焦青钰扬扬下巴。
“哦,待会再加。”焦青钰头也不抬。
和历霜聊完后,焦青钰的心思只在学习上,没空在乎红毛蓝毛黑毛的。
他也不怕文佩回来,反正见一次打一次呗。
历霜也不打扰焦青钰,回床上和红毛聊。
【红毛】:我这样算不算间谍啊?
【雪球】:认命你为军机处大臣
【红毛】:得嘞
【雪球】:还有你之前抢钱的事,怎么回事?也是那文佩让你干的?
【红毛】:差不多
【红毛】:他就是想搞垮钰哥,一直想报复他,就从他亲近的人开始
【红毛】:这人就是一沙比,讲话特欠,你要是见着了绕道走,污染历哥你的耳朵
【雪球】:行,我知道了,你们的事我不参与,我会绕道走的
历霜发完这条消息,突然听见椅子拉开的声音。
焦青钰抱着笔记本站起来,走到他的床边。
历霜抬头看他,焦青钰也认真地望着历霜,开口道:“快十二点了。”
历霜看了眼手机,点头道:“对。怎么了?”
焦青钰掂了掂平板:“我能带下去写吗?”
“行啊,”历霜冲桌子扬了扬下巴,“你把充电器带下去。”
“谢谢。”焦青钰转身就走,顺手带走了充电器。
刚走到门口,历霜叫住了焦青钰:“诶等等,你说好的,等台风天结束,我们就去萤风山。”
“嗯。”焦青钰点头,“还有别的事?”
“没有了,记得关灯。”历霜说。
焦青钰转身走了,关上了门。
“呯。”
焦青钰走后,历霜凝望着一下子变昏暗的卧室,渐渐来了困意。
翻了个身,彻底睡着了。
等他第二天醒来时,窗外放了晴天,层层阳光透进房间里。
要不是地上段落的枝叶,就像是从未有过台风天那样。
历霜摸到手机,发现班级群多了99+的消息,还有好多私聊他的同学,一时翻不到底。
“干什么?我今天又不过生日。”历霜迷迷糊糊选了花谷云的聊天框。
他的眼睛一下子被信息轰炸了。
【花花】:历霜你疯了啊?
【花花】:你咋那么勤奋啊??
【花花】:你不会现在还在刷题吧??
【花花】:你别学了我害怕
历霜摸不着头脑地回了消息。
【雪球】:啥啊?
【花花】:你啊?!
【花花】:你不知道今学题排名吗?【图片】
历霜点开花谷云发来的图片,那是今学题夏季的总分榜单。
而他的名字出现在了榜单中。
底下为系统全榜提醒的消息:【恭喜静二中高三6班“历霜”同学,以叠加六张满分卷的18000奖励分,荣获上海市高三总分榜第一,特此表扬】
……??
历霜彻底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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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狸狸:zzzzzzzZZZZZZZ
小钰:写!疯狂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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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骨吹魂,指通过集结散骨、吹送魂魄使死者复生。
人居一世间,忽若风吹尘。出自曹植的《薤露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