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青钰的手很柔软, 温温热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完全没有他自己说的 “老茧多又粗糙”。
两人手拉着手,没有多余的话语, 沿着铺着碎石的小路, 慢慢向前面的大部队靠近。
枝叶被晚风拂动的摩挲声, 围绕路灯飞旋的蛾虫, 远处山林里隐约的虫鸣。
这些对经常来山里的孩子而言, 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可对历霜来说, 每样都足够新奇又陌生。
随着大马路上的嘈杂声越来越远, 他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像有只小鼓在胸腔里不停敲打。
恍惚间,眼前的枝叶开始扭曲变形, 渐渐变得腐烂发黑,路灯像是长出了獠牙,一股刺鼻的恶心臭味慢慢向他靠近。
历霜的呼吸瞬间变促。
就在这时,他感觉掌心的力道突然加重。
那下一秒, 那些扭曲的幻象突然消失, 腐烂的枝叶变回翠绿的模样。
臭味也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似有若无的香气。
不像桂花那样淡雅,很浓郁持久。
“好香啊。”历霜环顾四周,想找什么花。
“这是九里香,”焦青钰停下脚步, 轻轻拉紧了他的手,示意他看向左侧。
历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才发现低矮的灌木丛开着许多白色小花。
花瓣微微向外翻卷,在朦胧的夜色下, 像星星点点。
“九里香,又是石桂树,不过大家更熟悉的名字可能是七里香,”焦青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花序成圆锥状聚散状态,生在植株顶端,也有生在叶腋的,阴干之后可以作为中药……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焦青钰说着转头,却发现历霜压根没看那些九里香,反而一直盯着自己。
焦青钰下意识把头扭到另一边。
历霜收回视线,重新看向那些小白花,嘴角带着点笑意:“我在想,你真的跟机器人一样,在科普的时候话会多一点。”
“和李丰月天天讲解,说惯了。”焦青钰说。
“那你照顾我,”历霜一顿,声音慢慢悠悠的,“也是因为照顾李丰月照顾惯了吗?”
焦青钰猛地转向他,历霜狡黠地笑着。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怎么回答。
于是焦青钰选择不回这句话,像扫描人员一样打量面色平静的历霜:“状态还行。”
“是还行,以前去林子都觉得难受,现在竟然还有闲情雅致来赏花了。”历霜半开玩笑道。
以前光是在门口就会想起腐烂、肮脏难闻的气味,现在不同了,那些气味如烟消散,花香占据了他的呼吸。
看吧,走进山里,也没那么难。
只是他自己困在原地。
“走吧。”历霜说。
焦青钰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他们继续向前走,渐渐能看见大部队的背影。
大部队也刚到没多久,赵益和看见他们俩,高兴地招手:“你们来了!”
大家都自动忽略了两人拉着的手。
毕竟这条路确实不好走,拉手防止滑倒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没人觉得奇怪。
拉着李丰月的小胖汇报情况:“刚刚好几个人进去了,都在抢位置。”
焦青钰也在这时悄悄松开了手,冲大家扬了扬下巴,示意可以往里面走了。
“前面路窄,走的慢点。”焦青钰像是对大家说的。
但历霜觉得他是对自己说的。
大家听从指挥,继续慢慢往前面走。
路边的路灯越来越少,仅有的几缕薄光透过茂密的树丛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影子。
最后,他们拨开路边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路况清晰的沿山小路出现在眼前,小路侧边是一片平缓的斜坡,斜坡下面,是一片宽阔的杂草草坪,草坪尽头,还能听见溪水流动的声音。
焦青钰说萤火虫喜欢潮湿的地方,所以小溪边的观赏位置是最好的。
“大概还有两分钟,就能看见小溪了。”焦青钰说。
历霜抬眼看向走在前面的焦青钰。
按照焦青钰对这条山路的熟悉程度,他本该早就走到队伍最前头,可一路上,焦青钰总是走几步就下意识放慢脚步。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历霜心里清楚,焦青钰是在悄悄等自己,怕自己跟不上队伍。
焦青钰真的挺会照顾人的。
历霜想。
大概是天天当幼师训练出来了。
当他们真的看见小溪时,沿山小路已经占满了人,有些人直接爬到树上架机位。
“这里人太多了,换个地方。”曹骏说。
他们绕开人群,继续往前走,走了几分钟,终于又看见了视野开阔的草地。
只有寥寥几个人站在沿山小路上调整相机参数。
“就这里吧,大家别跑开,自由活动吧。”赵益和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坐在路上,拿出包里的矿泉水喝了起来。
赵棠活动筋骨,拍摄他们现在在的环境,小胖早没了体力,坐在地上休息。
相比之下李丰月就是太有活力了,走到焦青钰旁边问:“小钰哥哥,要,要喝水吗?”
焦青钰抱臂扫视环境,听见李丰月的声音才低头。
要不是他们这里有人开了手机灯光,他差点没看见李丰月。
“不用了,我不渴。”他摇头说。
李丰月又走到历霜拍照的旁边,拉了拉历霜的衣角,等对方低头了,他乖乖地举起水壶:“历霜哥哥,你,你喝吗?”
“谢谢,”历霜摸了摸李丰月的头发,“但我也带了。”
李丰月只好自己抱着水壶喝起水来。
他们没聊多久,随着摄影师父们的一声:“来了!”
所有人都关了手机灯,目光从别处转向了溪边的草坪。
夜色重新裹住整片草坪,大家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起初,草坪还是安静的,只有晚风拂过草叶的沙沙声。过了一会儿,两点微弱的绿光从草丛里慢慢飘了起来,像揉碎的月光粘在薄翼上,忽明忽暗。
如果不仔细去看,很难发现。
紧接着,风轻轻吹过,十几点、几十点萤光跟着苏醒,从草坪各处冒出来。
有的贴着地面低飞,光带扫过青草的纹路;有的往空中飘去,升至半人高的地方,慢悠悠地转圈。
还有几只凑在一起,叠着光团,在夜色里划出细碎的光痕。
没真见过萤火虫的人,比如历霜,总以为它们会像灯泡那样发出耀眼的光。
可实际上,用肉眼看,单只萤火虫的光只有小米粒那么大,带着暖调的、朦胧的淡绿和黄。
数量少的时候,它们藏在叶缝间,几乎看不见踪迹;等成千上万只一起飞起来,整片草坪像是突然“亮”了。
“咔嚓,咔嚓咔嚓——”
照相机的快门声在安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滋滋不绝地响着。
相比焦青钰他们几个单纯来赏萤的人,这些摄影爱好者要忙碌得多。
有人半跪在地上调整焦距,有人举着相机追着萤光移动,拍了十几秒就忙着换地方找角度,生怕错过最佳画面。
其中一位扛着单反的大哥,注意力全被相机画面吸住了,走路压根没注意到蹲在路边的李丰月。
他往前挪了一步,小腿刚好撞到李丰月的后背。
“不好!”大哥心里咯噔一下,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伸手只碰到李丰月的衣角。
李丰月的身子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斜,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啊!!”李丰月的惊呼声划破夜色。
“丰月!”历霜的声音紧随其后。
他想也没想直接扑了出去,伸手牢牢护住李丰月的后脑,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自己则后背朝下,跟着一起从斜坡上滚了下去。
“咚!”
其他人听见动静回头时,一道黑影飞快地窜下斜坡。
“怎么了?”赵益和下意识往旁边看,才发现刚才站在身边的焦青钰已经不见了踪影。
几圈天旋地转后,历霜终于感觉到身体落在了柔软却刺挠的地方。
他慢慢睁开眼睛,眼前全是杂乱的杂草,鼻尖萦绕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怀里的李丰月蓄满了泪水,哽咽着大哭:“霜,霜哥哥,呜呜呜”
历霜慢慢坐起来,抱着李丰月问:“你有没有受伤?”
历霜有点庆幸,还好下面是草坪,要是半山腰,他们俩已经滚到山底了。
李丰月摇了摇头,除了身上沾了些泥土,脸上干干净净的,没一点擦伤。
他在看见历霜的脸后,哭声突然更急了:“但是你,你是不是有事?怎么,么,脸上有血。”
“血?”历霜现在就只有胳膊和后背有些酸痛,脸上倒没痛感,但却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他抬手擦了一把,对着头顶的月光仔细看了看。
指尖沾着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深褐色的淤泥。
淤泥……
淤泥!
历霜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指尖冰凉,抱着李丰月的力气慢慢变弱。
“你们没事吧?!”顺着斜坡滑了下来的焦青钰急急忙忙跑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抓住历霜的肩膀。
他从没看过历霜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一紧,转头冲刚下来的赵益和大喊:“二牛!你先把丰月带上去!小胖你上面搭把手!”
“诶!”赵益和赶紧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抱起李丰月,又担心地问,“你们呢?”
“我先看看他的情况,待会就上去。”焦青钰语速飞快,目光紧紧锁在历霜身上,“你们上去后先照顾好丰月。”
这斜坡看着不陡,下去容易,上来却要费些劲。
赵益和抱着李丰月,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赵棠和小胖趴在斜坡顶端伸手等着;其他摄影爱好者也顾不上自己的相机了,纷纷围过来搭手。
特别是那个撞到李丰月的大哥,半个身子露在空中,一只手抓着另一个人,硬是抓着赵益和的手臂,把他们俩托上来。
赵棠赶紧掏出纸巾给李丰月擦眼泪,撞人的大哥则半跪在地上,满脸愧疚地道歉:“小朋友对不起,真对不起!叔叔没看到你,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我、我没事……”李丰月哭得一抽一抽的,“但历霜哥哥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往下望去。
那两人面对面坐在杂草里,不知道在说着什么。
“历霜,你看着我。”焦青钰跪在草坪上,双手牢牢攥着历霜的肩膀,试图让他从混乱的情绪里抽离。
可历霜像没听见一样,眉头紧紧皱成一团,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恐惧。
指甲无意识地刮过自己的手臂,像是把脏的地方全都剔除。
他不停地呢喃着同一句话:“我好脏,好恶心……好脏!好脏……好脏……”
在他混乱的脑海里,那些腐烂的枯枝烂叶、黏腻的淤泥仿佛全都缠在身上,甩也甩不掉。
脑袋嗡嗡发疼,心脏也疼,被泥土碰到的地方冰凉又炙热。
他的身上没有一处是好的!
那些东西灼烧他的身体,他是不是快要化成灰烬了?!
熟悉的臭味又钻进鼻腔,眼前闪过模糊的血肉,还有堆成山的腐烂垃圾。
接着,一把火将一切都烧成灰烬,而他的骨灰,就像烧尽的煤块,在灰色里裹着细碎的颗粒,肮脏地撒了一地。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胃酸一次又一次往上涌,都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句句:“好脏,我好脏……”
“你不脏!你看着我!”焦青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历霜!”
“你别碰我!”历霜眼神里满是抗拒和恐慌,“别碰我!我要水……我好脏,我要水!!”
他急切地想要逃离这里,想要把自己的皮剥下来,他怎么能那么脏?
他怎么……
下一秒,历霜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牢牢攥住。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焦青钰抓着他沾满淤泥的手,毫不犹豫地按在了自己干净的脸颊上。
历霜瞳孔骤缩,惊慌失措地想抽回手:“你干什么!”
可焦青钰什么也没说,只是牢牢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墨黑色的双眼透着坚定与不容拒绝。
直到历霜的挣扎渐渐变弱,焦青钰才缓缓放下手,将他两只沾着泥的手轻轻攥在掌心。
历霜一片空白,错愕得看着焦青钰。
焦青钰原本干净的脸颊上的有两道黑漆漆的印子,挺翘的鼻尖都有一点黑泥。
只剩下那双眼睛依旧干净,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没有丝毫嫌弃。
“你看,我们现在是一样的了,”焦青钰将攥着的手轻轻往上抬了抬,声音清冽又平静,“历霜,你一点都不脏。”
“你……”历霜说不出话来。
“深呼吸,慢慢来。”焦青钰面不改色地继续说。
这样的动作,芳陆英也做过。
以前他情绪崩溃时,芳陆英也这样做过,拉着他的手强迫他对视,给他做心理暗示。
此刻,焦青钰脸上的泥印像一道光,慢慢照进他混乱的思绪:没有什么可怕的。
这里是长满青草的草坪,是干净的大自然,不是堆满垃圾的垃圾桶,不是那些让他噩梦缠身的脏乱场景。
历霜闭上眼睛,跟着焦青钰的节奏,缓缓吸气,再慢慢呼气。一次,两次……
来回十多次后,喉咙里的酸涩感渐渐消退,胸口的窒息感也轻了很多。
焦青钰察觉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缓,肩膀也不再紧绷,才轻声问:“好点了吗?”
历霜缓缓睁开眼。
不知何时,萤火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焦青钰的身后。
它们像散落的星子,又像细碎的光斑,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柔的萤光里。
在广袤的夜空下,他们一同望向漫天飞舞的萤火,溪水声潺潺流动,如同轻柔的此刻。
焦青钰攥着他的手,依旧带着温热的触感。
驱散了他最后一丝恐慌。
焦青钰的注意也被萤火虫吸引了。
他看着一只停在自己袖口的萤光,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新奇:“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萤火虫。”
“谢……”
历霜想说谢谢,被焦青钰打断了。
“谢谢的话,上去说吧。”焦青钰垂眼看他。
那双眼里映着淡淡的萤光,冲淡了他平日的清冷。
历霜一愣,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沙哑:“嗯。”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跳,又开始急促地跳动起来。
但这次,似乎一点也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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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钰:!!!怎么掉下去了!(一秒冲下去)
狸狸:啊,心动了。
恭喜啊,两人都心动了,虽然历霜目前只心动了百分之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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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斟酌用词了很久,终于写满意了。
我从开始写就想写这一幕,浪漫又热血,又有人文关怀。
我不想塑造英雄救美的断桥效应,我要写本来就是英雄惜英雄。历霜只能是帮助别人时受到压力,而不会等别人去救。之前也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不然太像狗血八点档了,他们是独立的,是无依附的人格。
敛骨吹魂,不仅是死而复生,也是历霜的一次重生。他在此刻,真的活成了自己,将来的历霜,有美好的未来。
漫天萤火,这是上天送你重生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