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纷纷落着, 已是深夜,天边烧成一片浓重的绯红,满地爆竹的碎屑, 时有远处的烟火在天际如星火坠落。
殷胥极其冷静地,将自己领口上的手,轻轻地拨开,制止了这个大庭广众之下的突如其来的吻, 抬手按在幼青的肩膀,轻扶着幼青转身看向前面。
余夫人正立在府门前。
一旁的玉葛和丹椒手里提着灯笼,两人一个神情微呆, 一个嘴唇微张, 都愣得说不出话来。
幼青:“……”
在肃冷的夜风细雪中,幼青的心仿佛一层一层冻住,然后碎成一瓣一瓣, 甚至开始思考, 如果能立刻出现一个地洞。
殷胥正要提步上前,忽然察觉到身侧之人没有任何动静。
他低头看过去。
望见低得不能再低的, 毛茸茸的发顶。
幼青耳根已经红得快要滴血, 手指紧紧攥在袖口,眼见着都快抠出一个洞。
殷胥压了压唇角,极其自然地抓起幼青紧攥着衣袖的手,拯救了岌岌可危的袖口,很轻易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 他携着人缓步上前,神色自若地问好。
“余夫人安好, 请恕晚生失礼,改日备礼再正式登门拜访。”
余夫人略点了点头, 目光在殷胥几乎不忍堪的薄唇上停了一瞬。
殷胥神情依旧自然,只微微含笑。
余夫人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天色已晚,我就不多留了,二娘,快回来吧。”
幼青终于从窘迫中,立刻回过神,快步走到余夫人跟前,跟着余夫人进了府门,玉葛和丹椒连忙都跟了上去。
在幼青进门之前,殷胥还看到一眼,她间隙中回过头的目光。
明亮的眸光都垂下来。
一副天都塌了的神情。
府门阖上,唯有大红灯笼在风中轻转。
殷胥立在夜雪之中,蓦地低头笑了声。
马车旁侍立的随从,都仰头望了望天,这就是所谓的春风得意吗?反正就是怎么样都笑得出来呗。
这日子也是越来越好过了。
幼青走回至正屋的里间之后,玉葛就帮着解下斗篷,丹椒打了热水进来,先换下外衣而后沐浴洗漱。
待幼青从净室出来,已是二更时分。
余夫人正坐在软榻上,看着已经剪好的窗花,同玉葛正说着话,瞧见幼青出来,抬手招呼幼青也过来瞧哪个剪得好看。
两人絮絮地说了些话,余夫人又问起今夜玩得可开心之类等语,幼青将长歌坊的景象一一以回,余夫人听着也不自觉笑起来。
更漏声声,时不时仍有爆竹声。
幼青伏在软枕上,阖上了双眼,几乎困倦得要睡过去之时。
上方忽地响起声音。
“就喜欢那个?想清楚了?”
幼青顿时睡意都没了,仍埋在软枕间,想了片刻,低声含糊道:“还行,一点点吧。”
余夫人哦了一声,想起今夜所见。
说实话,在见之前,她完全没有想过,原来向来乖巧的二娘,私下是这个样子,先前可能也是她误会了。
纨绔的,另有其人。
而那个孩子,反倒是端正有礼些。
余夫人想了想,尽量含蓄且委婉地提醒道:“二娘,素日相处最好不要太过放肆。”
幼青道:“……不会很放肆的。”
余夫人点点头,想了想直接道:“如果你同他有什么矛盾,可以好好谈一谈,别故意把人咬成那样了,到时候见人也不大好看。”
幼青:“……”
不是故意的,咽回了喉间,转变成了闷声闷气的一句,“嗯。”
余夫人拍拍幼青的发顶:“快歇息吧,明日一早起来,还有诸多事情要做。”
这话确是不假。
第二日一大早,幼青就起来了,开始备些年礼,准备同太医署的同僚送过去,就这样一直忙碌到了午后。
幼青正同余夫人一起理着药材,忽见玉葛匆匆走了进来。
玉葛在幼青跟前停下,似是想说什么,但又没有说,憋了半晌,只以眼神示意。
视线交汇半晌。
幼青慢慢地移开了目光,向着玉葛略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整理着药材,很是不经意地开口道:“师父,我分得有些累了,出去略散一散步。”
余夫人正忙着,只随意应了声。
幼青放下了手头的药材,随着玉葛一同正往外走,身后又不高不低地响起声音。
余夫人道:“这回见面,别欺负人了。”
幼青浑身一僵,脚步顿了片刻,草草应了一声,往正屋外走,刚踏出府门,就瞧见了不远处柳树下停着的车马。
马车之内,殷胥翻看着书卷,候了两刻之后终于等到了慢吞吞上来的某人。
看起来呆呆的,似是不大高兴的模样。
她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端起桌案上的另一盏茶,垂着头小口地啜饮,顿了片刻之后低声说话:“陛下今日不是繁忙吗?”
殷胥放下书卷,轻嗯了声:“正巧有东西要交予你,会见罢诸臣,就出宫来此了。”
幼青轻轻地哦了一声。
殷胥敏锐觉察:“心情不好?”
幼青垂着头,没有说话。
正在殷胥蹙眉之际,眼前柔软发顶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我在师父心中的形象彻底毁掉了。”
幼青顿了片刻,就主动了一回,偏偏让师父瞧见了,她低声道歉,“我真不是故意把你咬成那样的……”
“朕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说着,殷胥抬手放在了眼前人柔软的发顶之上,轻轻地揉了揉,幼青低着头,一声也没有说,只揪着香囊上的穗子。
“要不要再试一试?”殷胥问。
幼青愣了一下,抬头一眼就望见,那双薄唇上赫然瞩目的伤口,她忙又垂下了头,小声道:“算,算了吧。”
“昨日既教了你,今日正好考校一下学习的成果,免得你又忘记了。”
殷胥顿了顿,话音简单,“来,过来。”
停了片刻之后,幼青慢慢地磨蹭过去,望着眼前近在咫尺的人,他眉目沉冷而黑,薄唇轻敛。
她头脑空白了一瞬。
反应了半晌后,幼青才缓缓抬手,先搭在了眼前人的肩颈,思索一下,她试探着以唇轻轻碰了上去。
接触一瞬,又分开来。
幼青垂目想了下,接下来,应该是要更深入一点,于是她盯着他的唇,认真地问:“现在是要伸舌头吗?”
殷胥终于笑出了声,笑得胸腔震动。
幼青耳根通红,眉目维持镇静,她快速退下来要回到原来的位置,刚后退了一寸,腰上横过一条结实的手臂。
殷胥笑得垂头,抵在幼青的颈侧。
“其实是朕的错。”
幼青没有动,声音更闷:“是我笨。”
“不是你笨,是朕的不好。”
殷胥已经恢复平静,语气也轻淡下来,一字一句地缓慢,“同窈窈亲了这么多回,还没有教会窈窈,着实,是朕的失职。”
“看来日后,是要多加练习。”殷胥思索。
幼青正伸手,要推开眼前人时,双手被牢牢地握住,而后按在了头顶。
唇瓣被噙住。
又是一场极其缓慢的教学。
分开的时候,幼青喘着气,目中迷离,有些疑惑地问:“只是这样……为什么会感觉很热?像,像是喝了催情酒一样……”
殷胥随意轻嗯了一声,很冷静地,把手伸进怀中人的上衣下摆,幼青顿时微微僵硬,有些手足无措。
“朕可以碰吗?”
殷胥眉尾微挑。
幼青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红,但语气维持镇定:“随,随便吧。”
殷胥眸中含笑,低头轻轻吻住怀中人的耳垂,低声叙述。
“朕的窈窈,这般乖,都让朕舍不得欺负了。”
天色渐暗下来,马车之内一片漆黑。
在这片无声的寂静之内,连外面隐隐的风声都变得极为清晰。
帝王神色如常,眉目略显冷淡地轻垂,薄唇晕着微微的红,显得过分冷静,却一边在柔声问着。
“会难受吗?”
幼青快要哭出来了,但仍维持着语气的尽量镇静,低着声音:“一点点吧。”
殷胥望着怀里的人,柔软的发顶轻颤,纤细的腰肢,也因为紧张而绷紧,含水的明眸都垂下来,眼睫在不自觉地颤动。
他垂目抵在她的颈侧。
“窈窈,你怎么这么好欺负?朕做什么,你都不拒绝?”
幼青呼吸乱着,目中微微茫然。
殷胥深深呼吸半晌,把手从上衣下摆中抽出来,顺便理好幼青凌乱的衣衫,直到恢复到看不出一丝褶皱。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这里怎么也不适合有更进一步的行为。
“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骤然听见这问话,幼青终于稍回过神,先是点了点头,忙又从他手中接过茶盏,坐得远了一点,低着头,小口小口饮了。
殷胥从一旁的匣子中,拿出一沓纸,递到了幼青的面前,解释道:“这是各地搜寻而来的医治味觉的法子,你看看或有稍微可行的,提供方子的医者正好也尽在长安,可以试着治一段日子。”
幼青愣了一下,刚想说不用费心了,很多法子试过了,都没有什么用,其实没有必要这样的费财费力。
殷胥道:“既都寻来了,看一看也无妨。若是都不行,朕再遣人去寻。”
幼青放下茶盏,接了过来,低头认真地一张一张翻看了起来,目光在落在其中一页时顿住,陷入了深思。
“这个,倒是,有点意思。”
幼青拿出这一页,眸光微亮:“我去问问我师父,看这可不可行。”
殷胥送着幼青下了马车,想了片刻,又随着一同进了府中。
幼青进了里间去寻余夫人。
殷胥便在外间的红木扶手椅上坐下,正巧玉葛沏了茶过来,倒下茶水后,正要退下之时,却又被突然唤住。
玉葛恭敬地问:“陛下,可是有什么需要奴婢去做?”
殷胥忆起昨日,她突然的落泪,其实不像是突然地想哭,像是触动了伤心之事。
“你是自小就跟在二娘身边?”殷胥问。
玉葛道:“是。”
殷胥端着茶盏,指腹轻轻摩挲:“她小时候可曾发生过什么极其重大的事情?或是让她极其难过的事情?”
玉葛想了下,非常重大,非常悲伤的?
“哦,有一件。”
想起这事的时候,玉葛自己先愣了下。
这么算来,幼青小的时候,就被抛弃过一回,她等了很久很久,都没有再等到那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