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身为一线城市, 十一的客流量相当恐怖，列车一停，人群鱼贯而出, 不一会儿出口电梯就堵满了人。
焦青钰也是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阵仗, 抱住了自己的书包和行李箱, 慢慢走出列车, 给历霜发消息。
他们俩已经视频通话了大半个车程。
要不是手机快仅剩百分之十五的电, 他还没想到发消息。
【焦青钰】：已经到南京了，我爸妈在出站口等我。
【男朋友W】：祝贺我们家小钰来到美丽的南京【撒花表情】代我和叔叔阿姨问好
【焦青钰】：我会的。
【男朋友W】：离见面倒计时三天～
焦青钰跟着客流走下电梯, 穿过灯光明亮的隧道长廊, 远远就看见接站口熟悉的身影——是穿着蓝色工装的周楚。
一年没见，父亲身材依旧魁梧，脸上的皱纹却更鲜明了。
焦青钰迅速出了闸机, 直直朝他跑过去。
“小钰！”周楚挥着双手喊。
出门前，月明还特地调笑他别见了儿子就哭，他当时信誓旦旦说不会的。
结果才看见一身白色衬衫的焦青钰，看着那张每日都在挂念的脸。周楚的心瞬间软烂, 颤着手抚过焦青钰的眉眼, 声音都带了哭腔：“小钰……生日快乐。”
焦青钰的睫毛抖了抖。
他的生日是七月二日, 每年生日，周楚和焦月明都会发来祝他生日快乐的视频。
周楚的这句生日祝福虽然迟来了，但让他有了实感。
他真的来到南京了，真的见到爸妈了。
“爸。”他垂下眼, 轻声说，“姥爷要死了，所有人都散了，一切都结束了。”
周楚看着他, 久久安静后，却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过得好不好？”
焦青钰点了点头：“邻居们把我养的很好。”
“好就行，”周楚接过焦青钰的书包，扭头擦了擦眼泪，声音又正了一点，“我们去找你妈妈。”
父子俩走到打车点，上了出租车。
车里，周楚的目光就没离开过焦青钰，眼睛渐渐泛红，嘴上还是关切地问焦青钰这半年来如何如何。
焦青钰依旧报喜不报忧，把自己的学习情况，还有一些学校里面的概况跟他讲了一遍，包括自己高考想报哪所大学，什么志愿。
周楚倍感欣慰，又问他那个新认识的朋友的近况，焦青钰没声张，回了句还有联系。
车很快到了老小区。
这里离市中心有段距离，房租便宜，他们是后来搬的家。
他们一开始住的地方，在南京精神病院附近，后来焦月明情况好转，回家康复治疗，选了离周楚公司近的地方。
两人走进第二幢的楼道，站在101室门前。
焦青钰看着贴上小广告的铁门，心跳得很快。
他转头看向周楚，周楚对他慈祥地点头。焦青钰定下心来，拉开门。
客厅不大，很简单的一张木桌，桌边摆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留着及腰的长发，穿一条淡黄色长裙，嘴唇涂了淡口红，遮住了往日的憔悴。双眼亮得有光，比视频里气色好太多。
“妈……”焦青钰刚开口，突然想起以前焦月明见他会精神错乱，赶紧捂住嘴。
周楚握住他的手，慢慢降下来，告诉他：“没关系。”
焦月明推着轮椅到他面前，也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小钰，没事的。”
焦青钰震惊地看着他们，周楚淡淡地微笑：“小钰，你在努力，爸爸妈妈也在努力。”
这俩夫妻将诧异的焦青钰带到餐桌前，让他好好坐下。周楚拿来碗筷，掀开饭罩，露出做好的丰盛菜肴，糖醋排骨、番茄炒蛋、可乐鸡翅，全是焦青钰爱吃的。
焦月明摸着焦青钰的头发，笑着说：“听妈妈的，下次别自己剪头发了，让理发店的剪。”
焦青钰：“……”怎么每个人都要说一次。
“你应该很意外，我们怎么好的吧。”周楚边给他夹菜边说。
原来，赵益和这个公认的“卧底”，会每天把焦青钰的事告诉他们，自然包括了他打工的事。
看见儿子这样拼命，他们做父母的怎么会不心疼。
如果不是这里安插的眼线经常扰乱，故意加重焦月明的病情，焦月明早就好了。
所以在姥爷签订遗书，眼线被陆伟撤走后，焦月明的治疗计划顺利了不少。
为了能尽早见到焦青钰，这两个月的脱敏训练是平日的好几倍。
以前是他们不让焦月明去思念孩子，在她面前烧掉照片；现在是要在她精神恍惚的时候，一直播放他们一家四口的视频，让她一直记得，一直去看。
脱敏治疗是一件很难的事，病人要不停地面对自己的梦魇，像呕吐、虚弱、乏力都是常有的事，更有甚者会出现轻生的念头。
焦月明看似弱柳扶风，那些眼线也说她好欺负。
可是，能在焦家亲戚各种的打压下不为所动，依旧完成高中的学业的焦月明，怎么可能是一位柔弱的女性。
她是个足够“狠毒”的女人。
她要是有梦魇，就去一遍一遍地呕吐，让自己安定；她要是产生轻生的念头，就咬破自己的手指让自己保持清醒。
她宁可痛苦地清醒，也不要沉沦忘记家人的麻木。
她不再吃药，于是有很长一段时间的失眠，只有周楚在的时候才能睡着。
为了陪伴焦月明，周楚只上半天班，每次回到家都能看见焦月明的新伤。
他尊重焦月明的自我拯救，能做的就是默默帮她处理伤口，照顾她的起居饮食，抱着她回床上睡觉。
如此往复，焦月明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疯癫的次数越来越少。
直到上个礼拜，他们发现焦月明对视频不再有任何反应，立马去医院复查。
这场长达七年的梦魇就在检查报告的盖章下，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至于焦月明坐轮椅，是前两天晚上在厕所里摔了一跤，再加上平日吃得少，摔到了骨头，医生说得养一个月才好。
焦青钰听完父母说的故事，心里五味杂陈。
“怎么了？我还以为你会很开心。”周楚笑道。
他看着没吃完的菜，轻声说：“有种，什么都做不了的感觉。”
“本来这就是我们这一代的事，当然要我们自己解决，我们的苦难为什么要加在你身上呢？”焦月明抱住焦青钰，拍拍他的后背，“看到你现在健健康康的，我就很开心了。”
“妈……”焦青钰鼻尖酸涩，眼睛也红了一点。
焦月明向来爱熏香，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闻到这股气味了。
那种淡淡的沉香，有着寺庙里的静谧，让他的心完全安定下来。
他埋进焦月明的颈窝里，最后还是没有哭，只是抱得紧了一点，瘦小的腰身在他怀里好似没有任何重量。
明明自己那么瘦，却还要担心他有没有少吃。
焦青钰的心如小船，在波涛的海面上航行，在焦月明的轻拍声中迎来黎明。
不知过了多久，周楚轻咳嗓子：“小钰啊，你先让你妈吃点。”
焦青钰松了手，焦月明擦了擦他的脸，柔声笑道：“看见你，我的胃口都好了。咱们先吃点饭，待会带你去外头逛逛。”
“嗯。”焦青钰点头。
吃完饭后，周楚换了件干净的黑白休闲装，三人一起去坐地铁。
南京的高楼间藏着苏式园林的柔情，无障碍设施很完善，一路有志愿者帮忙，地铁直达鸡鸣寺。
路上，周楚采了朵杜鹃花，别在焦月明耳边，她含笑着亲了亲他的脸颊。
他们家向来喜欢用鲜花表白，焦青钰也是如此。
看着亲昵的父母，焦青钰心中反而轻松愉快，觉得南京的天气真好。
鸡鸣寺路又被称为樱花大道，可惜10月不是樱花的季节，那些树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不过还是有很多人在底下拍照。
从鸡鸣寺出来，父子俩抬着轮椅，带焦月明从解放门上了古城墙。
路边满是桂花树，香气扑鼻，他们站在城墙上能远眺玄武湖。碧波荡漾的湖水映着蓝天，看得人心里舒畅。
周楚把手机交给旁边的游客，让他帮忙拍他们三人的合照。
拍好后，他不仅把照片发给了焦青钰，也发给了通报员赵益和。
周楚对着手机说：“小和啊，这几个月谢谢你啊，等叔叔阿姨回去了，给你做好吃的啊。”
焦月明问焦青钰：“听他说他们国庆去上海玩了？那边人也老多了吧。”
焦青钰弯腰回答她：“嗯，应该是的。”
这时，赵益和发来消息，周楚开了扬声器，只听赵益和说：“好～钰哥有没有把大事告诉你们呀？要是说了的话我就直接给你们发视频咯～”
夫妻俩齐刷刷看向自家儿子，异口同声地问道：“什么大事？”
早有心理准备的焦青钰掏出手机，淡淡地说：“打视频就知道了。”
此时的上海，历霜正带着赵益和等人逛东方明珠观景台。
他们报了半日跟团，现在跟团结束，由历霜和相熟的导游姐姐带着转。
东风明珠观景台作为上海本地人来就会被开出沪籍的地方，历霜本不想来的，但抵不住这些人的热情，一致要来，所以只好带他们来了。
到现场后果然人满为患，而这些人却异常兴奋，挤着人堆靠近玻璃幕墙。
历霜怕被挤脏，一直在休息的地方等着他们。
焦青钰的电话来得正好，他笑着接通。
“钰钰怎么了？”历霜笑眯眯地问，“又想我了吗？”
“我和他们说了。”画面都没完全摆正，焦青钰就报猛料。
历霜愣了一下，盯着画面背景里的湖水，立马反应过来：“看你的背景，你们后面是玄武湖吧？你在外头说的？”
“嗯。”焦青钰凑近点说，“所以他们也想跟你打电话。”
他说完，手机镜头一晃，画面里的人变成了焦青钰的爸妈。
焦青钰的爸爸是很壮的国字脸，有着和焦青钰一样锐利的眼神；而轮椅上的女人与照片里很像，温柔如水，焦青钰的脸型很像她，眉眼也像。
“哦哟，你好呀，我是小钰的妈妈，你可以叫我焦阿姨，”焦月明捂着嘴巴，笑眯眯地说，“看着比照片上还要俊诶。”
历霜对着手机微微点头：“阿姨好，叔叔好，我是历霜，你们儿子的男朋友。”
焦月明轻轻地笑了：“我知道，都听小钰说了，他说起你的时候还给我们看了照片和视频，那表情，可开心了。”
“我跟爸妈介绍的时候也很开心。”历霜回答。
周楚为了打造自己严父的形象，粗着嗓子问：“小历啊，你现在在哪里啊？”
“带他们来东方明珠玩。”历霜大方地反转镜头，拍摄挤在人群里的赵益和等人。
周楚一眼认出熟悉的背影：“我看小骏还有小棠也在啊。”
“对，赵益和，赵棠，曹骏，李丰月和他妈妈，还有小胖……总共八个人吧，都过来了。”历霜说。
焦月明弯下笑眼：“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玩了，等你们空了之后再回电话吧？”
“嗯好，晚点我再拜访你们。”历霜点头。
手机又到了焦青钰手上，焦青钰只露出一双眼睛，说：“他们很喜欢你，所以不用担心了。”
历霜装没听见前面几个字，笑着逗他：“我知道，我也喜欢你。”
焦青钰一哽，轻声说：“我后天早上到，南京去上海的高铁有很多。”
“好，到了和我打电话，你陪叔叔阿姨好好玩吧。”历霜说。
“嗯。”焦青钰说，“待会给你打电话。”
电话挂断后，历霜又给焦青钰发消息，再聊了一会儿，那群人也看完了，接着去了观光长廊。
面对长串的透明玻璃，赵益和完全不敢走过去。李丰月的胆子反而是最大的，一步步往前走，偶尔蹲下看踩在脚下的风景。
历霜拍了张照片发给焦青钰：“李丰月胆子最大，二牛胆子最小。”
焦青钰回了他一张对着樱花树拍的草莓奶茶照片。
【男朋友Q】：你喜欢的。
【雪球】：嗯嗯，喜欢的人拿着我喜欢的东西，真是好上加好
这段时间，他们就这么分享互相的风景。
等大家逛到东方明珠楼下，赵棠听说历霜刚和焦阿姨打过电话，立马掏出手机拨通视频。
一群人凑在镜头前，齐声喊：“阿姨好！”
“阿姨气色好好呀！”赵棠夸赞道，“叔叔也越来越帅了！”
“小棠你们好好玩，给阿姨多拍点照片。”焦月明微笑着说。
“好～”赵棠点点头，，“阿姨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特别想你，想吃你做的糖糕了。”
“今年肯定能回来，我们也想跟老赵聊聊呢。”
“好~”
紧接着，李丰月妈妈带着李丰月和焦月明打招呼，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才挂断了电话。
接着，导游带他们一路往东，继续逛这座城市。
他们第一天先逛浦东，所以酒店定在了浦东区。
他们走走停停，一直逛到晚上七点，吃完饭，他们以酒店为中心自由活动。
历霜没多留，叫车回了浦东的家，刚进门就给焦青钰打视频。
焦青钰那边刚好洗完头，头上挂着水珠，边吹头发边开视频。
等焦青钰吹完头发，两人又像往常一样，开着视频边聊天，一边找国庆作业。
毕竟国庆的作业量是平日的好几倍，哪怕他们玩得在疯，也得老老实实赶作业。
于是两人又像往常那样，开着视频写作业了。
中途周楚端着水果进来，看见两人视频写作业，没说话，轻轻放下水果就走了。
第二天也是如此，白天出去玩，晚上回来写作业。
焦青钰只在南京待三天，所以格外珍惜和父母相处的时间，每天凌晨六点就起床等着他们。
毕竟多睡一会儿就是少玩一会儿。
第三天，他们又出去玩了，最后选了一家在网络上打卡较多的饭店吃晚饭。
吃完饭，他们坐车回去的时候，焦青钰有点犯困，渐渐闭上了眼睛，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焦月明的大腿上。
“妈……”他揉着眼睛坐起来。
焦月明捧着他的脸，语气温柔：“怎么了？还没到呢，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我已经醒了，”焦青钰摇了摇头，犹豫了半天，还是说出了纠结一晚上的想法，“要不，我明天也留下来陪你们。”
周楚听见了，开心地说：“好啊，那你……”
“老公。”焦月明轻轻打断他。
出租车经过商场，那些广告牌在夜幕中散发着奢靡的光感，照进车厢里，映得焦月明的脸格外柔和。
她轻声说：“回去之后，我们两个单独出去逛逛吧，我有话要跟你说。”
“嗯好。”焦青钰点头。
前面的周楚听不见他们聊天的内容，出租车到小区后，他开门把焦月明抱出来，焦青钰去拿轮椅。
周楚想要推焦月明进去，焦月明却对他摇了摇头：“我和儿子走走，你先上楼吧。”
周楚看了焦青钰一眼，应了一声“好”，转身先回了家。
焦青钰推着轮椅，沿着小区慢慢走。
小区后面有条美食街，晚上很热闹，灯火通明，来往的人也很多，空气里飘着油香。
两人聊了会儿街上的小吃，渐渐走到靠近小河的地方，这里很安静，几分钟才有一两个散步路过的人。
树影在风里晃动，焦青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静看着流淌的河面。
也在这时，焦月明开口了：“小钰，你真的很喜欢他。”
焦青钰攥紧了一点把手，点头：“嗯。”
“我不是想拆散你们，我知道，你是做什么都很认真的孩子，所以我只是有点惊讶。”焦月明转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理解，“我就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为什么会喜欢他呢？
这个问题，焦青钰也想过好多次。
他究竟喜欢历霜什么，而每一次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焦青钰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全部。”焦青钰说，“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人，热情、鲜活，所以当他回头望时，他已然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无人告知他怎么去爱，所以他只能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表露真心。
焦月明沉默了几秒，突然笑出声：“你跟我喜欢你爸的理由一模一样，说的都一模一样，看来我们俩是真母子啊。”
“肯定的。”焦青钰回答。
“我总是担心我不在的这几年，你会不会不知道怎么处理你的感情，现在看到你有好好地喜欢一个人，还会天天跟他打视频，我觉得好开心。”焦月明淡淡地笑了，“我真的希望你能够幸福。”
晚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气息，还有她的声音。
“所以小钰，去见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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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来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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