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鹅毛般的大雪, 呜啸着拍打在明瓦窗格,长长的打更声由远及近,渐渐隐没在风雪声中。
窗台之下, 灯花扑簌。
昏昏的灯火落下,照亮了一小片,正巧软榻之上明亮又朦胧。
幼青垂下了头,抬手摸了摸耳根。
殷胥目光顿了顿。
灯下之人, 半抱着衾被坐在软榻上,长长的眼睫轻垂,落下浅青的阴影。
藕荷色的里衣领口微微地乱, 露出的颈项和小片的胸口光洁柔腻, 未束的乌发沿着胸前柔顺地垂着,半截雪白的皓腕搭在锦被上,手中握着那盒药膏。
她通身在光影下发着莹润的光泽。
殷胥收回目光, 接过药膏。
“那就朕来上药?”
幼青喉间轻应了一声, 而后呆抱着衾被坐在原处。
殷胥站在软榻前,淡淡地垂下眼眉, 指节在白玉的药盒之上轻轻摩挲, 也立在原处没有动。
又凝滞了一阵后,幼青低垂着眼睫,将衾被掀开,轻声呼吸几回,终于抬手放在了亵裤的裤腰, 随即彻底凝住。
滴漏一声声响着。
暖意携着熏香在殿内氤氲,眼看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幼青半晌终是一鼓作气将亵裤褪在了腿弯,眼眉彻底垂下来, 只盯着一处旁的转移注意。
久久地,没有传来声响。
幼青正疑惑抬头,殷胥此时侧着脸,也是在望着不远处的器物,胸口在微微地起伏着。
“……陛下?”幼青轻声疑惑。
半晌没有声音。
他忽然开口问:“你应是今日卯时去太医署上值?”
幼青道:“是。”
殷胥转过脸,垂目将药膏递还。
幼青骤然拿上药膏,愣愣地抬头看过去,紧绷的心弦松下来,但又有些道不明的味道,还有一些手足无措。
下一刻,他的声音响起,平和缓慢。
“朕在一旁瞧着,若有不对之处再说。”
幼青顿了下,迟疑。
他看着她上药吗?
风雪在窗外呜啸着,殿内暖意越浓,灯火映着软榻上的人影。
幼青神色镇定平静,抬手从药盒里,浅浅剜出小块乳白的药膏,动作有些生疏缓慢,刚触碰红肿伤口又停住,胡乱又随意地涂抹了下。
即将穿好衣裳时,手腕突然被攥住。
幼青抬头望过去,眸光泛起失措。
殷胥淡淡地垂着眼眉,俯身握着幼青的手指重新上药,声音冷淡又平静。
“还要再里一点,不然恢复不好。”
幼青顿时一僵,耳根红透,僵硬地任由他握着她的手一点点上药,身体已经完全不再听指挥,只是凭着本能作出反应。
殷胥全程只是握着幼青的手,眉目也是冷冷地垂着,薄唇浅淡,手也没有碰到她其余的任何地方。
只是在认真上药。
幼青眼睫颤动,保持神色镇静。
上好药之后,很快就分离开来。
殷胥拿锦帕把幼青手指上残留的药膏都擦掉,抬手将衾被重新拉好,将人盖得严严实实,转身就熄了灯烛。
“早些歇息吧。”
扔下这么一句之后,殷胥什么话也没再说,径直走回了床榻,徒留幼青还抱着衾被坐在软榻上,望了一眼离开的背影,敏锐地觉察到,他此刻的不渝。
这是生气了?
幼青还在发懵,不过只是想了片刻,很快就在这一日的波澜起伏中,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明黄的帐幔之下,殷胥阖上双目,来回深深呼吸,掌心微微蜷缩,软榻上的画面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那双含水的明眸,在灯火之下通透而见底泛着茫然畏怯,长长的眼睫轻颤,柔软的唇瓣轻启着翕张。
他握着她手的时候,她手指的颤动和身体的僵硬也一并传来。
殷胥忽然想,如果方才真真切切碰上那片湿润柔腻,就在她颤动的目光之下,该是什么样的滋味。
心口的燥意,愈演愈烈,在地龙烧得正旺的殿内蕴得愈深。
又过了一个时辰。
殷胥直接起身下榻,去了净室,在冬天里洗了一回冷水澡,顺便将已经脏污的里衣也换下。
折腾了一番之后,已是天蒙蒙亮了。
而软榻上的人,呼吸均匀,只需看一眼也知昨夜一觉安稳。
殷胥却是整夜未眠,没有再打扰她,着衣佩带之后,就提步离开了殿内,在一众随从的簇拥下,去往了两仪殿上朝。
待快至卯时,幼青被宫人唤醒了。
殿内是空荡安静。
幼青洗漱更衣罢,就匆匆地赶往太医院上值了,一路快行而去,踩着檐下的铜板声入了门。
张院正早已来了,在指点一些年轻的太医所下的方药,听见声响,抬头看了过来,眉头拧紧着轻责道:“小薛,既刚入太医署不久,算是学生,平日里要多加学习,昨日的班没来,今日又迟到,这态度可算不得认真。”
幼青连忙道歉。
林正闻言在一旁道:“老师,昨日她是奉圣命,出去办差了。小薛素日从未迟到早退,也习得极为认真的。”
张院正的神色,这才稍稍缓和。
他挥了挥手让幼青自去坐下看医案,若有不懂之处及时提问。
又过了一阵,张院正就繁事缠身,又匆匆地离开了,幼青这才松了口气,忙又向着林正道谢。
林正书写着医案,劝慰道:“张大人素来如此,不喜迟到,不喜不好学的学生,今日也是一时气头上来,故而批评两句,可以不必放在心上。”
只隔着一座的太医,正端着茶盏,闻言就开始了笑,瞥着林正道:“林太医倒是对带的这小徒弟蛮好,还安慰人呢。”
林正抬头瞥了过去。
那太医耸耸肩膀,轻咂一口茶水,刚咽下去,见着此时太医署这角落人不多,又都是熟人,就开口压低声音道:“诶,你们可听说……长生殿的事?”
幼青在最角落里,握着医案一顿。
有人竖起耳朵,但话语还是责怪:“韩宣,你小声些,叫旁人听见了,看你的脑袋还要不要?”
韩太医放下茶盏,四处看了眼,声音压得更低:“今上不是素来不近女色吗?自从登基以来,后宫空无一人,选秀也一个都没有选,身边连宫女都少见。”
旁的太医点点头。
这倒是真的,他们其实心里,都还私下偷偷地怀疑,今上是不是有什么隐疾,但是也没见陛下因此事来传唤太医医治。所以他们心想,这可能是今上确是,于色欲一事上冷淡,可能是佛经念多了?
没见过这么清心寡欲的皇帝。
反正他们也不太懂就是了。
韩太医更低声道:“我可是听闻,近来这长生殿夜夜笙歌,缠绵悱恻,啧啧。”
顿时,幼青打翻了茶盏。
一时间,众人都看过去,幼青连忙低垂着眼眉,拿锦帕去擦。
众人的目光又收回来,心神完全都被这番八卦所吸引住。
“当真?”
今上素来那副冷淡的模样,根本没听说过近女色啊。
韩太医:“听说的,但十有九分。”
林正也忍不住好奇问:“是宫女吗?近来也没听说有立妃嫔之类。”
潘太医神色古怪,目光扫向角落,又硬生生地克制住。
韩太医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长生殿的宫人自来口风紧,我这也是意外知晓这一桩的,再多的,一点都不清楚了。”
有人恍然想起:“这么说来,确是早有苗头可寻。”
众人目光看过来。
这人忙压低声音:“就那日,我按着规矩去请平安脉,看见了那位的脖子上有两道抓痕呢,我当时也没多想,只是开了上好的伤药。现在想来,那抓痕不简单啊。”
韩太医应声:“确实听着不简单。”
正要继续说话时,外头进来替宫里主子请医的小太监,顿时太医署角落的众人都停下了话茬,各自忙各自地去了。
幼青在最角落里,终于松了口气。
待到午膳之时,幼青自己在角落里安静地用着膳食,用尽之后,又想起什么,又拿出个白色瓷瓶。
一般各种药,都会有多制的,幼青遂以银钱又凭着对牌,领了一份已制好的剩余的避子药丸。
幼青从瓷瓶里倒出一颗,借着茶水囫囵着咽了下去。
韩太医刚用罢膳,正在四处溜达,忽地就瞥见了这一幕,目光又落在桌案上的那个白色小瓷瓶,他忍不住摸摸下巴。
宫中各种药所用的形制都是不同,那个瓷瓶上所画了白鹤纹,好像一般装——
避子丹?
他顿时双目微睁。
可这小薛不是,已经和离了吗?
幼青吃罢药后,仔细地收好,又出去散一散步了。
韩太医顿时放下了茶盏,凑到了正在书写医案的林正旁边,唤林正的名字。
林正被扰得不胜心烦:“怎么了?”
韩太医问:“你这小徒弟,又成婚了?”
林正低头落墨,彻底没什么好气:“不知道,没听说,你整日打听这些做什么?”
韩太医又端起茶盏,神色古怪,好半晌神神叨叨地开口说话。
“你若有空,还是稍关心一下吧。”
韩太医继续道,“你这小徒弟看着就很温顺,怕是受了欺负也不敢说。”
林正疑惑:“怎么回事?”
韩太医摸摸下巴。
没成婚,就是没名分。
没名分,就吃避子丹。
今日还来迟了。
那人绝对是个不三不四的混账子。
这般想着,韩太医搁下杯盏,神情严肃地正色道:“你这小徒弟,肯定是被什么不三不四的人缠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