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晖殿中, 暖意袭人,日头从明瓦窗透进来,折出斑斓的光影, 溢出盈盈的笑语。
软榻之上,长宁方止住了笑,忙又端了盏茶递过去,讨饶了几番, 这才说回了正题,送生辰礼的事情。
她思索着正色道:“珠宝玉石珍稀古玩之类,皇兄已然应有尽有, 且这回筵席虽不一定大办, 但各地官员怕是还会送来稀罕之物。”
幼青也知如此,这礼便愈发难送。
长宁又仔细回忆,忽然想起了什么, 抚掌道:“皇兄年幼之时, 好似养过一只猫,且甚是喜欢, 不过后来不知因着什么原因没有养了。那会子我还不记事呢, 只是后来听母后讲过这一桩事,更细的便不知了。现下倒是没什么阻碍,再养一只猫也挺好的。”
幼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又端着茶盏细想了下:“养猫是不错,只是还得商量一下。”
长宁也道:“的确, 直接送,倒是不大合适。”
只是这般, 长宁着实也没招了,想来想去, 只能道:“幼青你亲手做点什么罢了,生辰礼本就是贵在心意。”
幼青有点羞于启齿道:“我是有考虑过绣点什么,只是,这几年女红依旧无甚长进,只怕更拿不出手了。”
长宁心底呵呵地笑了一声,这是最不用担心的。
就皇兄这样子,无论绣得有多不好,皇兄怕是都能真心又柔声夸出一句“窈窈做得极好”。几年前幼青绣的那个香囊,现在都还完完整整挂在他腰上。
“你就放心吧,绣个王八,皇兄都会夸真有新意,还要日日带着,生怕旁人不知道。”
幼青一时笑骂道:“你又混说了,什么王八乌龟的。”
二人这般坐着又笑闹了一阵子,已是黄昏时分了,幼青便起身归了家,同长宁说了这一番话之后,她也差不多想好了当送什么。
春朝正是日光明媚,鸟雀在树桠上不停地吵闹着,连寂静的宫中都活得生机。
很快便至了承元节。
朝中及各地大员皆熙熙攘攘来庆祝皇帝生辰,太极宫外已停满了如云般的车马,其间显贵不知其数,言谈说笑声不绝于耳。筵席一开,管弦丝竹舞袖翩翩,席间觥筹交错,又有各地官员来进献贺礼,热闹欢笑之声一直到了黄昏时分,皇帝才起身离席,留与众臣各自恣意同乐。
长宁也出了席,听着宫人说陛下去了偏殿更衣,说是更衣,但应当是稍作歇息。
她打量着这个时候尚可,于是随着幼青一同去寻人,顺便瞧瞧一会儿送礼的场面,上回皇兄得了个丑丑的香囊都喜欢至极,这回得了这物不知又会是如何。
偏殿之内,殷胥坐在榻上,垂目饮着新茶。
而对面的陈度翘着腿,动作着实随意,端着茶盏没有饮,话语却是正经:“当年诬陷谋反那一案,又寻到些线索,在张远畏罪自尽前,朝中有人曾密访过张府,只怕有些关联。”
当年被诬陷谋反一案,是庆王及其所属主谋。如今庆王虽死,其党派也基本被清理得干净了,只是考虑到还可能有些暗处之党羽,于是便一直在彻查那案子,究竟经了哪些人的手笔,好不容易查到张远此人,却什么都没来得及问出来,这人便自尽了。
只怕是,朝中仍有余孽躲在暗处。
殷胥轻叩着茶盏,正欲启唇说话,忽听得常喜来禀,道是——
“长宁公主同薛大人来了。”
陈度顿时放下了翘着的腿,理了理衣袍,顺带着掸了掸衣袖。
殷胥瞥见这一幕,放下了茶盏,眉梢微挑:“朕瞧着你近来,心情倒是大好了。”
陈度挑起眉头:“臣有吗?”
顿了片刻,陈度又自顾自地道:“近来运气不错,总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譬如那案子这不就来了转机?人逢喜事精神爽,自然心情爽快。”
殷胥笑了一声,悠悠道:“朕瞧你,不像是为案情忧心,倒像是孔雀开屏。”
陈度笑容一僵,摸了摸下巴,有这么明显?
正如此说着,长宁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陈度瞥见来人,笑着挑眉,还没开口说话。
长宁先是变了脸色,甚至声请安也没请,只是近似于撞见索债样的,落荒而逃般的转身就走,又正巧与幼青撞在了一处。
幼青疑惑道:“怎么了?”
长宁脚步顿住,想了片刻后,又道:“无事。”
说着,长宁终于深呼吸,故作镇定地回身往里走。
二人行回了内殿,先是行礼请安。
陈度本来是想起身离开,给那两人腾个地儿的,可他一眼就看到了,幼青身后宫人的手里端了个紫檀木的大匣子,顿时半起的身体又坐了回去。
他戏谑地看向殷胥,前不久还因着没见到人而不悦,如今这不仅人来了,还带了贺礼,这下可愉悦了?
殷胥唇角微不可见地勾起,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抬眉瞥了陈度一眼。
眼神里尽是,还不快滚?
陈度愣是装作不懂,又端起茶盏,细细地品了一口:“这茶真香,臣还想再多喝几盏。”
他今日非要看到,到底送的是什么贺礼。
长宁更是就在杌子上坐下,又请宫人来倒茶,一副就在这儿不走的模样了,她今日非要瞧瞧,皇兄看到贺礼时的神情。
殷胥惯来冷淡的神色,都一瞬改变,额角忍不住跳了跳,这两个……
幼青默默看了看那稳坐着,不动如山的两人,也知道这是不看到送礼,绝不会走了,幸好装在了匣子里,只要不当场打开,想来也没什么。
想了片刻之后,幼青从宫人手中接过匣子,行至殷胥面前,轻声道:“愿陛下福寿安康。”
殷胥接过匣子,望见眼前人稍红的耳根,这会是送了什么?能让她这般模样。
幼青小声道:“陛下,待无人之时,再打开吧。”
长宁和陈度,都是端着茶盏一顿,又暗自望向了皇帝。
殷胥轻扣在匣子,垂目望了一眼,将匣子放在了身侧,没有分毫打开的意思。
所谓这般情趣,只在他们二人之时方好,他可没有让旁人瞧戏的癖好。
殷胥握住了幼青的手腕,又拉近了些:“你今日可还有旁的安排?”
幼青轻轻摇摇头。
殷胥道:“那陪朕去个地方?”
幼青点了点头。
殷胥瞧着这乖巧点头的模样,唇角不由得带上笑,下意识抬手想揉眼前人的发顶,却又余光瞥见那两人,只得收了回去:“车马已备好了,你先随着宫人去,朕换身常服便来。”
见幼青离开了,殷胥要去更衣。
长宁和陈度二人,终于悻悻地起了身。
待殿内无人之时,殷胥方打开了匣子,愣了一瞬。
而后唇角不由得,慢慢溢出了笑意。
月华门外,车马停了约半刻。
幼青正饮着茶,并没有等多久,帷裳便掀起,殷胥俯身走了进来。
随即车马开始快速而平稳地行驶,车厢之内一片安静。
幼青先忍不住,小声问:“陛下可看了贺礼?可还喜欢?”
殷胥道:“过来。”
幼青不明所以,但还是坐了过去,又被抱着坐在了他腿上,一番细密而缠绵的吻,到最后幼青都有些混混沌沌了,眼神茫然地轻喘着分开来时。
殷胥有些懒散地,抬手揉着怀里人的发顶,轻声道:“朕已然贴身穿着了。”
幼青轻轻地哦了一声。
殷胥若有所思地道:“燕家那边,再催促一下,应当这几日就能办好,大婚一事,也便快了。”
幼青道:“我倒是不急这事,一切都按着规程慢慢来就好。”
殷胥垂目望着她,微挑眉梢:“慢慢来?窈窈,那怎么送朕寝衣?这是可随便送的?妻才为夫——”
话还没说完,幼青耳根通红,忙打断道:“早点成婚,就早点成婚。”
殷胥应了一声,接着颔首道:“早日成婚是好,届时,便有正当的名义了,朕也有理由求吾妻窈窈为朕多做几身寝衣。”
他可惜道:“毕竟朕的寝衣总是坏,总是被撕破得没法穿,织衣司想来都有意见了。”
幼青顿时从脸到脖颈,都是红色了,张了张嘴,又不知从何驳起,憋了半晌,只能在他脖颈咬了一口权作泄气,又闷声道歉:“陛下明鉴,臣真不是故意的。”
是他每回都,先把她剥个干净。
他自己又不解衣,就很衣冠楚楚,又十分的气人。
殷胥轻应了一声,眉目轻垂着,手掌在她发顶轻轻摩挲,悠悠道:“不是故意,便是无心,也需得补偿。窈窈日后每撕一件,便补上一件如何?”
幼青答应后,默默地想,她以后绝不会撕了。
当然,幼青现在不知道,她后面为此,多做了多少身寝衣。如果知道的话,她今日是绝不会就此应下的。当然,只能是悔之莫及了。
车马一路出了城门,又往郊外而去,最终在一座山前停下。
幼青下了马车,望见这半山腰上的道观之时,不由得愣了一下。她幼时便是在这座道观中待了好几年,也算是在这道观中长大。
二人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
殷胥道:“幼时生辰之时,有州因着干旱起了灾荒,朕便来了此道观祈福,恰巧往后几日就降了甘霖,朕便年年生辰都来此祈福。也是后来才知,你从前是在这道观长大的。”
幼青这才回忆起来,她幼时每年有一日,道观都会戒严,余夫人会让她待在屋子里,安安静静地看书,不允许她出门。
“每逢那日,我都不得出门,原来是因着陛下。”幼青道。
殷胥笑道:“是朕之过,对不起窈窈。窈窈想要朕如何赔罪?”
“这罪过可大了。”幼青慢慢地道,“陛下就……以身来还吧。”
殷胥忆起上回光景,讶然中又生起几分逗弄之意。
“以身来还,朕倒是可,只是窈窈下回可还哭?”他戏谑。
幼青脸一下子就红了,连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想说……”
越说越说不清楚。
幼青脸愈发红,最后直接恼了,彻底咬住了唇。殷胥见着人恼了,压下唇角的笑意,又轻声哄劝着道歉。
如此这般,一路行至了道观前。
匾额上书着龙飞凤舞的三个字“太平观”,道门应是新修缮过的,旁边刻了对联,外头是荫荫的树木,只是刚抽出嫩黄的新芽,在黄昏的暮色里招招摇摇。
两人在道观里慢慢地行了一圈,又回至幼青从前住的屋子,那里还同原来保持一样,屋子虽小且简单,但该有的都有,处处都是昔日的痕迹,有曾遗落下的话本子,曾玩过许久却找不到的九连环,有破败的小泥炉。
幼青如数家珍地讲这小泥炉的妙用:“不止是烧茶,热酒,还可以烧番薯烧鸡……”
又说起门外的小躺椅,“夏日里在这里乘凉,最是舒服了,我师父还会挂了驱虫的香囊,一点蚊子都没有,夜里很是凉爽怡人。”
“我小时候最烦看书了,可偏偏要日日看夜夜看,年年看月月看,还要认药材练灸法,不过后来才觉得,读书是真的好。”幼青道。
殷胥听着这些,眸中已溢满了笑意。
这里仿佛出现了个小糯米团子,故作乖巧地坐在桌案前,一脸苦恼地看着书,从窗台里望着窗外的绿树鸟雀,笔墨弄脏了脸,也浑然不觉,只是眸子透亮而生动。
殷胥低头望着幼青,轻轻将斜了的玉钗扶正。
其实幼青想去瞧瞧,他在道观里的落榻之处。
殷胥笑道:“只怕是要让你失望了,一来,朕每回来只住一日,二来东西大抵也都收拾得干净了,不会留下什么,三来,朕所居之处本就是很无趣。”
虽是如此说,殷胥还是携着幼青,凭着记忆寻到在小道尽头的袇房,此处十分幽静,四面都栽了湘妃竹,葱茏的绿色清新可人,晚风一吹过,竹叶轻打着飒飒作响。
待走进去之后,幼青才知方才的话,的确没有骗人。
袇房内极为冷清,唯余桌椅床榻之类。
殷胥行至南窗下,抚着几案道:“此处,原放的是古琴,旁边这里摆有香炉。”
中间会隔着一架屏风,桌案上会摆着棋盘,西边是书架。
“朕幼时也不过是,读书下棋,弹琴品茶,偶尔射猎,同现在也无甚差别。”
幼青好奇问:“陛下小时候便是如此?不贪玩吗?”
殷胥道:“也许天性是想贪玩的,只是重重规矩束着,一日一日便成如此了。”
其实幼青都可以想象的到,一个小小少年,玄衣金带,发冠戴得端正,俊朗的眉目尚未褪去稚气,但小小的人就坐在桌案前,低眸垂目,薄唇抿紧,认真地弹奏着琴曲。
“好想要个孩子啊。”幼青忍不住道。
话音刚出口,幼青就方觉不对,忙抿紧了唇。
殷胥已然笑着道:“好。”
出了这座袇房,不远处就是棵繁茂的海棠,已然生得满树花开,似晚霞般烧着,灼灼的花朵在落日下轻摇,浅缃色的花瓣随着风洋洋洒洒地飘落。
幼青想起了近乎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一件极小极久远的事。
那年海棠也开得极盛,她又被束着不得出门,但不知因着什么,她偷偷地跑出去了,还不慎在山间迷了路。
正在重重树木之间,满目荒然之际,幼青实在忍不住哭了出来。
小时候总觉得,发生什么小事,都像是天要塌了。一边想着回不了家了,一边* 又想着这般被师父发现,定是要挨罚的,于是哭得越发痛彻心扉。
而后,灌木丛中,就走出了个少年。
一身白衣,萧萧如玉,眉目俊秀得不似凡人。
他给了她块点心吃,又给她擦了泪,引着她出了山林。
那点心是幼青小时,吃过最好吃,最漂亮的。
透明如琉璃般的表皮,里头是清甜而不腻的豆沙,做得像花瓣一样,以至于,幼青很多年后都一直爱上了这味点心。
就在这棵海棠树下,幼青识得了回家的路,于是同他分别了。
现在想来,她幼时梦中,数次念念不忘的,那个似神仙般的少年。
多年后,又到了她身边。
幼青仰头望着殷胥,小声问:“你还记得,你曾救过一个迷路的小孩吗?”
殷胥回忆了一下,忽然发现了端倪,眉目间忍不住染上笑意:“原来那个迷在林子里,哭成一团浑身脏兮兮的小道士,就是朕的窈窈啊。”
幼青有点脸红,没想到,初次见面,她留给他的,就是个脏兮兮又爱哭的印象。
有点丢人。
早知道就不提这事了。
殷胥眸中含笑:“朕那日簇新的衣袍,也用来擦泪擦泥了。”
幼青脸更红了。
殷胥其实很少那样发善心,只是那日,茂盛的林子间,小道士哭得满脸是泪,脸上身上都沾了泥灰,可眼瞳却黝黑又清澈,水汪汪的,透亮得仿佛能倒映出人影。
他本打算只指个路。
可最后,却是想着,万一这小道士又迷路了呢。
路上怕她摔倒,于是又握住了她的手。
就这么带她寻到了回家的路。
“缘分,当真是奇妙。”
天色已彻底昏暗下去,寒鸦栖在枝桠上嘶鸣,夜色沉沉,灯火幽微。
二人便打算就此下山了。
侍从提着宫灯行在前面,照亮了漆黑的山路。
殷胥略扶着怀里人的肩,天色黑沉,石阶也不大分明,免得人崴了脚。
幼青仰头道:“我听长宁说,你曾养过猫?”
殷胥脚步微顿,轻应了一声:“幼时是养过一只。”
“是在御花园的草丛里捡到的,那猫当时已奄奄一息,朕便将它带了回去,本来是打算待它好转了,就放它离去,可那猫却不肯走了,叫声又十分可怜。朕思来想去,就没有送走,养在身边了。”
幼青听着,他也是很喜欢猫,那怎么后来又不养了呢?
殷胥话音顿了顿,“后来,朕有一日,下了学堂回去,就发现猫已经死了。”
幼青神情愣住。
殷胥道:“朕不在时,先贵妃遣人抱了猫去玩,被猫挠了一爪子,先帝当时陪在其侧,见状大发雷霆,将幼猫处死了。”
他后来为了此事,头一回顶撞了先帝。
而后在御书房外跪了一夜。
得了一句,“竖子顽劣,玩物丧志,不堪大用。”
幼时的他,尚不明白,为什么会是如此。
再后来,先帝要废了太子之位,却始终找不到由头,直到诬陷通敌叛国罪名一发,舅舅舅父皆亡于火海,母后出家入寺庙清修,他贬为藩王远赴往燕北。
殷胥道:“是朕太过弱小,无能,没有护住身边之人。”
幼青紧紧握住他的手:“陛下已经很好很好了,我会永远陪着陛下,也会尽我所能保护陛下。”
殷胥蓦地笑了起来,握紧她的手:“好,窈窈永远陪着朕。”
待二人刚行至山脚之时,茂密的草林之中,忽地闪起数道寒芒,随即数名黑衣蒙面之人从林中蹿出,直往御驾而来。而山林稍远之处,甚而也闪动着寒光,是利箭。
侍从连忙纷纷围住中央的两人,腰间长刀已然出鞘。
“小心,有刺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