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意自闭了一会。
就在江元珩和乌陵都以为他莫名其妙睡着了, 乌陵正要抱着披风要给他盖上时,他才抬起头来:“我明白了。”
江元珩一惊:“殿下?明白什么?”
明白他现在的做法也许不太对。
他以为他不需要去了解现在朝堂上的风波,只需要根据原著里的信息, 怎么作死怎么来就行。
只要不涉及谋反大罪,或者特意得罪楼轻霜这种人,他就是一人获罪全家安全。
但他完全按照原著里裴知节要倒台这件事来行事,毫不犹豫地选了裴知节, 反而合了皇帝和楼轻霜的意。
可原著是原著, 此时此刻的局势是此时此刻的局势。
他或许还是得了解了解如今平静海面下的暗流……
想到原著,他一拍额头:“哎算了, 既定之事,追悔无用。元珩, 我差点忘了,我本来是有另一事想问问你的。年前楼轻霜以养病为由, 秘下江南,在烟州待了数月——”
“什么?楼大人风寒告病是假的?殿下怎么知道?”
殿下不是很想提,心虚撇开眼,低头把玩着自己腰间那装着“木沉雪”雕刻的锦袋, 接着说:“他好像是去查烟州官场的。你往来禁中,有没有这事的消息?”
如果真如楼轻霜奏折里所写, 烟州官场贪腐, 甚至影响到了羌南军饷筹集, 那么这完全是一个足以震惊大兴官场的大案。
原著里不该没有提及。
虽说原著剧情不可更改, 他从前也应验过这一点,但自从他当上太子的那一刻到现在,主线似是没有变,却又好像总在出乎他的意料。
还是说, 烟州之事和原著里某个剧情有关,只不过那个剧情还没开始?
江元珩问他:“既然是小楼大人去查的,殿下这两日都和小楼大人同住同出了,为何不直接问小楼大人?”
因为他就是从楼轻霜那里偷看来的,哪里敢主动问?
他支支吾吾:“总之不太方便……”
“哦……好。属下没听说烟州最近有何要事发生。属下帮殿下打探一下?”
“你既不知道便算了,我还是想个法子,从楼轻霜那里套点话。”沈持意说,“禁军与此事无关,你突然打听,惹人怀疑,甚至可能暴露我与你私底下的关系。”
“但是殿下……”江元珩不解,“殿下先前不让人知晓你我关系,是怕我们在苍州相识之事暴露。可是现在你我已经在宫中见过数面,即便明面上来往,让人知道禁军亲近东宫,也没什么大不了。历来莫说是太子,就是皇子也会有亲近的臣子。如此还能让人明白东宫权势,知晓元珩追随殿下——”
沈持意正喝着乌陵递过来的茶水。
闻言,他放下茶盏,垂眸往江元珩腰间看去,打断对方道:“你在辰陇道时,行军路上摔碎了家中留给你的玉佩,从此再没随身戴过饰物。如今这雕花佩,是帝都哪家小姐临时起意,把自己贴身的玉佩私底下扯下来送你了?”
江元珩登时被他扯走思绪,立即道:“不……不算私底下,是在她家府门外给的……”
他未说完,瞧见沈持意和乌陵揶揄的笑,才反应过来,“殿下!这八字还没一撇呢!”
沈持意说:“那看来是只差一个议亲的流程了?”
早年江家满门遭难,江元珩又仕途不顺,一心复仇,亲事才耽搁至今。
眼下终于有了成家之意……沈持意更是不想让对方因自己站错队。
先前江元珩还算孤家寡人一个,如今成家在即,难不成赌上全家性命追随他这个必然退场的太子吗?
他就算不被废活到登基,以后楼轻霜掌权,他当个傀儡皇帝,江元珩岂不是更讨不了好?
可此言他拐着弯和江元珩不知说了多少遍,多说似乎也没什么用处。
沈持意捏着盏盖把手,轻轻碾动,心生一念。
“元珩可知我为何在楼家住了一宿,今日又是如何解了裴相之局的?”
江元珩得他引导,果不其然不确定问道:“小楼大人?”
沈持意故作高深:“楼轻霜与我独处时,已经私底下密谈过朝局,并教我如何应对裴家……”
这可是实话。
“日后我行事,应当都会看楼轻霜的意思。”
这也是实话,只不过是正着来还是反着来就不一定了。
江元珩面露喜色:“小楼大人正人君子,从不涉党争,没想到他居然会同殿下交心!?”
咳。
这句话里没一个字是对的。
殿下撒谎不打草稿:“楼轻霜时常出入宫禁,是在宫中长大的外戚,而你又是护卫宫城的禁军统领,我若是在明面上同时和你们二人交好,以陛下之多疑,必然会怀疑我有掌权上位之心,反倒置你我他都于不利之境。我现在已经在明面上同楼轻霜有所来往,便不好再与你来往了。”
江统领就这么信了:“殿下所言极是。”
“你从此刻开始,便要记着把楼轻霜当做自己人看,和他多加来往。但你不要和他提及我,他这种……”沈持意顿了顿,极为艰难道,“他这种纯……纯良……纯良之臣,肯定不喜欢私下里同人议论这种拉帮结派之事。”
江元珩没有出现在原著里,不论如何站队都不会影响主线,不如就直接认准楼轻霜。
楼轻霜再心狠手辣,也不会做出狡兔死走狗烹之事。而且这人日后掌权,江元珩若是追随之心坚定,说不定还能仕途顺畅,更上一层楼。
“还有,万一,我只是说万一!万一日后我出了什么事,那或许是我刻意为之,有所谋划,你……不必管我,只需记着:在我出事之后,不论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你都追随楼轻霜就好。他或许会做出一些你从来想不到他会做的事情,或者突然变成另一种人,一种和你以为的高洁君子截然不同的人,但你千万不要有任何犹豫,就算如此,他日后如何行事,你也要如何行事。”
沈持意这话包含了太多的“如果”与“万一”,口中提到的楼轻霜更是寻常人完全无法想象的,江元珩听着莫名不安。
“殿——”
“你只需回答我——记住了吗?”
青年面上挂着从未有过的严肃神色,那双向来都装着风流多情的眸子覆着一层决意,锐意擦去他的温和,在他的眉眼描绘出坚定。
江元珩顶着他的目光,还是说:“元珩追随的永远是殿下,除非殿下不在眼前,否则元珩不会随意听从他人,小楼大人也不行!而且元珩不会让殿下出事。”
“……但是属下记住了。”
沈持意满意点头。
反正他若是没有改换身份,本来也会尽全力护着身边的人。
等他真的成功脱离主线了,禁军统领追随楼轻霜,既能在接下来动荡的朝局中保全江元珩,也能让江元珩相助楼轻霜。
两全其美。
他又再三换着法子叮嘱江元珩,确认对方确实把他的话铭记于心,这才让人离去。
“殿下,”乌陵问他,“怎么都说裴相要出事?没听说首辅惹了什么祸事,而且在我们来帝都之后,裴家几次三番害你,都没留下确凿的证据……”
沈持意双手托腮:“就是因为看上去没做什么,又什么都做了。”
宣庆帝这种只在乎皇权的帝王,只要不触碰到皇帝的底线,宠臣就算是真的私底下干了什么勾当,只要没闹到明面上,皇帝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苏家之前就是凭着这个,才敢暗害卫国公世子,试图嫁祸于他。
皇帝不在乎佞臣与贪官。
皇帝不想要的,是权臣。
他和乌陵说:“还记得我们进帝都前的刺杀吗?”
乌陵说起这个就来气:“现在还没找到元凶呢!”
“找不到了。”沈持意回忆着原著,“但就是因为找不到,又像是裴相做的,这就足够让陛下疑心他只手遮天,阻碍皇权了。更何况还有这两日之事……”
疑心这种东西,一旦在人心中埋下种子,哪怕一切事实都无可置喙,种子也无法根除。
它会随着时间,渐渐发芽,长成漫天藤蔓,骤然有一天遮天蔽日,倾覆而下。
从前太子病逝东宫的那一天启始,皇帝心中的种子便已落下。
那么裴知节什么也不做是等死,挣扎也是找死。
乌陵又说:“殿下你说过,刺杀一事很可能是楼大人做的?”
“楼大人只是兵部侍郎,不涉党争,日后谁当家做主,他不都是个清贵名臣吗?当真是他做的这些?如若真是他做的,殿下刚才……怎么让江统领日后追随楼大人?还有你刚才说那么不吉利的话——”
“元珩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这样说他如何能听进去?”
沈持意赶忙打断了对方,含糊其辞,“乌大人,我还想和你说呢,我若是在,我会尽全力护着你们,但往后我若有什么意外……你一定要和元珩一样,认准楼轻霜,然后什么也别做,等我来找你们就好。”
乌陵一怔。
沈持意却没再说了。
他缓缓起身,行至阁楼窗边,双手按着窗沿,眺望一片琼楼玉宇。
远处云卷云舒,近处山水楼台。
人心反复,江山却永远如画。
他听到乌陵低声问他:“殿下,为什么?”
为什么?
楼轻霜或许不是一个好人。
但楼饮川是眼前如画的江山最好的选择,是原著已经给出的标准答案。
沈持意闭上眼,趁着四下无人盯着他这个假病秧子,安安静静地吹了会风。
他和乌陵在皇后宫中等了许久,没等来皇后,也不见楼轻霜回来。
最后来的是徐掌事。
“殿下,皇后娘娘去书房见陛下了,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让奴婢先行回来,转达一下陛下和娘娘的旨意。”
“陛下刚刚发话了,两位贵妃之事都是无凭无据的攀扯,却惹得后宫鸡犬不宁了一整日,陛下下旨正法意图下毒的宫人,罚了两位贵妃的用度,杖打了两位贵妃宫中不懂事的总管掌事,裴贵妃多罚了三个月禁足。陛下从始至终没有提及太子殿下,生事之时殿下不在宫中,牵扯不到您。”
沈持意不死心:“……一点都牵扯不到?”
“殿下放心,绝对一点都牵扯不到!”
“……”
好叭。
“奴婢回来时,陛下还给了个口谕,说您这一回无妄之灾,不论是否真的有人刺杀过殿下,东宫往后都得好好留心。陛下过两日会让人正式颁旨,为您设立东宫府兵,以保殿下周全。”
“……”
行叭。
他会保护好这些府兵的。
“娘娘替殿下把东宫所有宫女太监都查了一遍,但凡有可能有问题的,都已经为殿下撤换成了可信之人,殿下如果现在要回东宫,也不必担心了。”
沈持意:“……”
裴氏这么一搞,绝了他被暗杀这条路。
我方队友不行。
看来他之后确实只能想办法从朝政上下功夫。
他问徐掌事:“母后先前还让人传话,说在舟湖备了点心召了乐师,等我和楼大人一道过去呢,怎么突然……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徐掌事面露苦色。
“倒也不能说是麻烦事。殿下面圣之后,陛下留下了小公子,”她是楼皇后母家带来的侍女,对楼轻霜的称呼依然是在楼家的称呼,“小公子似乎说了些陛下不想听的话,陛下大发雷霆。娘娘听闻,无法放任不管,赶去书房劝和了。”
沈持意有些意外:“楼轻霜和陛下犟上了?”
刚才在御前,皇帝对楼轻霜可是比对他还有裴知节都要和善。
怎么私下里商议朝政反而商议出火气来了?
徐掌事倒是不太惊奇:“小公子脾性良善却刚正,在政事上从来没有退一步的时候,也不是第一次如此了。他从小在宫中,常和陛下争论,但是只需皇后娘娘出面劝和一下,一般也就好了。”
沈持意倒不是担心。
楼轻霜这种一举一动皆是谋算的人,哪怕是和皇帝争论,多半也是这人计划之中,或是用以维持这人良臣人设的方式。
他只是又想起了烟州那封奏折。
从楼轻霜写奏折的语气可以看得出来,那封奏折就是在劝皇帝下令彻查烟州之事,说明皇帝是不想查的。
楼轻霜连夜写的奏折,今早递到御前,眼下和皇帝争论起来……很有可能就是因为那封奏折。
看来楼轻霜很看重烟州贪腐一事?
他又试探地问了问徐掌事,没问出什么别的。
他也不指望宫人们能知晓这些江元珩都没听到风声的事,不再久留,带着乌陵回了临华殿。
魏白山等了他一宿,一见到他回来,跪着上前,简直就差抱着他的大腿哭。
他哄着魏总管,再三言明以后出宫会多带些人。
魏公公还不知道他这次保证下次还敢的恶习,轻而易举被他哄住了。
他家乌师傅在一旁默默给了个白眼。
接下来的几日,楼轻霜似乎都住在皇后宫中,沈持意待在东宫,没见着人。
他暂时没太担心他那香囊。
楼轻霜和裴氏的较量到了紧要关头,应当没什么心思去关心一个负心人送的看似没什么价值的香囊。
可几日又几日过去,宫里宫外十分平静,裴家似乎也没出什么事。
沈持意等着裴知节告老还乡的消息传来,却一直没有等到。
好似盛世太平,好似风平浪静。
时间悄然而逝。
宣庆二十三年,三月初五。
春风拂过红砖,熙光流过绿瓦。
高墙上的藤蔓爬了满枝,满地的落梅和漫天的飘雪再也无法匍匐人间。
椒芳道上的梅花树不知何时被人彻底挖去,两侧换成了嫩叶新出的桂花树。
小太监跑过斑驳树荫,层层宫墙,喘着气,怀中抱着大理寺的折子,来到临华殿前。
沈持意去卫国公府送上杀手的大半个月后,卫世子的命案结案了。
大理寺果然如楼轻霜所预料,给东宫递来了陈情折子。
那几个杀手分开关押,分别判了斩立决。苏二少雇凶杀人一事无可抵赖,卫国公还在那闹着,此事闹得人尽皆知,皇帝显然不想舍弃民心来保一个纨绔子,毫不留情地命大理寺把苏二拘了。
苏承望也牵涉其中,停职待罪在家。
按律,杀手都判了斩立决,苏二这个首犯更是逃不了。只是苏家现在两个公子都牵涉其中,没法就这么认命,还在尝试运作,最终的判罪还没下来。
案情反转,先前那潦草的第一次结案便像是个笑话。
宣庆帝为了安抚卫国公,下旨把查明此事的黄凭过继到卫国公膝下,封为卫国公世子,保留了国公爵位。
黄凭先前在前卫国公世子的打压下,都能混到一个骥都北门都尉的位子,眼下成了名正言顺的卫国公世子,卫国公不论从前如何,之后也只会举国公府之力帮扶黄凭,想来黄凭不会在区区北门都尉的位子上坐太久。
受封世子后,黄凭替卫国公给东宫写了一封请罪折,为先前御前质疑沈持意雇凶杀人而赔罪。
沈持意直接按下那封请罪折,没给任何回应。
可惜黄凭的折子只是个开头。
沈持意不知外头到底是怎么传他这个东宫的,分明一开始无人问津他这个摇摇欲坠的太子,可他选师之后,东宫居然拜帖请安送礼不断。
莫说是亲近高昶之的官员,便是裴相门生,都有递来拜帖的。
魏白山笑呵呵抱给他看:“殿下,现在朝臣们都说陛下选太子实在是高瞻远瞩,慧眼如炬,殿下果然有少君之姿,可堪重任啊!”
“……”
他听到这话就一个头两个大,恶狠狠挥手:“退了,都退了,一个也不见!”
魏白山悻悻退下。
又过了几日,魏总管又乐呵呵来了。
他抱着一叠风雅信笺,上头全都是些漂亮雅致的诗词骈句。
“殿下前些时日不与朝臣结党之事传出,清流都赞叹殿下孤毅美名,特写了诗书赞誉储君贤明。”
沈持意:“……”
没天理了!
这些人怎么不论如何都自有一套话术?
“退了……”他有气无力,“全都退了……”
魏白山又悻悻退下了。
但没过多久,魏白山突然急急忙忙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殿下!殿下……!”
“怎么了?”
临华殿太监总管面色煞白,却又强颜欢笑:“宫中、宫中出喜事了……”
喜事你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
“裴贵妃有孕了!”
沈持意满脑子想的都是原著朝争的剧情,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没想到是这么个喜事。
他眨了眨眼:“什么?”
魏白山喘了好几口气,总算有些冷静下来:“裴贵妃近日来在宫中禁足,身体愈发不适,今日请了太医诊脉,诊出了喜脉!太医说已经有两三个月了,恐怕是前太子病逝前就怀上的,这两个月贵妃丧子太过憔悴,不太显怀,因此至今才发现……”
“殿下,这,这贵妃娘娘有孕,那您……”
您这个太子该怎么办?
沈持意却越听双眸越亮。
他终究没有楼大人那样的城府,面对这种对他而言着实太过重要太过惊喜的事情,一时之间还是忘了三思。
他脱口而出:“还有这种好事!?”
“嗯……啊?”
此时此刻。
屋外、窗边、殿外……
不知多少盯着魏白山进来通传的侍从、暗卫,还有正处在沈持意殿中伺候的宫人……都听到了这句话。
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被安插在东宫的眼线回到各自主子面前。
……
高贵妃听着小太监转达沈持意的反应,惊道:“陛下若有子,最慌乱的应当就是太子,太子听到消息后只要表现出一点不愿,怕是都能被人大作文章,陛下也会心有芥蒂。可太子竟然如此厉害,能在瞬间就意识到这其中弯绕,遮掩一切心思,还能做出惊喜恭贺之情?”
……
皇后无声听小宫女说完东宫的反应,微微一笑:“这孩子,果然懂事。”
……
许堪听手底下的人禀报,叹道:“太子竟有如此胸襟!你去告诉陛下吧。”
……
皇帝听完飞云卫所说,批折的笔尖微微一顿。
……
裴贵妃深吸一口气,拧着帕子,抓起茶杯便往通报的侍卫头上扔。
“竖子!!竟有如此心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