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那拜拜~”历霜说完最后一句, 等对方挂断电话后,才收起手机,走下楼梯。
“你妈又跟你聊什么了?”
他听见声音, 视线转向沙发上的芳沁。
芳沁盘腿坐在沙发上, 边看电视, 边织粉嫩的毛衣, 说是给她那胖胖的好大儿的。
历霜打电话不过五分钟, 她已经织好领子了。
历霜走到她旁边说:“就是林阿姨来找我妈了,她们聊了两句。姑妈, 水还有多久才来啊?”
芳沁看了眼电视上的电子时钟, 显示着“7月26日19点12分”,再打开手机短信,回历霜的话:“他们发消息说是到晚上十点半。”
“唉……”历霜叹了一口气, 像上刑似的颓下肩膀,“没招了,只能认命去澡堂了。”
今天是社区断水的日子,从下午五点断到晚上十一点。
历霜在上礼拜收到消息的时候, 感觉天都塌了。
对他而言, 夏天断水的绝望程度, 绝对不亚于高中生交卷前三分钟才发现自己选择题涂到下一行了。
“澡堂的地址我发你了哈。”芳沁不忘安慰这个洁癖小可怜,“你别慌,我们这里的澡堂有单独冲水的,你用那个就行。”
“这个另说, ”历霜皱了皱眉头,看着芳沁,“你不去?”
芳沁摇了摇头,勾针穿过毛线, 又织了一条:“我又不是你一天得洗三次澡,你当我中午洗好为什么没去打麻将,就是不想多洗一次澡。”
“行吧,我去拿衣服吧,早死早超生。”历霜说着,拿起茶几上的香蕉就要走了。
芳沁听见衣服两字,直起背叫住历霜:“诶狸狸啊,小钰的衣服还了吗?没还你顺路拿过去呗。”
“二十四号就还了。”
“他怎么说啊?”芳沁顺口问。
“还能怎么说,就说谢谢了呗。”历霜握着扶手回答。
其实不只这句话。
那天早上八点,历霜拎着洗好的衣服去找焦青钰。
焦青钰那时穿着睡衣,脸上的浮肿还没消,内双的那只眼睛肿成了单眼皮,双眼皮变成了内双,短促的刘海全炸起来了,模样有点搞笑。
历霜把袋子给这人,这人跟开机似的停了十几秒,才伸手接过袋子。
历霜在那儿感谢他借衣服,结果焦青钰盯着袋子,开口第一句是:“内裤呢?”
当即给历霜无语笑了,反问焦青钰:别人穿过的内裤还要收回去吗?
焦青钰像是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问题,蹙眉说了声谢谢,然后就关了门。
事情全貌就是如此。
历霜总不可能跟芳沁说他们俩在门口,因为内裤的事聊了一分钟吧?
他和芳沁聊完,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拎着两包袋子踏上澡堂的路。
外头跟芳沁说的一样,很凉快。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刮过大风的原因,今天的视野比往日更开阔,连天边即将升起的月亮,此刻都已经清晰可见。
路上的行人大多穿着人字拖,手里摇着蒲扇,沿着农田狭岸慢悠悠地散步。
有几个小朋友骑着带辅助轮的自行车从历霜的腿边飙车而过。他们显然对车铃铛格外痴迷,遇到个转弯口就“叮铃叮铃”按个不停。
小朋友们转进胡同,一位大叔骑着装满西瓜的三轮车,又从胡同里拐了出来。
这辆三轮车虽然是发电的,但是是古旧款,速度很慢,和历霜快走的速度差不多。
正巧历霜要上桥,这辆三轮车也要上桥。
几分钟后,历霜已经走到桥中间,眼角余光却没瞥见三轮车的影子。
他回头一看,只见那辆三轮车在桥坡上越走越慢,明显是动力不足,卡在了半坡。
骑车的大叔看着身材壮实,此刻却没法下车推。
因为一松手车就可能往后滑,他只能一直拧着把手,同时蹬脚踏。
汗水顺着他通红的脸颊往下淌,下巴的络腮胡似乎能挤出水来。
历霜没多想,转身走到大叔旁边,语气温和地询问:“叔?要帮忙吗?我在后面推一把。”
“行行行!”大叔原本倦态的眼睛,顿时散出光芒,“小帅哥太谢谢了啊!”
“没事,小问题。”历霜从袋子里拿出一次性手套。
戴上手套后,他握住车筐的两边,使劲往上顶,两人就这么合力把车子推上了桥顶。
过了桥顶,三轮车就轻松了。大叔一路开下大桥,在桥底停了车,等着历霜过来。
历霜刚走过去,手就被大叔握住了,大叔粗粗的声音带着点口音:“太谢谢了啊,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瞧你都是汗的。”
历霜摇了摇头,笑道:“没事,反正我也要去洗澡了,洗之前助人为乐一下。”
大叔打量历霜,说:“看你这大包小包的,是去金城澡堂是吧?”
历霜有点惊讶:“你知道那地方?”
“当然了,从那出来后拐两个弯就是我家果园了,诶对,小帅哥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大叔开始找手机,他像怕历霜逃走似的,另一只手一直抓着历霜,“之后你想吃水果了就给我打电话,我家现在的西瓜和葡萄老好吃了。”
大叔明显激动过头了,抓了两次手机才抓住。
人家都这样了,历霜再拒绝是真有点不礼貌,于是干脆利落地换了微信号。
大叔说自己姓康,让历霜喊他康大哥就行了,历霜就把备注改成了“康大哥”。
康大哥之后还得给夜市的店铺送西瓜,没时间再跟历霜闲聊,两人在十字路口处分了别。
历霜边走,边把这件事概述到了朋友圈。
只见茂文德评论他:“英雄主义又出现了。”
花谷云也说,他这种性格就适合在上海外滩当巡警,遇到哪里有事就冲上去办事。
历霜被这两人逗笑了,笑着笑着,就踩在了金城洗浴中心的台阶上。
这里的洗浴中心当然比不上市里的辉煌,从外观上看就是很普通的干净店面。左右各有石狮子坐正,收银台正对大门,里头坐着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头。
历霜站在门口就能闻到浓烈的、澡堂特有的水雾气息。
在他观望的时候,一对说笑的男女从里头走出来,女生披着头发,短袖短裤,挽着男生的胳膊;而男生的头发还没干,被人故意塑成了莫西干头。
远远看去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迪克牛仔。
“行了别看了。”历霜对自己说。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在紧张的时候总喜欢观察别人。
他深吸一口气,做足心里准备后,开门走进去。
收银的老头瞟了他一眼,拿起账本说:“一次十二,要搓澡吗?搓澡加两块。”
“不搓。”历霜把东西放在台子上,拿手机扫码付钱,“我一个人。”
“哦。”老头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带有有小卡片的手环钥匙,放在柜台上,“男浴室走到底左边,刷卡才能进。花洒朝左边是热水,饮料除了啤酒随便拿,走之前检查柜子,别丢了东西。”
历霜看了眼卡片的数字,写着“27”,应该是柜子的钥匙。
他将钥匙塞进口袋里,按老头的路线走进男浴室,映入眼帘的就是十几排衣柜。
历霜走到自己柜子的这么几步路,遇到的男的没一个是衣着完整的。
要么刚穿衣服,要么刚脱衣服,真是“肉色满园”。
30号柜子的大哥像是刚搓完澡,历霜来的时候正往自己身上拍粉。
“……”历霜微微侧身,避开了那些粉。
要是换成洁癖最严重的那几年,他在门口就得晕倒了。
好在他现在接受度很高,只要这位大哥不把粉往他脸上扑,他都能接受。
历霜打开自己的柜门,没有打开放衣服的塑料袋,而是打开了另一个塑料袋。
那个塑料袋里装着:酒精棉、洗洁剂、塑料薄膜、毛巾、橡胶手套、一次性手套、洗碗手套、喷水壶,还有口罩。
历霜戴上口罩,去水池接了一些水,在扑粉大叔震惊的视线中——
开始清洗柜子。
这时,有路过的小伙子余光扫到这里,愣是被硬控了十几秒。
等他鸡儿发凉了才想起要穿衣服,边往回走边喊人:“我操!哥们你猜我看到啥了!有人来这干保洁了?你说这合理吗?”
“完全不合理啊!”
赵益和震惊地看着手机,用拎塑料袋的手怼了怼旁边的焦青钰:“老班说开学就有测验?这不是重高的做法吗?我们普高为啥也这样?”
隔着一人的曹骏笑道:“你问他?他巴不得天天考试好不好!你别看他现在没表情,实际上他在偷笑。”
焦青钰瞥了眼赵益和的手机,没说话,继续看前面走路,胳膊挎着的塑料袋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
他们三个要去澡堂的人,在赵益和吵嚷的声音里走到十字路口,刚好又是红灯。
“算了,我只要不看手机,就没有这个坏消息。”赵益和自欺欺人地关了手机,拎起自己的洗护用品袋,表情瞬间明媚起来,“管他呢!先搓澡再说!”
曹骏嘴里叼着随手摘的凤仙花,不忘提醒他:“先说好啊,你可别跟我抢王师傅哈。”
“行,我不跟你抢,我让他给你搓的跟猴屁股一样行了吧?”
“你这话说的我可就不爱听了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插科打诨,在中间的焦青钰盯着红绿灯,心无杂念地放空。
他早就习惯了。
每次去洗澡,这两人都会因为这位师傅吵起来,说是力度不会特别疼,特别舒服。
焦青钰是挺能忍痛的人,所以没什么感觉,谁搓都一样。
这两人好不容易讲好了谁是王师傅谁是李师傅,结果到了金城洗浴中心,新来的看门老头说今天这俩师傅都没来。
这两人顿时跟天塌了似的,抱在一起取暖安慰。声音之大,路过的人都往他们这里瞥了几眼。
老头纳了闷,问一旁淡定拿牌子的焦青钰:“这俩娃咋了?”
焦青钰点了点自己的脑子。
老头立马懂了:“你也挺不容易啊,还得照顾俩残障弟弟。”
焦青钰:“……”
焦青钰本来想说天太热烧糊涂了,但想到解释还要多说几句话,他就懒得解释了。
就这样,他带着两位“弱智”好兄弟走进浴室。
焦青钰的牌子在6号,其他两人是15和17,都在前面几排。
三人脱下衣服,穿着短裤在 17 号柜前集合。
赵益和的目光跟黏了胶似的,死死盯着焦青钰的腹肌。
焦青钰是典型的薄肌身材,没有夸张的块状肌肉,却线条利落,腹肌的沟壑清晰又不突兀,手臂上的肌肉线条透着紧实的劲儿。
令他最羡慕的是,这人连那里都很优秀,哪怕没刺激,内裤也能勾出隐隐的边。
他忍不住伸手戳了戳焦青钰的腰腹,再摸了摸自己凸出的肋骨,一句话也没说,长长叹了一口气。
焦青钰:“……”
旁边的曹骏拎着脸盆,不解地问焦青钰:“你洗澡为啥戴着眼镜啊?”
赵益和立马来了精神,手搭在焦青钰肩膀上大笑不止:“你不知道!他上次没戴眼镜,结果把我认错了,莫名其妙走进其他哥们躺着的水池,还问那哥们什么时候走,给那人都说懵了!嘎嘎!哈哈哈!”
赵益和说完又开始笑,曹骏也跟着乐,两人笑到直不起腰,焦青钰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因为赵益和说的全是真的。
这是去年的事了,自从那件事之后,他来澡堂洗澡必须带眼镜,哪怕眼镜起雾了也得戴。
不过这两人笑得也太癫狂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菌子中毒了。
焦青钰啧了一声,他们才缓了缓,一起走向洗浴的地方。
他们三人从1-5号柜一路往里走。
经过标着26-30号柜的时候,焦青钰的余光突然扫到一抹熟悉的深褐色卷发。
焦青钰:“……”不会吧?
他骤然停下脚步,往后退了两步,顺着刚才的方向看去。
……还真是熟悉的人。
那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专注的杏眼,却依旧能看出五官的俊朗。
那人正蹲在地上,戴着橡胶手套,拿着抹布仔细擦拭柜门,连柜门上的水渍都擦得干干净净。
而身后的长椅上,摆着一堆比专业保洁还齐全的清洁工具。
旁边柜子的大哥穿衣服时,一直偷偷往这边瞟,眼神里满是迷茫和震惊。
焦青钰站在原地看了十几秒,直到那人起身开始擦衣架。
他实在忍不住了,叫出了名字:“历霜。”
历霜听见声音,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转头。
他的视线先落在两条笔直长腿上,再是裹着微微凸起的黑灰色平角内裤,然后是不夸张的腹肌,最后才落到焦青钰的脸上。
焦青钰的镜片沾着点澡堂的水雾,完全看不清表情。
但应该和平时一样。
历霜摘下口罩,露出完整的眉眼,语气坦然地问:“怎么了?”
焦青钰盯着他手里的抹布,眉头微蹙:“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历霜认真想了两秒,然后语气诚恳地说:“腹肌挺好看的。”
焦青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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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狸狸转头:其实那啥也不错。
小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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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行了,我写小鸟两字都能被jubao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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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上早班困困!!还是写了!!嘿嘿!
下一章就是对对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