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半, 夜空里繁星缀满墨色天幕,一颗挨着一颗夜空繁星点点,带来一股暑热。
焦青钰关上窗户, 打开了卧室的空调。他伸手轻触空调出风口的扇叶, 凉意顺着指缝钻进衣袖。
他就这么站着, 眼神放空,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下午徐巧说过的话。
“你想用我和我男朋友的经历, 比对你的感觉吗?”
焦青钰是一个聪明人,习惯在遇到不会解答的问题时, 优先回忆有没有同类型的题目。
但有关爱情这个问题,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一时无解,于是只能求得其他人帮助。
事实证明, 感情一向稳定的徐巧,是一位好的老师。
她认真地说:“虽然人与人的感情没法完全一致,但我想,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都是自然又放松, 觉得那个人哪哪都好, 不自觉地想要接近那个人。”
“如果再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喜欢他, 那你就闭上眼睛,想象你坐在花园里等待那个人赴约……”
焦青钰闭上眼睛,凉爽的风似乎将他带到那个花园里。
粉红的月季攀着雕花铁架开得热烈,茉莉藏在绿叶间, 几株向日葵朝着晨光的方向生长。玫瑰在其中毫不逊色,为花园增加一抹朱红。
而他坐在花园中央的藤编长椅上,手里捧着两杯奶茶,杯壁凝着的水珠渐渐沾湿了指尖。
他没有焦急, 也没有莫名的不安,只有一种平和的笃定,仿佛这样的场景早已上演过无数次。
随后,一个熟悉的人影从花/径那头走来,稳稳停在他面前。
“你们一起沿着花丛慢慢散步,聊天上的云、远处的山,说些没营养的日常小事,或是交换对未来的想法。到了夜晚,你们看着繁星,肩膀不自觉地靠在了一起,离得越来越近……”
焦青钰的喉结悄悄上下滚动,依旧没有睁开眼睛。
任由想象里的画面继续延伸。
“眼见你们就要碰到一起,这时,你会做出什么反应呢,是欣然接受,还是觉得略有恶心呢?这个问题的答案,就是你好奇的答案了。”
画面里,他们牵起了手,坐在草坪上看流星划过夜空。
他能看清对方被月光照亮一半的脸。
微微卷曲的发丝被风吹动,露出缺了一点的眉毛;那双杏眼里盛着星光宜人,嘴角带着他熟悉的浅笑。
流星再一次划过,在夜空中留下浅薄的痕迹。
紧接着,他们的身子慢慢倾斜,逐渐靠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
当唇珠即将碰到一起时,令他沉醉的声音带着轻笑,在耳边响起:“焦青钰,你喜欢我吗?”
焦青钰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流星,没有人脸。
只有一直在运作的空调在吹徐徐冷风,像是想吹熄他心中燃起的熊熊烈火。
可这把火早已烧遍了他的全身,连耳廓都被烧得滚烫。
他震惊地往后退了半步,身体不稳地“扑通”一声坐到床上。
“怎么会……”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手指慢慢摩挲床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焦青钰的记忆很好,同时也能极快地应对突发情况。
他尝试冷静下来,在过去的回忆里辗转,试图寻找这段感情的蛛丝马迹。
是从下意识的关注开始吗?还是萤火虫开始?还是从台球的疑惑坦诚开始?还是他们在晚霞下散步开始?还是他们第一次掏心窝子地畅谈开始?
还是那次夜晚?
是的。
他刚刚想要亲上去的人,正是历霜。
“不对。”焦青钰摇了摇头,放弃了这种追溯。
因为他发现,这样的寻找不过是徒劳。
如徐巧所说,这段感情已经来得毫无征兆,等他回头时,早已渗入了他的生活里。
难怪这些天,他总是下意识探寻历霜的方向,专注历霜的举动,想要更加了解历霜。
难怪在李丰月说他们在谈恋爱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觉得这句话天真童趣,而不是觉得他们两个男的在一起有什么奇怪。
因为在他的潜意识里,历霜早就和别人不一样了。
原来那时候不是空调病。
那时候只不过是他对历霜的喜欢呼之欲出,以至于他岿然不动的天平开始倾斜,下意识想对历霜好。
现在的焦青钰,就像在做一道难以攻克的数学题,呕心沥血写了无数公式,终于拨云见雾,一切都有了进展。
此刻的他心里没有慌乱,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舒心,开始面对下一个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做?
他的父母不在,哥哥也不在,没有人教他如何对待这段突如其来的初恋,他只能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去面对。
“好,明天去找他。”焦青钰深吸一口气,从床上站了起来,眼神变得坚定,“全都说清楚。”
于是第二天,焦青钰把该处理的事做完,就去洗了个澡,翻箱倒柜找出了那件压在最底层的衣服。
一件淡蓝色衬衫,衣摆处绣着细碎的小花枝。
毕竟他爸曾郑重跟他说过:“给人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哪怕知道对方可能会拒绝,也要拿出足够的尊重。”
他爸就是在相亲时穿得得体,才入了他妈的眼,所以每次这两口子单独相处时,两人总是穿得特别正式,像是随时再去拍一张结婚照。
焦青钰自然继承了这个优良传统。
虽然今天不是正式告白,只是想和历霜聊聊,探探态度,但他还是想认真对待,不想敷衍。
毕竟他是真的很喜欢历霜,既然喜欢,那就得好好喜欢。
他接着搭配了一条偏米白色的长裤,又在鞋柜里选了一双崭新的白色运动鞋。
他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得体,这才满意地走出房门。
他走到对门历霜家的门口,手指刚要碰到门铃,身后传来芳沁的声音:“小钰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他扭头看去,芳沁从外头走过来,旁边跟着一位男人。
那男人和芳沁一样,有着深邃的轮廓,看起来很有异域风情,穿了件年级主任会穿的深色条纹的polo衫。
鼻骨很挺,眼角有点鱼尾纹,能看出年轻时也是一位俊朗的帅哥。
焦青钰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绝对不是这里的人。
芳沁看出他的疑惑,先介绍道:“他就是我上次说的,我老弟,狸狸他爸,你叫他陆英叔叔就好。”
焦青钰立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位芳沁的弟弟,历霜的继父,那位被历霜充当警长的骨科大夫。
他低下头说:“陆英叔叔好。”
“你就是小钰啊?这孩子真有礼貌,”芳陆英丝毫没有长辈的拘谨,直接走到焦青钰面前,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随即笑着点头,“我看看,嗯,很精神啊,比照片里帅多了,你是不是不上镜啊?”
焦青钰:“……”
确实是继父。
父子俩一模一样,都特别自来熟。
芳沁笑着说:“他昨天还想来找你呢,没想到你自己上门了。”
焦青钰疑惑地问:“为什么找我?”
“还不是因为这两人一直念叨你的好,我就想见见你了。”芳陆英点了下芳沁的胳膊,“特别是你啊。”
芳沁撅了一下嘴,反驳道:“我这次夸的可比狸狸少啊,他不是跟你讲了好几句吗?我的话全被他说了。”
焦青钰现在对历霜有关的事特别敏感,特别是关联到自己,更加敏锐了。
听见他们说历霜夸过自己,他的心情瞬间舒畅又高兴。
历霜夸他了?夸他了什么?
虽然他不知道,但历霜那么会说话,应该都是些好词。
他压下心底的雀跃,表面依旧保持着平静,语气淡淡地问:“我刚好来找历霜,他在吗?”
“他出去了,说是去找一位姓杜的奶奶聊天。”芳沁朝巷子口望了望,声音里带着点感慨,“也是,毕竟就要走了,能聊几个人聊几个,下次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要走了?
焦青钰的心猛地一沉,手指下意识地攥紧。
也是,历霜的爸爸都来了,自然是来接他回上海的。
刚才还因为见到历霜家长而高兴的心情,瞬间被一盆冷水浇透。
他才刚了解自己的内心,就要让他把心挖去。
焦青钰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压抑不安,努力平静地问:“什么时候走?”
“二十号。”芳沁说。
“那很快了,”焦青钰想到还剩下四天,心思就有点不定了。
下一秒,他听见芳陆英问:“狸狸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他几乎想也没想地就摇头了:“完全没有,他反而帮了我们很多事,我那些朋友也都挺喜欢他的,他说的陆奶奶,就是我朋友的奶奶,他是个……很好的人。”
焦青钰越说,越觉得自己喜欢上历霜是情理之中。
他从未见过身居高位却依旧这样豁达大方,心思机敏却处处留心他人,历霜从不嘲笑他的原地踏步,而是给予了他向上的思路。
这样的人,他怎么不会喜欢。
“看来你们俩关系真的挺好的,有机会来上海玩啊,换我们招待你们。”芳陆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谢谢。”焦青钰的心思始终在历霜身上,他抬头看了眼天空,关切地问道,“他走的时候有带伞吗?”
芳沁和芳陆英同时抬头,看着头顶飘着的层层白云。
阳光还隐约能透过云层洒下来,全然没有下雨的征兆。
“没有啊,待会会下雨吗?”芳沁问。
“雷阵雨,”焦青钰说完,朝两人微微点头示意,“我去找他吧。”
他转身跑回自己家,从玄关柜里拿了两把雨伞,脚步匆匆地朝山鸡家的方向跑去。
不过几分钟,原本还算明亮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
云层层层叠叠地压在头顶,紧接着一声惊雷炸响。豆大的雨点瞬间倾泻而下,重重砸在树叶上,打得路上的行人措手不及,纷纷往最近的遮阳棚或屋檐下躲避。
历霜比较幸运。
他从山鸡家出来时,天还没完全变阴,快走到公交车站台时才开始下雨,于是他顺势跑进来躲雨,和一只趴在椅子上睡觉的猫坐在一起。
这场雨下得又急又大,很快就在地面上积起了浅浅的水潭。
和山鸡、杜奶奶聊完天后,历霜的心情很好,再加上他的洁癖好了一些,他现在哪怕被雨淋湿了一点头发,他也不再急躁了。
他看着雨帘像珠帘般从棚顶垂落,饶有兴致地跟奶牛猫聊天:“你是不是知道这里要下雨,所以来这里躲雨啊?”
奶牛猫当然不理他,揣着自己的白手套,尾巴左摇右晃,心里大概在想,又来个人类跟他说鸟语。
历霜一点也不介意,继续自顾自地说:“我今天听了好多故事,没想到奶奶生活这么精彩呢?”
他坐在那里,听偶尔清醒的杜奶奶讲述那些过往,什么爱呀唉呀的感情。
当她说起那个偶然的深冬,眼神光亮无比。
说着潋滟阳光下,飞机纵横整片蓝天,几片轻轻白雪落在窗棂,融化的雪水缩成一颗一颗的水珠。
历霜在那一刻,好像看见了当年的她。
最后杜奶奶握着他的手,亲切地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
他当然没有,因为他不曾懂什么是爱情。
他只在电视和其他媒介、或者看他爸妈相处,才懵懵懂懂地知道什么是爱情。
但他知道,他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
“我会爱那样一种人,他因灵魂充盈而忘乎自己,万物皆备于其身:因此万物皆为他的没落。”历霜轻轻地说。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恰好雨珠从棚顶滴落,砸在地面的水潭里,漾开一圈涟漪。
而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某个人的脸。
“这段当然不是我写的,这是尼采写的。”历霜看向奶牛猫,笑着说:“你知道尼采是谁吗?”
奶牛猫终于有了反应。
它慢悠悠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历霜继续睡。
历霜忍不住笑了,又抬头看向雨帘:“我很喜欢这段话,因为让我想到了一个人。好玩吧,我在听别人讲故事的时候,在想那个人。”
“我还剩下没几天就要走这件事,我跟那些人都能轻快地说出来,对他反而有点说不出口了,所以我今天早早出来了,没有见他。”
他今天路过那扇铁门时,虽然猜到焦青钰这个点肯定醒了,但他还是忍住了敲门的冲动,毅然决然地走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上次开玩笑的说自己要走时,焦青钰的反应已经告诉他了,这个人会舍不得他。
“可我现在想见他了。”历霜低下头,拨弄自己的手指,“但我又不想有这么悲伤的离别,应该开开心心一点,又不是不会再见了,你说对不对?”
奶牛猫直接下椅子,做了个伸懒腰的动作。
历霜也站了起来,视线跟着它走:“怎么?你要走了?我还没说完呢。”
奶牛猫绕着椅子走向后面,历霜也跟着它转身:“你再陪我一会儿呗,等雷阵雨停了再走,不然没人陪我了。”
或许是被他的语气打动,奶牛猫真的停在原地,趴在地上不动了。
“你真乐意陪我啊?你可真好。”历霜蹲下,和奶牛猫平齐,“要是他在,肯定又得叫你咪咪了,但我还是想叫你小黑。”
奶牛猫没回应他,倒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混着雨声从身后轻轻传来。
“历霜。”
历霜的身体猛地一僵,缓缓转过身。
一个人撑着一把蓝白色的伞,静静站在雨幕里。
历霜的目光从下往上慢慢移动,先是那双沾了点水的运动鞋,再是米白色的长裤,最后落在那件淡蓝色的衬衫上
当他再次抬头时,那边雨伞往一处倾斜。
露出焦青钰的脸。
雨珠顺着伞沿滑落,恍惚间,历霜仿佛回到了第一天来小镇的夜晚。
只不过那时叫名字的人是他,转身的是焦青钰。
“啪嗒。”
一滴雨,落在深潭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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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多年后:
狸狸:钰钰,说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小钰:从某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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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段callback了谁懂?
我特别特别喜欢写心动,喜欢这段心动的扣1!!!!希望大家多夸夸我![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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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是尼采。
我还特别喜欢张爱玲《童言无忌》的一段话。
生活的戏剧化是不健康的。像我们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我们对于生活的体验往往是第二轮的,借助于人为的戏剧,因此在生活与生活的戏剧化之间很难划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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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一直想写什么是心动,什么是喜欢,让一切都有理有据,不是像电视剧和一些内容一样,莫名其妙就在一起了,我想要更加有理有据一点,回忆蛛丝马迹后发现,真的喜欢上了其充盈的人格。
我也很讨厌那种“对别人都很不爽、装模作样的人,只对你特别好”的人设,这样的人,迟早也会对你不好。[星星眼][鼓掌]所以一定要喜欢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啊!宝贝们!
谢谢大家的喜欢这段蒙太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