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如墨的丛林之中, 一处火光熹微闪动,鸟雀扑腾着飞远,数道黑影在林中穿梭, 点点寒芒在草叶间晃过。
枯枝在火中燃烧着轻爆,火星子在黑暗中飞溅,夜风一过,火苗一瞬涨高。
中央的火光太过明亮。
周围空荡一片, 也极为安静。
行在最前的黑衣刺客身形顿住,正要打个手势示意其后之人警惕,暗处忽地射出冷箭, 直穿太阳穴而过。
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身体已经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眼睛直直地瞪大,向上望着天,枯叶碎屑混着鲜血洇透泥土。
后面紧随而来的黑衣人迅速回头看去之时, 一根利矢直穿胸口, 巨大的冲力将人死死地钉在了树干之上。
其后之人都步伐顿了一瞬,可根本来不及躲避, 紧连几箭射来, 在黑暗之中箭箭取命。
四五人已经倒下。
其后随之而来的黑衣人忍不住骂了声脏话,他已经辨认出箭矢来的方向,小心翼翼地逼近。
殷胥骤然翻身从树上而下,手中长剑骤然出鞘。
黑衣人手中长刀被一剑挑飞。
殷胥一剑直穿他胸口而过。
剑身在其中搅动,拔出的瞬间热血喷涌而出, 溅在玄色的衣袍,凝固在泥土之中隐没。
藏在暗处的一刀迅速刺来, 殷胥侧身的霎那,刀锋沿着脸侧而过, 划出一道锋利的寒芒。
从耳前到下颌,丝丝鲜血渗出。
殷胥一脚踹翻跟前之人,黑衣人的身体重撞在树干之上,殷胥旋即回身一剑抵住复刺而来的刀。
刀剑摩擦出刺耳一声。
锃亮的刀身映出,沉冷的黑眸。
剑尖划破了黑衣人喉咙,鲜血霎时从喉口一股一股汨汨涌出。
先前燃烧的枯枝,已经燃尽了,彻底黯灭,唯余深黑的余灰,暗色的林子中重新陷入一片寂静。
登云靴踏过七横八差交错的尸身,最终在余灰之前停下,踩灭最后一点猩红的火星。
殷胥低垂眉目,拭去剑身上的血。
京城之中,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有这样一群私兵,且身手如此高超,剑法中带了几分宫廷的味道。
答案其实已昭然若揭。
先帝曾留下过一批死士,只凭令牌调遣,他回至长安之时,令牌已消失,死士也不知去向。
殷胥静静望着黑暗。
忽地忆起,幼年时寥落的记忆。
母后陪着先帝从藩王直走到登基,度过最艰难的日子,相互扶持多年,可最后却成相看两相厌。
先帝很少来甘露殿。
寥寥的几回见面,先帝都是眉头紧蹙的,简单过问几句,用几口膳食,就摆驾离去。
此时还算尚存父子温情。
少年时分,唯余怀疑,猜忌。
宫中的每一步,都需谨小慎微,比起父子之情,更多的,是君臣之忌。
他知道,先帝更喜欢庆王。
他曾远远地望见,先帝握着庆王的手教习射箭,笑着赞道:“吾儿聪慧,日后必成大器。”
甚至到后来,废太子,立庆王。
纵然如此,他仍没有料到,先帝竟将死士的令牌都交予了庆王的人,一个无情又猜忌的君王,竟可以如此为子计谋之深切。
人心会变。
也的确是偏的。
有偏爱,就有不爱。
殷胥阖了阖眼,鼻间仿佛又浮现,宫变之日皇城内外的血流成河。
肃肃的林中,遍横尸身。
他立在尸身之上,一身玄衣,袍角浸透鲜血,手执长剑而立,眉目漆黑冷然。
林中又追出约十几人,望见这景象时目中一闪而过隐隐惊乱。
为首之人神情凝重而杀意迸现。
“听我指令。”
只有一个人,也撑不了多久,一切必须速战速决。
林子中树枝横生,半人高的灌木丛中草叶极其锋利,幼青拨开草木,大步往火光最后出现的方向而去。
脚下杂草丛生,又泥泞难行。
幼青绊倒了好几回,又快速地爬起来,往前跑去,裙摆沾了泥泞而湿重,幼青又被绊倒一回之后,她挽起长长的裙摆,拿匕首沿着衣裙划下,扔掉了繁琐的布料,又将匕首紧紧地藏在袖子里。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周遭都是一样的树木,哪个方向望去都是漆黑不见底。
幼青终于停下了脚步,她紧紧攥住腰间的长剑,剑鞘上的纹路深深刻在掌心,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深深呼吸,渐渐冷静下来。
纷杂的思绪摈弃之后,四周都安静下来,山林中的任何细微声响可闻。
南边,传来极细微的刀剑之音。
幼青快步循着跑去,金戈之声愈发清晰,在快要靠近之时,她停了下来,拨开灌木丛向着中央稍平坦的地方望过去。
地上已横了多具尸体,而三四个黑衣人,正围着他缠斗,寒芒交错闪动,混着鲜血的乍然喷涌,已分不清是谁的,又是在黑暗中很模糊。
在月光移过来的瞬间,幼青才看清了。
他一身单薄玄衣,已经浸透了鲜血,执剑的右臂以及胸前是道道伤口,丝丝鲜血沿着下颌,一滴一滴地滑落。
幼青紧紧咬住了唇,她掩在树丛后,尽量放轻了声音,取下背后的弓箭。
她不会用剑,她只会使弓,幸好,她还会箭术。
殷胥正一剑抵住交错而来的三道剑锋,身后又刺来一刀,已经避不开了,他只能微微侧身避开要害,就在刀锋即将刺在他右臂的时刻。
一支箭矢飞速而来,正正好好正中黑衣人的手腕,长刀顿时落了地。
殷胥立刻反手一剑割破黑衣人的喉口,热腾的鲜血喷溅而出,他旋即迎剑而抵侧面而来的刀锋。
幼青随之射出几箭,可打斗的动作实在太快,加之他们都有了躲箭的警惕,这几箭都没有中,至此,箭矢已经耗尽了。
她知道这个时候,上前去反而会帮倒忙。
至此,只剩下了两个黑衣人,但这两人皆是身手极高,而殷胥已然是强弩之末。
鲜血流失的太多,随之气力灵活都在飞速减退。
必须快速结束。
殷胥一脚踢起地上的长剑,左右各执一剑,出剑招招致命,可两个黑衣人也并不弱,片刻之后,三人身上皆多了许多伤口,鲜血汨汨地流着,而明显殷胥的伤势要重一些。
幼青渐渐攥紧了腰间的长剑,下唇一点点地咬紧。
她从没有杀过人,她没有十全的把握帮他。
就在殷胥一手一剑,抵住两道剑锋之时,而殷胥背后不远地上的黑衣人,竟还未死,艰难地爬了起来,紧握住长刀,一点点逼近,目光凶煞闪动。
“去死吧——”
殷胥循声转头看去的瞬间,长刀即将斩下的瞬间,一侧的树丛中飞扑来道纤细身影,幼青手里紧紧握着长剑,一剑斩下了黑衣人执刀的双手,再一剑循着脖颈用力划下,鲜血霎那间喷涌如注。
就在两个黑衣人微顿之际,殷胥反手一剑抹了一个的喉,横出一腿扫断,一剑深深刺穿一个胸口。
地上满布尸身,殷胥扔下手里的剑,飞快地走了过去。
幼青双手还攥着那把长剑,浑身脏得看不出模样,脸上也沾了血污,唯有那双明眸黝黑而透澈,只倒映着他满身是血的样子。
殷胥抬手顿了一瞬,才缓缓放在她脸上,指腹轻轻地擦。
“不是让你下山?”
幼青嘴唇咬出了血,眼里泛着泪花:“混蛋。”
殷胥嗯了一声:“朕是混蛋。”
幼青一字一顿:“殷子胥,这回不许把我再丢下了。”
殷胥望着眼前人,执着的明眸。
恍惚同三年前,那个雨夜重合。
他在院墙之外等了一日,在黄昏暮色落尽,小雨飘飘摇摇之时,茜色的纤影从柳树之中探出了头,翻身下了院墙,不顾一切地,飞扑进了他的怀里。
昏昏的天色中,她脸上满是脏污,眸子漆黑到底,盛满光芒。
心跳,从此炙烈。
“对不起窈窈,错过了你的三年,险些再次错过。”殷胥望着她,“无论从生到死,我们都一起面对,生则同衾,死亦同穴。”
幼青眼里溢满了泪,强忍着没有落下:“嗯。”
殷胥伸手将人拥入怀里,双臂一点点地收紧,他脊背弯下,头也垂下。
头一回,他全身的重量,压在了她的肩上。
“窈窈。”他轻声道,“这些人是先帝留下的死卫。”
其实他不应该说这些,像是把不得见人的伤口,在自己的爱人面前赤。裸裸地扒开,让她瞧见最狼狈最难堪的那个自己。
幼青神情顿住,心口的酸涩,淹没了一切。
她眼眶发红,克制住喉间的泪,这是他第一回 ,这样袒露脆弱的一面,他并不是在恳求爱人的同情,只是因为,这是他最全部最真实的自我。
可仅仅是袒露这一切,对于他这样高傲的人,像是打碎了所有背脊。
她紧紧的,十分用力地抬手回抱住他。
“殷子胥,你是最好的太子殿下,是最好的陛下,是最好的爱人,你是最好的自己,我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殷子胥。”
可说再多的话,都没有办法慰藉这一刻。
漆黑一片的山林之中,唯有风声簌簌而过,满地是错横尸身,鲜血浸透土壤。
在这一刻,一切仿佛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其实只是短暂到可怜的,片刻紧紧的相拥。
没有更多的时间耽搁,殷胥满身尽是伤口,鲜血一直在涌出,伴随着失血,很快就会失去力气甚至昏迷,幼青也只能暂时扎住止血。
暂时止住血之后,两人又要继续行山路。
山路极其崎岖,遍地泥泞杂草。
上山的时候,是幼青扶着殷胥的手,这回下山的时候,是殷胥扶着幼青的手。
殷胥实在失血过多,幼青真的很害怕,会在中途就撑不下去,于是一直同他说话,一旦昏迷之后,就可能会再也醒不过来的。幼青救过很多伤患,可他这样伤重的,能一直坚持着清醒的都很少很少,失血过多之后,一开始人可能还是异常精神的,可如果不及时处理,也许在下一刻他就会彻底不醒。
幼青道:“我今天是第一回 杀人,你知不知道?”
殷胥靠在她肩上,轻声地道:“窈窈真的很勇敢。朕从前在战场上,见过很多新兵,头一回杀人,都吐得昏天暗地。”
幼青轻轻嗯了一声,眼睫垂下,掩下湿润。
从前的太子殿下,又怎么会杀人呢?短短几个月内,亲人近乎绝亡,他抗着多大的压力多重的担子,上了燕云的战场,他甚至不能同新兵一样,展露出脆弱的一面,他是主将,他是所有人眼中,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
他好到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幼青道:“回去之后,陛下教我剑法好不好?”
殷胥很轻地笑了一声:“好,朕教窈窈使剑。”
幼青道:“我从前就听闻,江南烟雨动人,待你我都有空之时,一同游江南可好?”
殷胥道:“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1,我们春日之时便去。”
幼青道:“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事要一起做。”
殷胥道:“好……”
幼青顿住:“你困了也不要睡觉,马上,我们就能回去了。”
这次停了半晌之后,才听到他极轻地应了一声。
幼青紧紧地抿着唇,眼泪沿着腮边落下,没有发出一声。
就在此时,不远处的林中传来响动。
幼青脚步立刻顿住,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殷胥轻轻按住她的手,轻声:“没事,不怕,你把朕放在这里,拿上弓箭躲到那处树丛里。”
幼青没有听这话。
他们本来要的就是他的性命,怎么能再去当诱饵?
他现在的情况,也不能再受一点伤了。
幼青想清楚一瞬后,就将他放下,起身站在他身前,握紧了手里的长剑。
十几个黑衣从林间冒出来之时。
幼青攥紧剑柄,殷胥扶着树干,缓缓地起身,半挡在了幼青前。
现在,若要打过,近乎为不可能。
殷胥握起了手中的长剑,在最后抵挡了一剑之后,彻底跪倒在泥土之上,幼青紧紧靠在殷胥身侧,用尽全身的力气挥剑出去。
不过一个死字而已。
就在此时,林中紧随而来,披坚执锐的侍从。
为首的侍从,立刻发出烟火,紧跟的侍从已同黑衣人缠斗起来,林中簌簌响起声音,是大批侍从都往烟火所在快速而来。
幼青扔下了手里的长剑,连忙去看殷胥的情况。
她连忙去按穴位,声音颤抖:“殷子胥,殷子胥,我们得救了,你再坚持一下。”
两个侍从迅速赶过来扶人。
就在此时,暗处骤然射出一支冷箭,直往殷胥胸口而来。
幼青来不及思索,翻身抱住了他。
箭矢贯穿右胸,飞溅出血花。
这一瞬间,幼青眼前仿佛闪现过许多片段,最后只定格在怀里人,俊朗侧脸的血痕,阖着的沉黑双目,和残余的温度。
陈度领着金吾卫,循着烟火匆匆赶来的瞬间,目眦欲裂。
“陛下——”
“薛二娘——”
“快救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