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碧蓝, 连云卷着日头,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暖阳驱散了寒冷, 整个太极宫内外的梅树都开了,暗暗的幽香弥漫。
清晨时分,还有些冷。
贡院之外,已围了许多人。
经过县州重重选拔以及举荐上来, 最终的一批女医都在尚书省参与策试,后几日是其余内容的考核,由太医署主持, 不合格者则不予以录用。
幼青和丹椒一同下了马车。
玉葛已备好了些许干粮, 给两人都带上,又唠唠叨叨地嘱咐了一番。
大抵是些不必紧张,专心考试, 尽力而为即可。殿内恐是有些冷, 若是身子坚持不住,也不必强撑, 弃考出来也罢。
幼青拢拢衣衫, 眉梢轻扬,眼睛弯成月牙:“放心,一定会通过的,不仅要过,我还要拿头名。”
不远处的楼阁之上, 半开的窗扉后,话语沿着缝隙飘进来, 而坐着的人影手中端着茶盏,唇角微不可见地勾起。
他又低眸垂目, 从窗扉望下去。
冬日的清晨里,她一身雨过天青色,湘裙如花般散开,一圈雪白的狐绒,下巴尖尖,明眸灵动含笑,唇角张扬,沉稳都褪去,显现出了难得的轻松肆意。
像回到了少年时分。
丹椒在下面连连点头:“夫人一定可以拿头名,我的话,要求不高,过了就行!”
玉葛瞧着两人欣慰地点头。
旁边也是一同来赶考的考生,已经来来回回瞥了好几眼了,一边暗暗地想,不管这最后考得如何,士气倒是挺旺。
这种心态还挺值得学习。
就是着实狂妄了一点。
也不知道最后会考多少名次,敢说出这样的放肆之语,这般想着,那考生又着重多看了几眼,记住幼青的相貌。
再叙了一阵,幼青丹椒二人就同玉葛话了别,通过层层搜检,入了贡院之中。
幼青所在的位置,已算是不错的了,没有处在风口,也没有味道。她将干粮放在桌案左上处,待核实了姓名相貌,医科考卷终于发了下来。
考题大都不是很难,只有少数需得认真思索反复斟酌,最后是举一道实例,予以证候、脉案等,需答辩证,如何开方。
不知不觉,已至了午后。
答毕后,幼青又仔细翻阅了一遍考卷以反复斟酌用词等等,已有考生交了卷,本朝惯有此例,甚至甚喜如此,答得快且绩优之人方为更好,不少人为拔得头筹,会如此行为。
幼青待到稍晚,才出了贡院。
“如何?难不难?”玉葛迎了上来。
“还好,很正常,就是有点冷。”
幼青正说着以帕子掩住,打个喷嚏,这种考试都不好穿得太厚,因着还要搜身之类的,考得时间又长,其间也有人撑不下去晕倒了离开。
玉葛忙将斗篷裹上来,又将手炉塞到幼青的怀里,二人一同又候一阵丹椒,三人一同往家中而去。
幼青即将离开前,又停下环顾一圈,垂下了头,抿了抿唇,提步登上了马车。
马车车厢之内,丹椒翻出了平日里看的医书,凭着记忆回对,不时叹一声,拿书扣在眼前。
“悬了,好悬。”
看得玉葛直笑,又是劝慰。
幼青吃着茶果,正在发呆。
丹椒又想起了什么,忙问一些写时极不确定的,幼青回过神来,一一回答了,又道:“你从前习医不久,能答成这样已经很好,你灸法习得不错,还有机会。”
“这才只是第一日,后面接着几日还有针灸、方剂、以及辨认药材等等,好好准备,定然可以的。”幼青道。
有这番话,丹椒浮躁的心,也终于慢慢地静下来,又望着幼青微微失神。
其实就算入不了太医署,跟着幼青习医也不会差。
幼青严格又耐心,又不藏私,近乎是全心全力。只是跟着短短的一段时间,她已习得良多。但若是能和幼青一同入太医署,从学徒做起,日后定然能学到更多。
这是次难得的机会,她一定要抓住。
正是这般想着,丹椒习得愈发刻苦。
又过了几日,终是最后一科了,虽是有日光,但气候极冷,冻得人手脚冰凉。
太医院院正亲自来了,来回走着看诸位考生辨识中药的答卷。本来就不多的白须掉了更多,张院正眉心越蹙越紧,半晌长长地叹气。
顿时被看过的学生心中咯噔一声。
张院正只摇头。
往年是只观其形而辨,今年的略有所不同,尝其味而辨,不过稍有变动而已,怎么瞧着答得不好?
正当此时,张院正忽见来了一人。
他霎时惊得要跪伏而拜,却又在示意中停声,只静悄悄地上前。
帝王并未说话,只走下去看着考生,张院正紧随其后,殷胥缓缓地踱步其间,一身鸦青衣袍,玉冠佩带,身姿卓然。
诸生本在思索着奋笔疾书,却忽地瞥见龙袍一角,霎时都提起了神,坐姿都比往日要端正,连字也书得更认真。甚而有人大着胆子偷偷去看。
帝王负手立在窗前,衣袍暗纹浮动,爪牙锋利闪着寒光,而日光又模糊轮廓。
即便如此,也能瞧出来其容貌之俊美,堪称如玉如松,灼灼风华。
幼青就在靠窗的地方,当袍角都轻轻拂在了她的袖口,她都垂着头,似是无知无觉,完全沉浸在其中。
殷胥眉梢轻挑,忽地又注意到什么,唇角渐渐地凝住,她的眼睫轻垂,眉心微蹙,就连唇角也有点紧绷。
今日考得很难吗?不应当。
她医术极好,怎么也不会尝不出汤药里的几味药材。
殷胥正在思索之际,就见眼前人搁下笔墨,抬起胳膊枕在桌案上,像是困倦地阖上了双目。
张院正看见之后,顿时眉头紧蹙,这般重要的场合,竟然睡起觉来了,还是当着陛下的面睡着了,着实不像话。
他走上前去,正想叫醒人,肩膀上已经落下一只大手,轻轻按住他的动作。
上方响起声音:“莫要打扰了。”
想来是太累了。
睡一阵,天也不会塌。
殷胥只略站了一阵,就提步离开了,近来有天寒之地闹了雪灾,又临近了年底,诸多事务繁杂。
徒留张院正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又神色复杂地看了眼睡着的这学生,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
不得不说,这还真是好运气。
在考场上睡熟了,偏偏碰上陛下,本来这罪名不小,偏偏陛下今日心情好,饶了这胆大的学生一回。
瞧着副模样,也不像是学艺精的。
张院正又看了一眼答卷,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果真不如何。
这懒学生,还是莫进太医署的好。
幼青再醒的时候,天色已晚。
周遭点起了灯,待檐下的铜板敲响,幼青随着众人退出了这里。
远远的,玉葛丹椒都在踮着脚尖望,瞧见幼青的瞬间忙挥了挥手。
幼青笑了起来,穿过人群走了过去。
三人上了马车,丹椒先是絮絮地说了许多考场上的小岔子,所幸再紧张,也都结束了。回府的路上,玉葛还去买了些点心茶果之类的算作庆贺。
待至了掌灯时分,玉葛和丹椒还坐在杌子上围着炉子闲话,幼青也没有睡,一同吃着茶果闲闲叙话。
倒真是难得的时光。
里间温暖地烧着地龙,熏香燎燎,笑语声声从窗缝透出去,连冬夜都染上了暖和明亮的色彩。
幼青还拆了封长宁寄过来的信,上面写了许多近来发生的事情,战事已渐渐平息下来了,入冬的西域更有别样风情,再过些日子兴许就能归来了。
这般说说笑笑着,幼青已研了笔墨,于书案之前凝思落笔。
书了近日以来的寻常趣事,长安城里新开了什么铺子,哪家的汤面做得不好吃了等等,将长安的近况都细细写在其中。
笑闹之后,夜也渐渐深了。
幼青靠着软枕,将书好的信折好,放至信封里后,以蜡封上,先暂且存下来,待明日再寄出去。
灯台上烛火轻摇,蜡泪沿着一滴滴流淌下来又在其下凝固。
烟气笼向窗纱,一点点浸透氤氲。
里间静谧而深,玉葛进来之时,就瞧见西窗下的人影,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封信,也不知在思索什么。
玉葛恍然忆起,陛下好似有好些日子没有再来了,自从那日从梅园回来之后,就再没有联络。
是闹掰了吗?
玉葛想过两人会冷淡下来,没想到竟会来得这么快,那正好了,什么劳什子的太医署也不去了,省得再伤心受气。
正当此时,外面传来通禀声。
“宫里来了人。”
幼青等人匆匆出去迎接,着靛蓝衣袍的太监正笑吟吟地立在正厅,又着后面的小太监将红木食盒交予这里的婢女,随即恭声开口解释。
“御膳房新制了点心,宫里头派人特意送了来请薛二小姐尝一尝,道一声庆贺。”
幼青谢过隆恩,又差玉葛打点了些碎银子以慰深夜来跑一趟的辛劳,为首的太监也笑着收下了。
浩浩荡荡的太监仆从,出了府邸,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了,所有人才终于松下了心神。
玉葛打开红木食盒。
最上层是宫中制的状元饼,其次是一层幼青最喜吃的透花糍,最后是从未见过的极漂亮的点心。
再一拉,里面掉出张纸条。
幼青探头过来,缓慢地眨了眨眼,从玉葛手里接过纸条。
玉葛面无表情地阖上食盒。
又搞这些七拐八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