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州大雪方停, 天气依旧严寒,满目尽是银白之色,远处山峦绵延。
稀薄的日光从窗缝透进, 浓浓的汤药苦味在屋内氤氲。
幼青一连病好几日,一直不见好。
张院正忙里抽闲来探望,在这里暂坐了一阵,问问病情变化, 又上手把了把脉,琢磨着怎么调药。
幼青裹着氅衣在桌案旁认真听着,双手捧着茶盏, 长长的眼睫轻垂。
幼青道:“劳烦院正大人忧心了, 其实没有大碍,再过几日便会好些了,我就能再去瞧病人了。”
张院正闻言忙摆摆手。
“先好好养病吧。”
说着张院正瞧了几眼。
眼前小姑娘的脸颊因着少了血色而显得极其苍白, 唇色更是极其浅淡, 眼下泛着微微的青黑,多了浓浓的憔悴。
张院正忍不住揪着胡子叹了口气, 眉头越蹙越紧:“放你这几日歇息, 你便好生歇息,怎么瞧着晚上没睡好?睡不好,这病更是好不了。”
幼青道了声无大碍。
正说着又咳嗽起来,锦帕掩着口鼻咳嗽了好几声,幼青这才又问起现下染病之人的情况。
张院正道:“还是老样子, 这疫病,目前还没寻到极好的药。大部分方药都是延缓病情, 那人身体好自然慢慢地自愈了,若不好, 则越拖越重。”
而这小薛则是连着劳累好些日子,又是时时同这些染病之人接触,瞧着身体也不大好的样子。
怕的就是要拖重了。
思及至此,张院正面色有些凝重。
这几日熬不过去世的,也是有的。
幼青本来听着疫病仍未好转,神色也正沉着,可一瞧见不远处张院正的担忧目光,忙放下手中的茶盏笑了起来。
“不至于严重,我已觉好了许多,不日就能再去瞧病人了。”
正说着,幼青又起身,从书案那里拿了几张纸过来,交予了张院正。
“院正大人,这几日我又翻阅医书,结合这些日子瞧过的病人的病症,又拟了几个方子,若有一二作用也好。”
张院正接过方子,还没来得及看。
门口又来了一人。
韩太医正提了一盒吃食过来,放下吃食之后,瞧见那几张幼青手写的方子,着实忍不住道:“你这也太拼命了,养病也不好好养病,真是有精力。”
幼青只笑道:“闲着也是闲着。”
韩太医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都这样了,还念着去瞧病人,那天一同谈论疫病之时就不舒服了,她也不吭一声,愣是回去之后昏倒在了家中。
也是真不拿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
不是快要商议婚事了?也不知她那未来夫婿知不知晓这样子。
韩太医摇摇头心底直叹气。
不过她那夫婿,从蛛丝马迹来看,感觉也不靠谱,知不知道的也无所谓了,知道了,也未必会赶过来瞧。
还是他们几个太医平日看顾看顾。
韩太医又关切了几句。
但毕竟还是繁忙,张院正和韩太医只将幼青写的药方收好,也没来及细看,就匆匆地离开了。
屋内又陷入一片冷清。
日光从窗缝中洒进,在漆黑的书案之上洒下碎金的光斑,随着日头缓缓地轻移,纵是如此,仍是驱不散寒意。
幼青饮尽了一旁冷却的汤药,浓重苦涩之味顿时侵袭整个口鼻。
这个时候幼青才怀念起来。
其实有时候,没有味觉还是有一点好处的。
幼青以杯中的茶水漱了漱口,又行至书案之前慢慢翻阅起了医书。
一直这般到了晚膳时分。
幼青这才略将膳食随便热了热,不过因着病中,着实没什么食欲,只是略吃了几口,又强逼着自己灌了碗汤药,而后胃中一阵翻涌,幼青阖着双目缓了好一阵,才稍有好转。
方起了身,将灯烛点燃。
灯火亮堂起来,透着昏黄的光,屋内一片寂静,外面偶有的鸟雀之声,也在屋内空得有回音。
幼青去净了净面,又拿出平日里配好的以解恶心呕吐的药丸拿出来,就着茶水吃了一粒。
本来还想再看一阵医书,可劳累的疲惫和浑身的怠懒,全都侵袭而来。
幼青实在撑不下去,在软榻上蜷缩起来。
越睡浑身越沉。
也渐渐觉发冷。
幼青又冒着冷汗,从睡梦中醒来,屋内一片漆黑,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这里的天惯来黑得早。
眼前一阵阵发昏。
外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幼青也觉得模模糊糊地听不大清,但理智上,又支撑着她睁开眼,挣扎着下了软榻,想要去外面寻人。
刚下软榻的瞬间,浑身的乏力就一涌而来,膝盖一软,幼青跪倒在地上,眼前一片蒙蒙的,于是倾身靠在软榻的边沿上。
如今疫病当前,她怎能如此无力。
眼前仿佛闪过,许多张面孔,或嗔或笑或喜或怒,最后定格在——
年少之时,春光轻薄。
俊秀的少年一袭白衣落拓,眉目间尽是风流,俯身来瞧她,“怎么哭了?”
幼青忽而生出悔意。
相处这些时日,笑闹争执也有,退避躲闪也有,唯独缺了真正到底的话,至少临别之前,应当说出口的。
幼青目中只剩下,灯火的影子在轻轻地飘忽而动。
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近。
帘栊骤然掀起的脆响。
幼青听到耳边,急促中带着焦急,甚而藏着微愠的呼唤。
“薛幼青。”
幼青尽力睁开了眼。
玄色身影的边缘模糊,轮廓深刻又朦朦胧胧,眉目不大清晰,但急切近乎已从中溢出,薄唇翕动着,不知言何。
熟悉的人影,携着幽幽檀香。
一并侵袭而来。
幼青眼圈倏而发酸,抬手紧紧攥住眼前人的衣袍,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深深的梦中。
灯火巍巍,炭火烧旺。
再醒来之时,眼前是青色的帐顶,耳边是隐约难辨的人声。
幼青额上冒着汗,侧头看过去。
立于南窗下的人,一身玄色衣袍,正低眉垂目同对面的张院正说话,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光影中,模糊而柔和。
张院正眉头紧紧蹙着,脸上挤出许多皱纹,嘴唇不断地开合。
像是梦境一样。
幼青艰难地回过视线,忽然觉得手里似是还握着什么,她缓缓地抬起手。
手里是半片玄黑的袍角。
边缘很不齐整,像是被撕下来的。
袍角的纹路精致而繁复,刻着的金线也硌在掌心微微摩擦。
幼青混沌的大脑,终于思考一瞬。
好像不是梦。
窗下之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提步快走了过来,俯身来探她的额头,片刻又对着张院正道:“烧大概退了。”
张院正道:“那暂且应无大碍了。”
幼青目光终于近距离地,落在眼前人的面容之上,他惯来冷淡的眉目沉黑,浅淡的薄唇也压平。
只是一瞬,就分离开来。
张院正在一旁道:“你这孩子,真是倔得很,也是不管不顾了,若不是发现得及时,当真有性命之危。”
幼青低声道:“对不起。”
张院正道:“你给的方子是有用的,我略调整了药量,效果极佳,再试着配成药丸分发下去,看看情况如何。”
幼青唇角弯了弯。
张院正也不多说:“我同你说这个,是让你暂且放下心,好生歇息,待病好了再谈旁的。”
说罢,张院正也不多留,提步出去了。
里间只剩下两人。
幼青双手搭在衾被上,目光追随着桌案旁的那道身影,看着殷胥倒下一盏茶水后,提步走了过来。
“喝点水。”
殷胥随手拉过软枕垫在幼青身后,右手端着杯盏递过来,幼青顿了下,默默接过茶盏,双手捧着小口喝了起来。
有些干燥的唇瓣,渐渐润湿起来。
幼青喝尽之后,就抬头望着殷胥,目光一错也不错。
殷胥接过杯盏,放回了桌案,注意到这一直望过来的视线,回望过去。
“烧坏了?不识得朕了?”
幼青抿了抿唇:“认识。”
“陛下。”她轻声。
殷胥没应一声,只道:“歇息吧。”
幼青垂下眼睫,缓缓地躺了下去,目光落在他残缺的袍角,又伸手轻轻地拉住他的袖口。
殷胥拨开她的手:“早些歇息。”
骤然被拨开手,幼青有些茫然,他眉目沉黑,薄唇浅浅,神色在昏黄的光影之下更显几分冷淡。
幼青终于后知后觉。
“陛下,是生气了吗?”
殷胥终是压不住愠意,冷笑一声。
临行前说好要照顾好自己,结果成这个样子?病得要死了,也自己扛着,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身体。只要还没死就继续胡造?
“朕有何可气?你想如何便如何。”
就在殷胥要转身之际。
幼青一下子伸手抱住眼前人,身体也随之半坐起来,脸埋在宽阔的肩颈,殷胥被拉得俯下了身,下意识搂住了怀里人的腰身。
反应过来后,殷胥松开手臂,正要起身。
“臣想陛下了。”幼青小声。
殷胥顿住。
屋外,韩太医刚匆匆赶过来,两个时辰前就听闻这小薛病到昏迷了,奈何他当时正忙着,如今得了空,可要过来瞧瞧情况如何了。
正好告诉小薛那个好消息,她费了老大的劲儿寻的方子派上用处了。
远远瞧见灯火还亮着。
韩太医正加快脚步,忽然瞥见了不远处屋外立着的侍从,他步子突然就顿住,有些怀疑地又看了一眼。
怎么感觉这侍从不一般。
韩太医又慢慢继续往前走。
隔着一段院落,窗格上映出身影,床榻之上的身影娇小一些,高大的身影俯身下去,两道身影明明显显地交叠在了一起。
韩太医眯了眯眼,嘶了一声,又摸了摸下巴,这是抱在一起了?那他不应该进去吧。
谁啊?她那未来夫婿?
里面隐约传来声音。
“朕有何可气?你想如何便如何。”
听见这熟悉声音的瞬间,韩太医反射性地想跪下谢罪。
另一道熟悉声音随之响起。
“臣想陛下了。”
韩太医什么也没想清楚,但是扭头就往外走,连一步也不敢停。
开玩笑,谁敢现在去打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