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霜的声音落下, 醍醐灌顶的感觉冲向焦青钰。
他的心像是顺着那根抵在胸口的手指,稳稳落回了实处。
是啊,为什么不能是其中之一呢?
他当然能。
焦青钰看着历霜, 挪开历霜的手腕:“对, 我是要去, 所以我要学很多东西。”
“你也用不着急这么一会儿, 该学的都会学到的, ”历霜直起身子,双手插兜, “就像你去那么远的地方之前, 不如去附近的城市先逛逛?”
“考虑过,”焦青钰往后仰了仰,双手撑在床沿上, “但我的身份证不在我这里。”
“你可以补办啊?”历霜下意识接话。
“户口本也不在我这里。”焦青钰回答。
历霜安静几秒,若有所思地回答:“你的意思是……你被人困在这里了?”
焦青钰摇了摇头:“他们不是困住我,他们也困不住我,我迟早会把所有东西都拿回来的。”
他说完, 感受到了历霜的视线。
历霜额前的卷发垂下, 在眉骨留下阴影, 视线变得有些莫测,至少他看不出有什么感情。
他看着历霜慢慢地开口:“让我猜一下,你上次受伤,就是因为这件事吧。”
“……”
焦青钰的沉默, 宣告猜测正确。
历霜又猜对了。
焦青钰感觉自己的一切正逐渐暴露在历霜的面前。
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似乎有点……痛快。
历霜没有电视剧里审讯犯人时那种压迫感,眉眼始终带着温煦的笑意。
偏偏是这样的笑意,像把精妙的手术刀, 准确无误地剖开他的内心深处。
历霜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直白,稍作停顿,补充道:“我的猜测是基于山鸡说了你一些你家里的事,如果有冒犯,我就不继续说了。”
“你挺礼貌的,”焦青钰耸了耸肩,“无所谓,本来就很多人都知道这些事。”
既然焦青钰都这么说了,历霜就接着往下猜了:“我猜,是你妈家那边的人收了你那些东西。”
“嗯。”
“因为你爸妈去外面打工,你要是也走了,他们找不到你,所以他们需要你作为……人质?”历霜一边踱步,一边思考,“但以你的性格,拿你当人质,你肯定第二天就反抗走了,所以他们一定在你爸妈那里也安插了眼线,互相作为人质。而你又可以考大学,说明你跟他们签订了某种协议,他们可以让你上大学,但在此之前不能离开他们的视线。焦学霸,我这些推测,正确率是多少?”
话落,历霜在焦青钰的眼前停下,视线拢着对方。
焦青钰面不改色地与他对视,挑了下眉:“百分之五十。”
历霜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坦然:“好了,聊完你了,你可以问我问题了。”
焦青钰捏着被褥的一角,思考道:“你其实学习成绩很好,复读根本不是学习的问题,而因为心理问题。”
“没错。”
“你的伤疤跟这个心理问题有一定关系。”
“算是有。”
“导致你留疤的人,是你让你复读的关键点,是你的朋友?”焦青钰回忆这几天的对话,在某个锚点出现了新的内容,而那个时间点就在……
“是……”他缓缓抬眼,“上次民俗大会上说的那个人。”
话音刚落,对面的人鼓起了掌。
“学霸不愧是学霸,我觉得我透露的信息很少,”历霜伸出手掌,“没想到你已经猜到百分之五十了。”
“才五十。”焦青钰不满意地撇了下嘴,显然不太满意这个正确率。
历霜被他这样子逗乐了:“五十已经很厉害了,你还想要多少?”
要知道,他几乎没主动提过自己的事,焦青钰却能从只言片语里推出大半。
换做别人,连一个问题都不知道该问什么。
历霜看着不说话的焦青钰,嘴角扬了扬,拿起椅子上的快递,丢到焦青钰的腿上。
迎着焦青钰迷茫的眼神,他说:“这个送给你了,当百分之五十的奖励。”
焦青钰掂了掂手里的长方体快递,分量不轻,像是一叠东西摞在一起。
而上面的收货地址,名字写着“历霜geigei收”。
焦青钰:“……”
一看就是朋友送的。
“这是什么?”焦青钰抬头问历霜。
历霜笑而不答,只是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打开:“你会喜欢的。”
焦青钰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剪刀,利落地拆开了快递袋。
映入眼帘的第一本,写着“2015-2021年高考精选试卷题”,往下翻,十几本全是不同科目的练习卷,整整齐齐摞在里面。
焦青钰整个人懵了,随手拿起最上层的试卷合订本,倏地转身:“这是……”
历霜走到他身边,指尖拂过他捧着的试卷封面,语气轻飘飘的:“我说了你会喜欢的。”
这些试卷对其他高三生而言可能是痛苦的叠加状态,但对焦青钰而言,是他走大街上被莫名塞了十万。
不对,是二十万。
历霜这一举动,不仅能减少他买试卷的钱,还能减少他麻烦别人办事的负担。
所以有句话叫送礼不管多少钱,送到对方心上就是好礼物。
焦青钰没雀跃,依旧冷静地望着历霜:“都给我了,你怎么办?”
历霜伸出手指,轻点着桌沿,身子微微倾斜。
从背后看,像是将焦青钰半拢在身前。
他的视线向上移,直到与焦青钰对视,才弯起嘴角笑道:“小学霸,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复读的,这里好多题我去年都写过一遍了?”
“你可以复习。”焦青钰说。
历霜耸了耸肩:“我现在都平板上做题,用不着这些了。”
这些写过一次题给历霜,大概率会跟茂文德一样,攒着攒着就去角落里吃灰了。
但给了焦青钰,就不同了。
这是历霜第一次在焦青钰眼里看见“激动”两个字。
焦青钰对这些试卷爱不释手,一直在翻看这些空白的试卷。
原本像深潭般沉静的墨黑眼眸,这一刻似乎装进了外界的光,刹那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一刹那也够了。
历霜想,要不是试卷硌脖子,焦青钰可能会把试卷当枕头。
焦青钰合上最后一本试卷,转头问历霜:“你需要什么,我可以给你。”
历霜愣了愣:“什么?”
焦青钰淡定地解释:“总不能免费给我东西。”
历霜哑然失笑,摇起脑袋:“你还真是一报还一报啊,我都说了这些是我不要的。”
“就算不要,也是你的,”焦青钰还是严肃地拒绝,想要返还点东西给历霜,“我不能无缘无故接受你的……”
“好意?”历霜轻笑了两声,指了指身上的衣服,“那你带我回来洗澡算什么?给我衣服又算什么?你的好意我能收,那我的好意你照单收下不就好了。”
那是因为他突发的善心,看不得有人在他面前落难而已。
焦青钰没有说,他说不过历霜的。
于是这件事定下来了,在之后的几小时里,没人再提。
历霜在洗澡之前芳沁打过电话,将自己在焦青钰家的事告诉了她,让她吃完晚饭再回来。
芳沁当时在电话里头很是高兴,声音扬起了不少:“你跟我说完后我正想打电话给小钰呢,你看着不就巧了吗?我就知道他心地善良会收留你。”
其他不好说,心地善良倒的确是真的。历霜没反驳。
他走进焦青钰家时,外头还是艳阳高照,而此刻天色渐渐变成了灰蓝色。
像是一块上好的真丝蓝布,为天幕做出一条华美的长袍。
今天气温低了一点,但还是闷热。历霜关了窗,打开了电视。
直至吃饭的半小时里,历霜一直在客厅看电视,而焦青钰在二楼写那些试卷,说不到六点半不下来。
六点半一到,焦青钰准时从二楼下来,站在楼梯口问他:“你要吃什么。”
“你会做什么?”历霜站起来,关了电视。
“都能做。”焦青钰淡淡地回答。
历霜有些意外:“这么厉害?”
焦青钰:“但不一定好吃。”
历霜:“……”
意思就是:做是能做,但做出来是什么味道你就别管。
“你有方便面吗?我可以凑合。”历霜跟着焦青钰走进厨房。
“有挂面。”焦青钰打开冰箱,“还要什么自己看。”
焦青钰的冰箱里都是打包好的小菜,不像是买的,也不像是焦青钰自己做的。
历霜拿起一盒白酒泡凤爪问:“别人送的?”
“嗯,邻居们送的。”焦青钰拿出两个鸡蛋,“他们很热情。”
这些叔叔阿姨确实热情。
历霜不过从他们家门口进过,都会被他们喊进去嗑一把瓜子。
他是很会交际的人,和这些年龄差几十岁的人依旧有的聊。
但是焦青钰不同,跟芳沁说话时都带着沉默,要是被一群叔叔阿姨围着,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
想来肯定很好笑。
历霜忍不住调侃焦青钰:“那你有没有跟他们报恩啊?”
“他们不要礼物。”焦青钰回答。
“你就不给了?”历霜问,“这可不像你。”
“所以他们有事我会帮忙,”焦青钰往锅里倒油,“只要用得上我,喊一声就行。
历霜恍然大悟,立马反应过来:“所以那天滑滑板的时候,姑妈让你带我去,你就同意了。”这是把他当帮忙的一部分了。
焦青钰点了点头。
焦青钰家一楼客厅虽然开了空调,但没连通到厨房,只要点火还是会热。
历霜最终站在门口看焦青钰做菜。
焦青钰做菜的动作很流畅,一看就没少干活,煎鸡蛋时油爆到衣服上,他也没多大反应,直接用铲子翻面。
历霜很佩服会做菜的人。
他在家也跟保姆阿姨学过做菜,但他切肉切一刀洗一次手,他们家保姆阿姨就让他一边玩去了。
十分钟后,焦青钰端着挂面汤出来,每碗上面都有一个荷包蛋,拿筷子一戳蛋黄,还是流心的。
他们俩吃饭是全场最安静的环节,可以看出平时都是芳沁在起话题。今天没了芳沁,客厅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
焦青钰做的面口味偏淡,不难吃。
主要是配料都是其他叔叔阿姨做的,拌鞋垫子都好吃。
吃完饭,焦青钰擦桌子,历霜去洗碗,两人分工明确。
等历霜脱掉手套,他的手机也响了,是芳沁打来的电话。
芳沁那边说自己正在路上,还有十多分钟到家,问他路上要不要买什么吃的。
“上次的草莓你分给小钰了吗?”芳沁问他。
“给了,”历霜瞅了眼陷进沙发的焦青钰,“民俗大会边看边吃,都吃完了。”
当时他给焦青钰吃,焦青钰还嫌贵不肯吃。后面还是赵益和、赵棠两人先拿了两颗,焦青钰才跟着吃了。
让这人不带恩情地做事,真是难上加难。
“好,你过了二十分钟出来吧,”芳沁说,“我给小钰买点吃的。”
历霜应下了,挂了电话将这件事告诉了焦青钰,焦青钰没表情地“哦”了一声。
历霜走过去,坐在对面的沙发上,两人一起看电视剧。
电视剧正播到高潮部分,男女主因为一些原因要分手,互相说一些伤感情的话。
再加上其他人之前在耳边传谣言,男主全信了,也说了一些重伤女主的话。
于是两人在傍晚的长江大桥上红着眼,爱得深仇大恨。
此刻bgm响起,八个镜头的分手戏,光是背对着对方走路就拍了三分钟。
历霜都无语了,忍不住说:“这种剧情到底谁想出来的?”
他去百科里搜了一下剧情。
这两货分手的理由是女主家里人偷了男主的钱,被其他达官显贵发现,反派说如果不分手,他们就把这件事告诉男生,并且断了男主的资金,以此拉拢男主公司归到自己这里。
为了男主的事业,女主不得已分手。
要历霜说,那肯定是不分手啊。
签合同后私自毁约会赔多少违约金,光是这个违约金都能让男主再开一家公司了。
女的没嘴,这男主也是真白痴。
不仅信别人的传言不信自己对象的,还让员工加班用公司的电脑调查他们俩的破事,最后还不给加班费,让秘书大晚上自己打车回家。
这是人啊?劳动法当摆设呢?
这要是他妈的合作商,在历如宜发现的第二天就会列入集团的失信名单里。
这种人不当领导也是造福员工了。
而且这两人分手为什么非得说那些话呢?有事不能直接说吗?
不是情侣吗?这种事一起解决不就好了。
万般个不解在历霜脑海中萦绕,他往旁边看了一眼,焦青钰却看得很认真。
历霜有点意外,惊讶地问:“你喜欢看这种?”
焦青钰点了点头:“嗯,这座桥很有设计感。”
历霜:“……”
历霜倾斜身子,打量他:“你知道他们俩在演什么吗?”
焦青钰这才回神,看了眼开始哭的男女主,说:“好像是为了一些傻叉的理由分手,没仔细听。”
历霜看着手机的百科说:“太聪明了,你这就是全部剧情了,再过三集,两人五年后见,男主强吻了女主,两人再纠缠了一会儿就和好了。”
“强吻?真恶心。”焦青钰皱了皱眉毛,拿起遥控器换了台。
历霜还看到简介上写着“剧情深受广大女性喜爱”,他疑惑地问:“确定这受众是女性吗?女生喜欢这种?”
“其他人不知道,”焦青钰说,“我只知道这人是赵棠的话,早就一脚让男的断子绝孙了。”
历霜没想到赵棠看着文静,竟然这么有力气。
想到那个画面,历霜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再看了一会儿电视,芳沁又打来电话,这预示着他要离开了。
“哦,我走了。”历霜拎着装有他自己衣服的塑料袋起身,“衣服洗好后还给你。”
焦青钰挥了一下手,以示打招呼了。
历霜走后,客厅陷入沉静。
电视里播放的小蜜蜂正勤劳地采集花蜜,采着采着,焦青钰关了电视。
他拿起一楼的拖把,准备去打扫浴室,刚走上二楼推开浴室门,就愣住了。
因为浴室很干净。
二楼也开了空调,温度适宜,按理来说三个小时内地面仍然会留有水渍,到晚上还是湿漉漉的一片。但此刻地面很干,干的不像洗过了澡。
焦青钰家的浴室没有隔板,所以一旦洗澡,马桶和盥洗池都容易溅到水。可现在,这些地方也全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水痕。
这说明,历霜洗完澡后,彻底收拾过这里。
焦青钰呆呆地站在浴室门口,回想起今天发生的一切。
原以为自己是那个做人情的人,结果最后还是历霜做了人情。
他一时无言:“这个人真是……”
有很奇怪的体面。
焦青钰抿了抿嘴,轻轻关上了浴室门。
“哗啦——”
衣柜门被拉开,历霜脱下身上的衣服,从里面拿出睡衣睡裤。
换上自己衣服的历霜,将这些衣服放进篮子里,走到一楼。
院外早已漫天星光,夜色沉沉地笼罩着小院。
芳沁在院子里和灯笼玩,灯笼啃着买来的鸡胸肉,看见历霜来了,汪汪两声。
“汪汪!”
芳沁随着声音回头,发现历霜正把衣服丢进洗衣机,而他身上又变成了那套病号服睡衣。
“干嘛换了,不是挺好看的?”芳沁问。
“好看也不能穿着睡觉。”历霜直接关上洗衣机,“我明天还给他。”
“真没想到,我也就一会儿功夫不在,你们关系已经好到换衣服了~”
这句话给历霜听笑了:“说了两遍了,我们不是换衣服,这是他没穿过的新衣服。”
芳沁一回来就说历霜的衣服怎么变成这样了,历霜解释一通,结果芳沁只取了她想听的听,愣是听成了他们俩互换衣服了。
甚至以为他是当着焦青钰面换的。
“我这不是以为你洁癖好了吗?”芳沁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那你们待一块聊了啥啊?”
“我和他的关系还能聊什么?”历霜反问。
“人生啊,理想啊。他跟你那个朋友一样,都是很有追求的孩子。”芳沁摇头晃脑地说,又看向灯笼,“对不对呀,灯笼,你也喜欢小钰吧。”
灯笼歪了歪土黄色的脑袋,继续啃鸡胸肉。
历霜摆摆手,没当回事地说道:“这些都是得关系好了才能聊的,我和他什么时候能坦诚相见,再来聊这个吧。”
历霜万万没想到,他此刻的随口一说,还真让他说准了。
几天后,他俩确实坦诚相见了。
而且是生理上的“坦诚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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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洗完澡的狸狸,戴上手套、拿起拖把、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检查结果后)不愧是我,真干净,太牛逼了。
看见浴室后的小钰:……这人洁癖的好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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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是晋江对对碰了!(?)欢迎大家追更和我一起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