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不知岁月长, 眼看着年关将近了。
今天摆摊结束,柳谷雨去肉市买了很多肉和排骨,想着回去做腊味, 满满一背篓的猪肉, 重得很。
肉是在宋青峰那儿买的,两人不算多熟,但有了上回罗青竹的事情也算有些交情,柳谷雨又买得多, 能便宜不少。
他性子大大咧咧,并没有哥儿要和汉子避嫌的意识, 一手给了钱又塞了两个油纸包裹的锅盔过去, 还乐颠颠说:“宋屠户, 这是林婶子让我带来给你的。她说这两天肉摊太忙,只怕你晚上没时间吃饭,吃两个饼垫垫肚子。”
快要过年了,好些人家做腊味,肉市上的生意都火旺不少!
一旁的秦容时已经把装满肉的背篓背了起来, 回头看一眼柳谷雨, 说道:“走了, 婶子还在城外等着呢。”
还不等柳谷雨说话, 宋青峰听到后连忙接过两张锅盔,又说:“谢了!你们快去吧, 别让婶子等急了!”
柳谷雨点点头, 转身去追已经走出去两步的秦容时。
两人到了镇门外, 果然看到靠路边停着的熟悉驴车,那驴歪着脖子去啃路边的野草,嘴巴噘得老高。
“来了!快上车吧, 回家了!”
林杏娘轻呼一声,喊了人上车,赶驴子回村。
天气越发冷了,柳谷雨和秦容时都穿着新做的棉衣棉裤,但还是有风刮过来,吹得人脸颊生疼。
驴车的车轮子轱辘转动,驴子正是青壮年纪,四肢短粗,蹄质坚硬,力气很大。但是绑在驴背上的板车有些岁数了,车轮子老旧,总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轮子缝隙里还塞满了泥巴和干草,转两圈,就有枯枝碎叶从轮子里抖出来,簌簌掉了一路。
几人坐在车上,就听着“吱嘎”“吱嘎”的声音回了村。
被灰蒙蒙冷雾笼罩的村子渐渐显于眼前,正是饭点,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飘出了炊烟。
“我哥把饭都做好了!”
麦儿轻呼一声,指着不远处自家的院子高兴喊道。
从前只有林杏娘和罗麦儿一起生活,等母女俩回来天色也不早了,家里没人,都是冷锅冷灶,还得回家再生火做饭,等吃上一口热乎饭的时候月亮星子都挂在天上了。
如今罗青竹和离了,自然还住在家里,母女两个在镇上摆摊卖锅盔,他就在家收拾家务,掐着时间做饭,让娘亲、妹妹回家都有口热乎吃的!
到了家门口,两方人道了别,各回各家。
柳谷雨和秦容时进门就看到崔兰芳正和般般在收拾屋子。
不是简单收拾、打扫,而是屋里屋外全要清扫一遍,地上、墙上、房梁,院子里里外外。
这又叫“打阳春”,是指年前做一次大扫除,好迎接新年。
这可是个大工程,很是累人。
秦容时刚进门就皱起眉,看着崔兰芳说道:“娘,不是说等我回来再做吗?”
崔兰芳的身体好了许多,脸上有了气色,人也胖了两分,看起来都年轻了!但秦容时还记得大夫的话,她受不得累,做不得苦活重活。
崔兰芳放下手里的竹扫帚,然后舀了水洗手,一边洗一边回答:“不累的。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我和般般只简单扫了扫尘,清了墙上的蜘蛛网,剩下的是等着你回来做的。”
她说的也不是胡话,家里花了那么多钱给她治病,崔兰芳自然也知道将养,不能让大把银子打了水漂!
她也只是拉着般般简单做了做,做一会儿歇一会儿,不敢真累着。
说完,一旁的秦般般也重重点头,盯着哥哥和柳哥认真说道:“我看着娘呢!肯定不让娘累着的!”
小姑娘用红绳绑着双丫髻,红绳随着她的点头也晃动着,十分灵动。
柳谷雨瞧着可爱,忍不住伸手摸了两把般般的脑袋,哄小孩儿般说道:“那真的很厉害了!”
秦般般没听出调笑打趣,还以为真在夸自己呢,得意得挺了挺胸脯,又重重点头。
崔兰芳笑了两声,然后喊道:“进屋吃饭吧,饭菜早做好了,都在锅里热着呢!”
一家人进了灶房,烤着火吃了饭。
饭后,柳谷雨神神秘秘进了屋子,没一会儿抱出一个带锁的木匣子。
“今天的饭后活动,数钱!”
说罢,柳谷雨打开木匣子,把里头的铜钱、碎银全倒了出来。
他和秦容时在东市摆摊差不多有三个月了,稳定下来后大集能赚五百多文,小集能赚三百多文,一个月能赚下来三、四两银子,除去当月花销和生意本钱,三个月怎么也能攒下十两。
后来渐渐赚得多了,柳谷雨就去柜坊①把铜钱换成了碎银,现在钱匣子里就有好多块大小不一的绞下来的银角子。
小木箱里有二十两银子,都是这几个月攒下来的。
柳谷雨说道:“现在娘喝药的钱有了,二郎明年读书的钱也有了!还能剩下不少,这生意继续做下去,说不定明年咱就能过上天天吃肉,季季买衣的好日子了!”
说到这儿,柳谷雨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眼神都放空了。
“等我赚了钱,再把咱家的院子修一修、扩一扩,般般是大姑娘了,该有自己的房间。再把屋顶的茅草全换成青瓦,还得围一堵墙。”
秦家修的是茅草屋子,房子老旧,避寒都成了问题。柳谷雨早些时候就想换成瓦顶,可一打听才知道青瓦不便宜!
柳谷雨只好退而求次,把屋顶的旧茅草全换了,现在全是新草,又扎得厚厚的,再在窗上糊上挡风的油纸,倒也能凑合一个冬天。
……说来说去,还是赚得不够。
柳谷雨心里叹道。
他觉得还不够,但崔兰芳和秦般般已经惊得瞪大眼睛,尤其是般般,小姑娘的眼睛似灵动的小鹿眼,圆圆亮亮,水水润润,格外有神。
崔兰芳震惊:“二十两?天爷,攒了这么多?!”
要知道,村里大部分人家,一年到头能存下四五两就不错了!他们竟然存了二十两!
秦般般也两眼亮晶晶问:“我也能有自己的屋子吗?”
小姑娘都十三岁了,可现在还和娘亲住在一起呢。
柳谷雨拍她手,郑重承诺道:“肯定能有的!到时候再给你打个衣柜和梳妆台,放漂亮裙子和头花。”
小姑娘欢呼一声,激动地抱住柳谷雨,小脸一阵蹭蹭:“好耶!柳哥最好了!”
秦容时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微微发亮,似两颗璀璨性子,显然也是激动的。
他幼时就读书,先在柳老秀才那儿开了蒙。老秀才常夸他好学不倦,生来就该走科举路,是天生的读书苗子,以后定然比他走得更远。
可惜后来家里出了变故,兄长被强征入伍,父亲因故离世,他只好退学返家。
原以为此生无缘科考,没想到还有机会再进书院。
想到这儿,秦容时抬头看向柳谷雨,见他正和妹妹贴贴,两个人都笑得眼睛弯弯的。
崔兰芳高兴得很,最后试探着问道:“那、那我明年买些鸡仔养吧?母鸡能下蛋,养大了还能吃……谷雨,你觉得成不成?”
柳谷雨回答:“成啊!当然成了!以后下的蛋都留着自己吃!”
崔兰芳:“好好好!”
一家人聚在一起,商量着未来,俱是喜眉笑眼。
*
一家子一起打了阳春,院子屋子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时间好像整个屋子都亮堂了。
打完阳春又开始做腊味,没一刻得闲。
秦容时上山砍了柏树枝,秦般般跟着他一块儿去的,能帮着搭把手。
柳谷雨和崔兰芳则在灶房忙活,柳谷雨拿刀把肉切成长条状,用一个大簸箕装着,调了料抹上去。
崔兰芳坐在火炉边,正在灌香肠,古代没有工具,灌香肠全靠人力手工,倒不多累,就是麻烦,往那儿一坐就是半天,坐得脖子都酸了。
灌香肠的肉馅也是柳谷雨调的,细锉的猪肉加上葱白、盐、豉汁、姜、椒粉、辣椒面,拌好味儿就能灌了。
秦容时兄妹两个此时也拖着柏树枝回来,般般路过罗家门前还停了停,站在屋外就喊:“青竹哥!你在家吗?”
罗家栽着柚子树,硕果累累,把树枝都压弯了,隔着篱笆都能看到一黑一白两只大狗领着狗崽子们趴在树底下。
般般现在开朗许多,和旁人说话都大声了些,她大大方方上了门,向罗青竹讨了几个柚子,说要拿回家熏腊肉。
柏树枝加柚子皮熏出来的腊肉是最香的,村里人年年都是这样熏腊肉。
罗青竹摘了好几个过去,又看他们手里都拖着柏树枝,根本空不出手拿柚子,干脆帮忙送了回去。
先是道了谢,又送走罗青竹,秦容时手里抱着好几个黄皮大柚子扭身进门。
秦般般进院就丢下手里的树枝,蝶儿般扑进灶房,喊道:“娘!柳哥!我们回来了!”
她跑进去挨个贴了贴,然后拖着小马扎坐在崔兰芳身边,帮着一起灌香肠。
秦容时放好柚子,又把地上的柏树枝收拾好,然后绕到灶房后头靠坡的后院,开始搭熏坑。
熏坑是石块和木头一起搭出来的,秦容时也忙活了好一阵,磨得手上出了血茧子才搭好,最后在上头架上两根长竹竿,用来挂腊味。
他这头做完了,洗了手回身进灶房,见腊肠也灌好了,柳谷雨正拿剪子剪断绑香肠的最后一截草绳。
肉肠灌好了,一圈圈盘在簸箕里,塞得满满当当,腊肉、腊排也已经腌好放在大盆里,满屋都是肉香味。
柳谷雨这次可是舍了大钱,买了三十斤猪肉,一半做腊肉,一半做腊肠,又挑了三排排骨,熏腊排也是好味道。
秦容时背过手,说道:“熏坑搭好了,能熏了。”
一家人搬着簸箕、大盆高高兴兴出了门,把腌好的肉条、肉排、肉肠依次挂了上去。
都挂完后,秦般般蹲在熏坑边生火,用棍子翻动柚子皮,瞅着肉上晶亮的脂油一颗颗滴下来。
“……好香啊。”
肉才刚熏上,但般般好像已经闻到味儿了。
柏树枝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崔兰芳带笑的脸上,她也说道:“是啊,家里都有两三年没做过腊味了,还真有些惦记。”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农家腊肉可是外头吃不到的味道,每年年前村里人都做腊味,互相比着,谁家做得越多,就说明今年赚得越多!来年都是好日子!
不过崔兰芳笑了两声又说起正事,她看向柳谷雨,问道:“这两天都忙着家里的事儿,明天就是赶集摆摊的日子,咱还啥都没有准备呢!”
柳谷雨学着秦般般的样子,也蹲在火坑前,捡了根树枝在火堆里戳来戳去,正琢磨着要不要埋几个红薯进去烤。
听到崔兰芳的话,他抬起头看过去,笑着答道:“我明天没打算摆摊。”
“明天是年集,快过年了,咱明天都去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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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忘记设置定时发布了[托腮][托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