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上, 晒得路面都泛着热气,理发店里却因为空调开得足,凉快得让人浑身舒爽。
几个客人围坐在理发椅旁, 和发型师用熟稔的方言聊天。
“感觉你又胖了啊, 最近过滋润了?”
“儿子找着工作了呗, 幸福肥。”
“这么说来, 我觉得丰月现在口齿清楚了很多, 你也幸福了不少啊?”
几人说着,目光齐刷刷投向床边的沙发。
一位穿着短袖短裤的小男孩跪在沙发上, 双手趴着窗台向外张望, 悬空的小脚不停晃悠。
他的脚忽然停住,露出明朗的笑容,爬下沙发开门。
“叮咚!”
推门进来的青年长相英俊, 顶着微卷的深褐色头发,眉尾上浅浅的断痕为他添了几分独特。那双杏仁此刻正微微下弯,透着温和的笑意。他穿着好看的淡蓝色衬衫,老鼠灰的五分西服裤漂亮地收了腰, 勾出他的好身材。
想靠发型增加帅气值的大叔们哽了哽, 不聊天了。
倒是理发师很热情地说:“帅哥, 你就是丰月说的那位历霜吧?快坐快坐,小王!给他倒杯水!”
“谢谢阿姨。”历霜拍了拍抱着他大腿的丰月,“行了,我又不会跑。”
李丰月稍微松了点, 眨着眼睛问:“你,你也要剪,头,头发吗?”
“不, 我是特地过来找你的,”历霜敲了一下李丰月的额头,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
一位年轻的黄发女生给历霜送来杯水,历霜捧着杯子问她:“你好,你们一般都是几点开门?”
小姑娘捏了捏她的耳钉,回她:“嗯,得看老板几点起床。”
“……还挺随性,”历霜又问,“那你们今天有看见焦青钰吗?”
“没有诶,”小姑娘摇摇头,“他不是发消息跟老板说今天有事不来了吗?”
正在剪头发的女士点了点头:“对啊,结果你来了,丰月又能开心一会儿了。”
李丰月的妈妈是位非常潮流的女人,穿着市里流行的破洞牛仔裤,上身紧身吊带短袖,偏分又层次分明的短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剪的,特别显脸小。
历霜猜不透李丰月是怎么跟家里人转述自己的。
但听他妈的语气,肯定是将他和焦青钰归为一类人了,所以对他格外客气。
既然这样,历霜干脆就待在这个分类里了,顺着李丰月妈妈的话说:“那我代一天班吧。”
李丰月抓着历霜的衣服问:“小钰,钰哥哥,去哪里了?”
“家里有事。”历霜揉了揉李丰月的脑袋。
其实这只是历霜的猜测。
昨天中午,他收到焦青钰的回复,就一句话——“抱歉,有事,明天回家”。
回答得干净利落。
他问几点回来,又没人回他了。
按他对焦青钰的了解,这人除非遇到紧急的情况,不会突然玩消失。于是他去问了山鸡,山鸡和二牛果不其然也收到了同样的消息。
历霜以此推断,焦青钰现在极有可能是在他“老家”里。
直至今天,焦青钰“失踪”的第三天,他中午去拉了铁门,发现还是锁的。
随后他想到了李丰月,就趁太阳不大的时候过来问一下,结果焦青钰并没有来过。
“所以,”李丰月显然信了,认真地问历霜,“今,今天你,你,教我吗!”
“嗯,”历霜微笑着说,“我虽然没焦青钰成绩那么好,但教你还是可以的。先让我看看你学到哪里了?”
李丰月屁颠屁颠地拿来自己的书包,把课后作业本交给他。
历霜翻来本子,发现每页只要正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焦青钰就会在右下角用红笔写上“真棒:)”。
有时候错的多了,焦青钰会写上“可惜,加油”,旁边配上了一个大拇指。
历霜一想到焦青钰用那张冷漠的嘴脸画这几个表情,莫名觉得好玩。
“哈哈哈。”他低头笑了笑。
李丰月好奇地问他笑什么,他摇了摇头,找了页空白的题目说:“你先把这几题写了,写好了叫我。”
“嗯嗯!”李丰月接过暑假作业,抱在怀里。
历霜犹豫地问:“我叫你写作业,你不会无聊吧。”
李丰月立马摇头:“不会!我很,很喜欢写作业!”
历霜:“……”焦某某,看看你带出来的兵。
历霜怕李丰月成为第二个人机,正经地提醒他:“但你千万别像焦青钰那样学得太入魔了,朋友找你玩你一定要出去玩,劳逸结合知道吗?”
李丰月爽快地点头:“知道!”
历霜这才放心地大手一挥:“去写吧。”
李丰月屁颠屁颠地去小桌子上写题了,而历霜打开手机,正好和茂文德继续聊天。
【雪球】:去理发店问了,还没来过
【狗头】:我有一事不解
【狗头】:他不是说了会回来,你还找他啊
【狗头】:他去哪了跟你有啥关系啊?你那么关注他?
【雪球】:主要是姑妈在问
【狗头】:你就告诉你姑妈,他今天会回来不就好了
【雪球】:他朋友也去找了,其他地方不在
【狗头】:对啊,他朋友去找不就好了,你掺和干嘛?
【狗头】:还是说,我不知道的这几天你们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
历霜不知为什么,又突然想到澡堂的事了。
但他没把这件事告诉茂文德,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事。
历霜晃了晃脑袋,继续打字。
【雪球】:他的学生证还在我这里,我不好奇他在哪,谁好奇?如果我突然跟你断联,你会不去找我吗?
【狗头】:你就是热心肠,别说了,我懂的
【雪球】:你又懂了
历霜和茂文德这么聊过后,心情倒是舒畅了不少。
他也理清了一点头绪。
焦青钰如果是去家里,按他手上有“能还债”这张底牌在,他家里人应该不会怎么样,顶多没收手机,让他和别人断联。
肯定会好好把他放回来的。
想到这里,历霜又给焦青钰发去一条消息。
【雪球】:帮你代课,记得学费分我一半【图片】
【雪球】:看到这条的时候,回拨电话
历霜发完这两条,继续教李丰月题目了。
李丰月虽然说话结巴,但思维逻辑活跃,也可能是焦青钰教的好,至少一些课后拓展的奥数题,李丰月思考得非常迅速,很快就能想到另一种解法。
历霜又问了李丰月妈妈有关学习成绩的事,得知李丰月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数学还跟不上,后来焦青钰教课,渐渐就从末尾车变成了中游。
历霜不免想到他们班的学霸班长,一己之力拉高了他们班的平均分,恐怖又佩服。
这个焦青钰也挺会教人的。
历霜摸着李丰月的头,若有所思地问:“现在成绩怎么样?”
李丰月妈妈说:“现在变成数学最好,语文一般,周记写不出来,更别提英语单词了,记不住几个。”
历霜笑道:“刚好我是文科生,理科补完,我帮他补补文科。”
“哟,那我们丰月运气真好啊,一文一理都有了,”李丰月妈妈格外开心,“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你有没有空啊?要不留下来吃晚饭吧!”
李丰月也高兴地点头,历霜犹豫着拒绝:“这不好吧。”
这时,吹头发的客人大叔用方言说:“有啥不好的啊?你要是教我女儿,我高低给你做个满汉全席了。”
在场的几个大叔大婶都被他逗乐了,历霜乐了,点头答应了。
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家教课上多了,历霜做家教格外得心应手。
不仅讲题,还夹杂不枯燥的互动,顺带着历史小科普,把李丰月说得一愣一愣的,只能睁大眼睛说好厉害。
很快就到了晚饭时间,理发店暂停营业。
理发店里那几个员工出去吃饭或者店外卖,李丰月则带历霜回隔壁小区里的家。
李丰月家住在五楼,家不大,大概六十多平方,家具布置的井井有条,小阳台的洗衣机旁摆着几盆多肉,墙上挂着他们三个人的全家福,很温馨。
他们开门的时候,李丰月他爸正在炖红烧鱼。历霜一问才知道,李丰月的爸爸是跑出租车的,一般会早点到家做菜,也是第一个吃完的上班的。
历霜像往常一样自己洗餐具,坐在最里面的位置,吃完饭后,他又去帮忙洗碗。
李丰月妈妈见状,洗完最后一个瓷碗,关掉水龙头说:“你怎么和小钰一模一样,年纪轻轻,老爱抢大人的活。”
历霜笑道:“听阿姨这语气,怎么感觉,小时候就认识他了。”
“其实你这么说也对,”李丰月妈妈擦着手说,“你说真混熟吧,也就这两年,但你说第一次见的话,那可真是小时候了。”
两人走出厨房时,李丰月正坐在地上看电视。
他们俩没管他了,坐在餐桌边继续聊。
李丰月妈妈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说:“我第一次见小钰的时候,丰月还没生出来呢,那时候小钰他哥也在,他哥经常带着他过来剪头发。那时候小钰还不怎么爱说话,没轮到他的时候就静静坐在沙发上看书。”
说完,李丰月妈妈举起杯子,一口闷完,又给自己满上,跟喝酒似的。
历霜盯着瓶子里瞬间少掉一半的酸梅汤,若有所思地说:“他还有哥哥?”
“有啊,你不知道?”
历霜摇了摇头。
“他哥真有点可惜了。”李丰月妈妈叹了口气,“长得是真好,双眼皮小帅哥。诶对,小钰和他哥长得很像,就脸型和眼睛不大一样,其他的感觉大差不差。他哥特阳光,心地也善良,很爱帮忙,有次我在搬东西,他二话不说就来帮我了,性格也好,怎么说都不生气,我们特别爱逗他,他总会抱着小钰说先逗他弟弟,可可爱了。”
历霜细细听着,小心翼翼地问:“你说的可惜是指……他离开这里了?”
“去世了。”李丰月妈妈扯了扯嘴角,“走的时候才十七岁。”
历霜虽然从话语中猜出,但听见死去的年龄时,他还是有一点震惊。
他沉默之余,想到了一件事。
现在的焦青钰,比他哥哥还要大了。
当焦青钰扫墓时,看见渐渐被时间抛之脑后的哥哥时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在他那副毫无波澜的脸上,会有哀伤的情绪吗?
答案是肯定的,焦青钰也是人,一定会难过。历霜想。
“这件事我不在场,也不能乱传,我只能说我从小钰那里听到的。”李丰月妈妈怕李丰月听见,左手遮住嘴巴,小声地说,“他哥走前两个月他还从湖里救出了一个小孩儿,两个月后因为急性白血病走了,所以你说可惜不可惜,多好的人啊。”
“嗯,是很可惜。”历霜轻声回答。
他当然知道这个病。
在当年医疗和发展还很落后的小镇里得这个病,等同于宣判死刑。
在最后那一个月,不仅是病人痛苦,家属们看着日渐消瘦、不成人形的他也同样痛苦。
以焦青钰的性格,他不可能不去看望他哥,那他必然要眼睁睁看着这位从小带他玩耍的哥哥,再也拉不起他的手。
“从那之后,他们家好几年没来过了,再次见到小钰就是他帮了丰月,我当时还挺震惊的,一眨眼都长这么大了,这么高了。”李丰月妈妈想起那段回忆,垂眼笑了笑,“而且他不知道李丰月是我儿子,就只是跟他哥一样是很正直,不论是谁遇到困难,他们都会搭一把手。”
“他确实很正直。”历霜很赞同这点。
就像那天他被红毛缠上一样。
焦青钰并不会因为跟他有过节就放任,还是毅然决然地出手相助了。焦青钰无差别地对待别人,其实是位君子。
李丰月妈妈似乎聊起劲了,又说:“诶,我还有那时的合照呢,那时候他妈也在,我跟你说,他妈长的可好看了,每次他妈过来,我们就开玩笑说镇花来了,我给你看看照片,阿姨真不是开玩笑的。”
历霜还没回要不要看,李丰月妈妈起身去卧室找相册了。
“……好吧。”他看了眼沉迷动画片的李丰月,转了一下黑屏的手机。
半分钟后,李丰月妈妈捧着一本相册出来。
里头基本都是理发店里和客人的合照,照片有点泛黄,看上去时间久远,最早的照片下面写着1997年。
那时的历霜还不知道在那个星球待着呢。
李丰月妈妈一张张看过去,突然眼睛一亮,从中取出照片,推到历霜眼前,高兴地说:“你看!漂亮吧。”
历霜看去。
照片里是四个人的合照,年轻的李丰月妈妈和一位女人站在后面,前面是两个小孩坐在椅子上。
李丰月妈妈指的女人,确实很漂亮。
哪怕照片有点失真,也能看出她海藻一般的长发垂过胸口,标致的鹅蛋脸上是和焦青钰一模一样的眼型,只不过是双眼皮。
双目炯炯有神,透着股灵动的劲儿。
她穿着一条黑白条纹的连衣裙,身姿挺拔,仪态优雅。
那男孩明显继承了她的好样貌,眉眼舒展,笑起来时嘴角还有个浅浅的梨涡,看着阳光又开朗。
男孩的手还拉着旁边更矮一点的小男孩。
那个小男孩看着和李丰月一样大,表情和其他三人完全不相同——没看镜头,脑袋微微偏着,眉头轻轻蹙着,小脸阴沉沉的,像有人欠了他颗糖。
历霜:“……”一看就是焦青钰。
原来这人不是不爱拍照,是从小拍照都这种“不爱拍照”的表情。
小时候的焦青钰,婴儿肥,脸颊圆圆的,哪怕噘着嘴、皱着眉,也没有现在的冷感,只会让人觉得……
“挺可爱的。”历霜嘀咕道。
“是不是很漂亮?”李丰月妈妈没听见历霜说话,完全沉浸在美女的美貌里了。
讲着讲着就有点懊恼,手指敲了敲照片边缘。
“唉,我当时怎么就没买手机呢,要是留个电话号码就好了,让她当我们店里的模特。”
历霜抬头问:“现在不是重新见到了?为什么不行?”
李丰月妈妈说:“小钰说他妈妈在外地有事,一时半会儿回不了。”
“哦……”历霜点了点头,。
在之后李丰月妈妈又给他看了其他客人的照片。
这些客人有的离开了小镇,有点离开后又回来,有的成家立业,有的随记忆远去。
有的当年还是小黄毛,最近拍的照片里已经有俩孩子了。
这本泛黄的相册,像一个小小的时光容器,装着这些人人生里微不足道的一个瞬间。
告诉他们,在他们好好生活的同一时刻,照片上的人在另一边好好地生活着。
等翻到最后一张照片时,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
历霜站了起来,礼貌地说:“谢谢阿姨跟我分享这么多。”
“也好久没有人听我说这么多故事了。”李丰月妈妈合上相册,她今天说的心满意足,“每次看这个照片,就像在回顾我自己的人生,这么看来,我过的还算挺不错的了。”
他们同时看向在地板上睡着的李丰月,两人轻笑了一声。
历霜微笑着伸出手:“希望您将来依旧平安喜乐。”
“谢谢你,”李丰月妈妈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你的爸妈有你这样的儿子,一定也很自豪的。”
历霜笑了笑。
李丰月妈妈看向窗外,问:“你现在要回家吗?”
历霜摇了摇头:“不。”
正巧这时,他的手机响起了音乐。
历霜毫不惊讶地拿起桌上的手机,视线扫过后,将屏幕中的名字展示给对面。
历霜微微一笑:“我现在要去找照片里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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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理科大神vs文科大神
小钰:阿嚏,谁在说我。
——
丰月的日记:我要给他们俩当花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