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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炭香 “卑职想找的,是在纸上留下痕迹……

殿下为何如此心虚 西瓜炒肉 3415 2025-10-30 08:09:46

长街熙攘, 晨雾漫漫。

行人马匹不绝于市,喧嚣烦扰的尘世里,远处高台丝竹弦乐之声迎着晨光而起, 近处摊贩吆喝孩童玩闹之声闹耳不停。

凡俗万籁,混杂交叠,荡入无际千风中,最终都化入经年宁和的长空里。

沈持意坐在马车内, 浸在初夏清晨令人舒适的凉意中。

他身旁放着一个填着银骨炭的暖炉。

魏白山一直当他体弱, 收拾行囊时还是给他塞了不少银骨炭,说:“虽然四月了, 殿下去的也是江南,但路途还要经过好些个州府, 奴才听出宫办过差的人说过,有些官道山林里入了夜, 盛夏时分都冻人骨头。万一有夜半寒凉还要赶路之时,没有取暖之物可怎么办?而且东宫的炭和外头是不一样的,临时买的殿下不一定闻得惯。”

沈持意无奈。

他其实一直就没怎么怕冷过,先前在宫中抱着暖炉到处走, 那是没办法,现在都要出宫去江南了, 入夏的天, 他带了也不会用的。

可魏总管一片慈心, 他一想到自己这一次深入虎穴, 如果真的死在烟州,大抵再也不会回皇城了,魏白山或是被重新指派给其他殿里,或是迎接别的储君, 不知还会不会想他这个昙花一现的旧太子……

他一想又觉着有些愧对魏公公的好意,最终还是让魏白山收拾了一小箱银骨炭,甚至还多塞了一炉在他身边。

沈持意自然不会点这暖炉。

他甚至有些喜欢这种市井里吹来的凉凉微风,稍稍掀开薄纱,眯着眼睛往外瞧去。

不远处几个孩子簇拥在一个卖糖人的摊贩前。

可惜他现在还在等着楼轻霜让守城的放行,不能让别人瞧见,不然他已经下去买那糖人了。

沈持意收回目光,却瞧见城门口没有楼轻霜的身影。

这人好像去找守城官员拿他们行路需要用到的文书,去了很久。

一点小事,要这么久?

“是一件寻物小事。”

城门附近的无人僻静之处,黄凭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极小极扁的木盒。

木盒材质细腻,做工上乘,光是从这盒子来看,值得如此郑重对待之物应当更是贵重。

“大人见谅,卑职并不是随意以小事烦扰大人。只是卑职见识短浅,交友不多,寻找多日也无果,此事对卑职而言又极为重要,卑职这才不得已拜托大人。大人若有顾虑,请尽管言说!”

“先前楼某已说过,只要不是伤天害理大逆不道之事,大人但说无妨。”

黄凭打开木盒——里面居然只有一张纸。

一张折起来的,皱巴巴的纸。

黄凭将这张纸递给楼轻霜,说:“请大人打开看看。卑职想找的,是在纸上留下痕迹的炭的来历。”

随着黄凭所说,楼轻霜已经缓缓摊开那张纸。

纸上的内容登时映入眼帘。

一开始以为会看到一片歪歪扭扭字迹的楼轻霜:“……”

兵部尚书大人成为太子少师之后,也算是见过不少稀奇的走笔与密文。

饶是如此“见多识广”,他还是不由得确认道:“这是……图?”

“是、是图……”黄凭也有些没底气,“但是不是图没关系。”

黄凭不敢耽搁楼轻霜的时间,赶忙接着说:“主要是这个炭。这炭和卑职知晓的炭不太一样,自带一股雅致清香,想来燃起来也没什么火味,必然名贵不凡。”

“只是卑职得到这张图已经有段时间了,纵然卑职用封了漆的木盒装它,香味也渐渐散去不少,或许得劳烦大人凑近细闻一番。卑职担心再这样下去香味散尽,就更不好找了,所以不得已在大人离开帝都前来问问大人,大人往来宫中,见过不少珍奇物件、名贵宝物,是否认得这落笔所用的炭?”

楼轻霜面色寡淡,平静地用指尖掠过炭迹,细嗅片刻。

他摇了摇头。

黄凭略微失望,却也不算意外。

“大人此番要出帝都,也许会遇到不少地方行商。可否劳驾帮属下打听打听?”

“举手之劳,”楼轻霜神色如常,“既然要靠香味来寻,楼某恐怕得带着这张纸……”

“自然是先放在大人这里!”

黄凭小心翼翼将那皱巴巴的纸又折好,放回木盒中,双手捧着递回楼轻霜面前。

“但卑职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此物来历,绝对和伤天害理大逆不道之事无关,只是具体来处卑职不便言说。”

卫国公世子被杀后,他被过继到卫国公膝下,受封卫国公世子,是因为当时有一位少侠来,用这种炭画出来的地图,把凶手所在之地指给他,就这么将破了世子命案的功劳直接送给他。

少侠只留下这份地图,来去无踪,连这份天大的恩情都不要,必然是有意隐藏的。

若不是如今黄凭实在有些急切又苦寻无果,而楼轻霜又是骥都里最让人信得过的君子,黄凭也不会求助。

“恳请大人……”

“切莫流传,是吗?”楼轻霜接过木盒。

他从头到尾都不曾有任何异样,言至此处,更是对他人所托耐心十足,一双黑眸之中满是客套笑意。

“都尉放心,”他脸上挂着浅笑,“楼某尽力。”

黄凭感激不已:“多谢大人!大人日后若是有用得着卑职的地方,也请尽管吩咐!”

-

沈持意在马车中坐得有些无聊,打了个哈欠,从晨困之中拔出神来,正想问楼轻霜怎么还没办完事。

“乌陵——”

马车外陡然传来上梯之声。

来者步履又轻缓又从容,掀帘入内,就这么在他面前坐下了。

“殿下。”

“大人事情办完了?怎么来孤这里?大人和奉砚……”

不是单独有一辆马车吗?

一个糖人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看那束发和一板一眼的衣服,好像还是摊主对着尚书大人勾出来的小人。

“!”

“?”

那人无需他问,便回答了他的疑惑:“臣拿到文书之后,回来时瞧见殿下的马车车窗纱帘撩起一角,按照殿下坐在车中从这一角往外看的方向来看,是外头那个糖人摊子。”

“……”

太子殿下啃下了尚书大人糖人的头。

楼轻霜又解释道:“为免引起注意,溢年还有江统领他们从另一处城门走,我们在骥都城外野郊茶棚处汇合。在出城离开官兵视线之后、和江统领及暗卫汇合之前,臣与殿下同乘,若是遇险,方能及时护卫殿下。”

虽然沈持意其实不需要护卫,但是楼大人说的这番话没什么毛病。

“……”

太子殿下啃下了糖人的肩膀。

车轮缓缓滚动而起。

乌陵已经扬起马鞭,架着马车出城。

官兵让开道来,沈持意偏头望去,隔着薄纱,瞧见一个眼熟面孔正在不远处指挥着兵士。

好像是那个黄凭。听说升官了。

马车逐渐离了城门。

沈持意回过头。

——猛地撞上对坐之人直勾勾的目光。

那人面无表情,一如既往挺直端坐,瞧不出一丝怠惰松懈。

那双比浓墨还要乌黑的眸子如泥沼铸成的明镜,污浊却明晰地将他转身回看的瞬间倒映而出。

连他现在这一瞬间的怔愣都一清二楚。

骤然对上一双看似温和实则幽深的眼睛,沈持意失神松了手,糖人眼看就要滑落。

男人眼疾手快,眨眼间握上他的手,不知为何略微冰凉的掌心覆盖上了他的手背,借由他的手抓住了那糖人的签棍。

“殿下,”嗓音极为平和,环握的力道却很大,“小心。”

而后倏地松手。

沈持意再一打眼看去,楼大人面上的浅浅笑意分明就没下去过,从始至终眉目温和,气质清谡。

像极了裴知节临死前夸他所言:幽兰君子,温且不灼。

他刚才是不是回头回得太快了,以至于楼轻霜没来得及戴起面具?

太子殿下啃完了楼小人的上半身。

马车缓缓行进,楼大人环顾一周,瞧见了那放在角落的暖炉。

这人掏出火折,将那暖炉捧到两人当中的小桌案上。

“臣为殿下效劳。”

沈持意拦住他:“这是魏白山担心夜半会冷非要塞进来的。都四月的天了,我不冷……”

楼轻霜抬眸:“臣冷。”

“……?”沈持意扫过这人衣袍——这也不算轻薄啊。

这些时日来忙坏了,体虚了?

他想了想,徒手从暖炉中扒拉出了好多炭块,只留了一块在里面。

“那只燃这一块便好……”

各退一步。

公平。

楼轻霜颔首。

那人从火折上吹出火苗,一手挽袖,一手微垂,慢条斯理极具耐心地点着炭火。

不多时,特制银骨炭的清香缓缓飘荡而来,悠然笼下,沁人心脾。

楼轻霜盖上暖炉,什么也没多说,只拿出一本书翻看起来。

沈持意吃完糖人,百无聊赖。

人无聊的时候,若是瞧见身旁有什么认真的人,多半都会看不过眼,想要闹上一闹。

太子殿下想出声烦一烦楼大人,可又担心会提醒在看书的楼大人,万一楼大人下一刻就把书推到他们两中间,讲起学来可就完了。

他还是乖乖闭口不言。

寂静是胡思乱想最好的渊薮。

沈持意不禁想起浓春雨幕里,他摘下幕篱,换了一套衣袍,邀雨中的楼大人上马车。

当时他们两人也这么对坐,暖炉也是楼大人点燃的。

只不过天晴替换了雨幕,马车外天光正好。

他视线扫过楼大人腰间。

那里依旧挂着一枚香囊、一个锦袋。

锦袋似乎比他印象里鼓了一点——不知是不是装了别的东西进去。

至于香囊……沈持意不自觉捏了捏靠近腰带的衣襟内侧。

那里有一个隐兜,藏着苍州送来的香囊。娘亲根据他描述的图案,做出了个乍一看和楼轻霜身上香囊没有任何区别的香囊,通过江元珩,及时在他这回出宫前送到他手中。

他带了出来。

出宫路上诸事繁杂,更好寻摸调包香囊的机会。

车轮“咕噜”前行,马蹄声错落有致,炭香拢身。

“吁——”

乌陵拉紧缰绳。

茶棚到了。

沈持意要起身下车,楼轻霜却从书中抬起头来,拦住他,喊道:“奉砚,我带出门的那个幕篱拿来。”

“……?”

奉砚从纱帘外,递了个沈持意格外眼熟的幕篱进来。

正是上一次酒楼闹市之后,楼轻霜戴在他头上的那一个。

楼轻霜怎么还留着!?

楼轻霜不仅留着,还带了出来,此时将那幕篱又戴在他的头上,为他系上绑带,嗓音不疾不徐:“茶棚人杂,殿下惹眼,还是谨慎为好。”

一回生二回熟,沈持意这回没那么心虚了。

他说出了自己上一回就想说的:“孤惹眼,大人就不惹眼了?怎么孤要遮得严严实实,大人就不用?”

“臣只带了一个幕篱。”

冠冕堂皇。

沈持意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宽于律己严于待人。

他在白纱后的双眼转了一圈,瞧见那几块被他从暖炉里拿出来的银骨炭。

太子殿下对炭块能代替笔墨似乎很有心得,直接上前用指尖抹了炭色下来,往楼大人脸上一划。

那张素来整洁的脸上登时多了一道墨色指痕。

太子殿下舒服了,又怕被楼先生算账,赶忙一个转身,戴着幕篱下了车。

楼轻霜一人独坐于车厢之中。

纱帘被青年的身影撩起,复又垂下。

直至彻底落下,遮挡了马车内外的所有视线。

他面上温色未散,眸中幽意尽显。

他缓缓抬手,指腹落在了墨痕所在之处。

那里刚刚还感受到青年指尖转瞬而消的温热,可他触上之时,什么也没剩下。

他看了一眼指腹沾上的炭。

刚拿出来的炭不似在纸上留了许久的浅迹,凑近细嗅,炭香远浓于马车中飘荡的淡香。

和他刚刚在黄凭给的那张纸上闻到的……

如出一辙。

作者感言

西瓜炒肉

西瓜炒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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