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舍不得在外面花钱吃饭, 这趟是专门请柳谷雨和秦容时的。
街上有一家包面味道很好,每到赶集的日子,店里就坐满了人, 生意好得不得了。
几人进去还等了一会儿才有了空位,赶忙上前占住位置, 向老板点了四碗大份大包面。
这家店的店名就叫「糊辣壳大包面」, 也卖其他面食, 素面、牛肉面、肥肠面、青椒肉丝面、咸菜鸡蛋面……花样也多, 但大包面是出了名的好吃,算是这家店的招牌了。
生意好、客人多,四碗包面也等了好一会儿才端上来。
包面,和馄饨、抄手类似,都是包了肉馅的, 这家馅料调味好, 肉也鲜, 一口一个吃得格外香。
糊辣壳辣椒也炒得香,黑黑红红漂在碗里,再点缀一把葱花、芫荽, 筷子轻轻一搅合,香、麻、辣等味道都飘了出来, 馋得人流口水,辣味儿也够足,吃起来又爽又过瘾。
吃了饭,几人背着空背篓, 蹬着三轮车呜啦呜啦回了家。
路上, 覃婆婆和覃爷爷都很高兴, 笑得见眉不见眼。
“好啊, 哎呀,好久没赶场子了,真是热闹!”
“今天运气也好,背来的菜也都卖完了!筲箕、簸箕都卖了,今年过年灌香肠的钱有了!哈哈哈!”
“我和你覃爷爷还买了两条保暖裤!哎哟,你摸摸,怪厚实的!40块两条嘞!”
坐在前座的柳谷雨把脑袋转了过去,好奇问道:“不是二十五一条吗?”
覃婆婆「嘿」一声,手拍在装保暖裤的塑料袋上,拍得啪啪响,直说道:
“诶,你得讲价啊!这裤子缝都缝歪了,喏,这扣子也是松的,我回去还得自己缝一遍!哪值二十五?”
“我说了,20块一条,我拿两条,他说不成我转头就走。诶,我才走出去两步,还不是又把我喊回去了!谷雨啊,你和秦二娃要不要?”
秦二娃?!
噗!
柳谷雨没忍住,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他扭头看秦容时,见秦容时抿着唇,一脸的生无可恋,好像连话都不想说了。
但后面的覃婆婆还在说呢,老人家脸上全是笑,说得真情实意。
“你俩要的话,婆婆下回也给你们捎两条,婆婆喊价能便宜。”
柳谷雨捂着嘴,瞧瞧打量一眼「秦二娃」英俊潇洒的打扮,憋着笑摆手道:“婆婆,不用了,不用了!我俩都不缺衣裳!”
覃婆婆有些懵,也不知道这孩子在笑什么,思来想去猜测是年轻人爱美,不愿意穿地摊上的保暖裤,也叹着气说道:
“哎,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六塘乡的冬天怪冷的,可得多穿些!”
说到这儿,她扒着车框就偏头往柳谷雨身上瞅,还伸了手试图往他的方向探。
“你这娃儿穿秋裤没?早上冷嘞!那风呼呼的吹,路上还结了霜!”
柳谷雨连忙缩了脚,又扶了覃婆婆一把,急急忙忙喊道:“婆婆您坐好,可别动啊,这还在车上呢!我、我穿了!穿了的!嘿嘿!”
覃婆婆也不知信了没,抿着嘴巴瞥一眼柳谷雨,又瞥一眼秦容时,自顾自地嘀咕:
“哎,年轻是好啊……我们这些老家伙不成了,年纪大了,怕冷哦。我和你覃爷爷老早就穿秋衣秋裤了,里头还穿了厚毛衣呢。”
覃爷爷也笑着拍自己的腿,黑色棉裤格外厚实,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连腿部的形状都摸不出来。
说笑间到了家,先送覃婆婆、覃爷爷回去。然后两人去还车,顺道看一眼修缮的老屋。
院子已经有了雏形,灶房也拆了重修过,房梁、柱子全部加固,屋顶也换了新的琉璃瓦。
“不错,过年应该就能住新房子了。”
柳谷雨看一圈,又望向秦容时问道:“二娃啊,房子弄好了,咱住这边,还是你那边啊?”
秦容时:“……”
秦容时看他一眼,叹着气询问:“一定要喊这个吗?”
柳谷雨噗嗤笑了出来,一边笑一边抱住秦容时。若不是秦容时托着他的后腰,只怕要笑弯下去。
笑了好半天才终于够了,他又问:“这儿没人,要亲嘴儿吗?二……”
最后一个字还说出来,秦容时已经有应激反应了,也不管柳谷雨是打算喊「二郎」,还是……先俯身怼了上去,把那张尽会气人的嘴堵住了。
*
几天后,傍晚,秦容时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映出两个人影,正在接视频电话。
“东西拿到了,我和你爸刚刚也尝过了,味道很不错啊。”
手机里传出温柔的女声,正是崔兰芳在说话。
“你之前说是别人做的?你在老家还能交到朋友啊?”
提到柳谷雨,秦容时的眉眼也舒展开,整个人变得温柔。
他微笑着答道:“是,前段时间刚见面。”
他用词很巧妙,用的是「见面」,而不是「认识」。
手机那头的崔兰芳眼里全是笑,忍不住打趣道:“手这么巧,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啊?”
做母亲的,忍不住猜测会不会是有好感的女孩儿,家里孩子都大了,也到了操心终身大事的时候。
坐旁边的秦父也看了过来,都等着秦容时说话。
就是这时候,柳谷雨穿着棉拖蹬蹬蹬跑了下来,边跑边喊:“秦容时!你把我的内……”
他跑近,终于听到拿在秦容时手里的手机发出声音,话也戛然而止。
“容时,家里有客人?”
柳谷雨:“……”
柳谷雨沉默一瞬,刚好对上秦容时抬头望来的视线。
他目光柔和望向柳谷雨,又再看向手机屏幕,朝镜头点了点头,然后向着柳谷雨招手。
柳谷雨已经听出手机那头是崔兰芳的声音了,他有些紧张,摸了摸袖子,同手同脚走过去,规规矩矩坐下。
然后朝着看向手机屏幕。
屏幕里的崔兰芳和柳谷雨认识的崔兰芳并不一样,她们长着同样的脸。
但柳谷雨记忆中的崔兰芳舍不得梳妆打扮,把大部分金钱、时间都花在子女身上。
可眼前的崔兰芳打扮得精致、优雅,穿黑金色手工旗袍,肩上还披一件米白色亚麻披肩,胸前垂一块墨绿色天然玉石的坠子,耳朵钉着珍珠耳环。
她还化了淡妆,涂着显气色的口红,正看着柳谷雨笑。
她一笑,眼睛里又流露出柳谷雨熟悉的温柔、慈爱。
这一刻,又和记忆中的崔兰芳重合了。
“娘……”
屏幕上的崔兰芳还在笑,却小小张了张嘴,似乎有些惊讶。
柳谷雨也猛地回了神,连忙装作傻笑的样子,改口道:“嬢嬢好。”
崔兰芳看着柳谷雨直笑,她这也是第一次见这个年轻人,可第一眼就觉得眼熟,莫名亲近、喜欢。
她笑道:“哟,这孩子是哪儿人啊?怎么说话是这个口音?”
秦容时也笑了两声,抬手把柳谷雨歪挂在背上的南瓜帽子扶正,又对着崔兰芳说道:“也是六塘乡本地的。”
柳谷雨跟着点头,赶忙笑着岔开了话题,问道:“阿姨,寄过去的果酱、饼干吃了吗?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崔兰芳脸上还在笑,但眼神变得古怪起来,她正看着自家儿子的动作,觉得自己儿子和这个小年轻好像格外亲近。
知子莫若母,她自然也晓得自己儿子是什么性格,本来就不喜欢交朋友,和家人都不爱交心,更别说外人了。
但这个……怎么就这么例外?
刚想到这儿,她就听到柳谷雨说话了。
一听他说话,崔兰芳就忍不住笑,说话的声音都变得轻柔。
这时候,她就想,也许有的人就是有本事,让人看了第一眼就喜欢。
“哎呀,那些果酱原来是你做的啊!味道很好啊,你也是六塘乡的人?哪家的啊?叫什么名字。”
柳谷雨坐得很乖巧,回答道:“是我做的,我姓柳,柳谷雨,清明谷雨的谷雨。阿姨和叔叔要是喜欢的话,我下次再做,给你们多送几瓶!”
崔兰芳被哄得哈哈笑,又同柳谷雨说了好一阵才挂断电话,全程秦容时和秦父都没机会插话。
柳谷雨一直盯到手机屏幕熄灭才将其还给秦容时,又用微微叹息的语气说道:“她现在生活得很好,比那时候好多了,整个人都不太一样。”
秦容时沉沉「嗯」了一声,又问道:“你刚刚找我问什么?”
柳谷雨这才想起正事,一屁股坐在秦容时身边,操着手问道:“我正打算去洗澡,但我行李箱里的内裤找不到了,是不是你收起来了?”
秦容时没回答,反而皱着眉问他:“你都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天了,怎么衣服还放在行李箱里?”
柳谷雨「呃」了一声,挠挠脑袋回答道:“刚搬进来的时候,你不是还没想起来吗?你那时候和我又不熟,我也不好随便打开你的衣柜啊。”
勉强算个理由吧,秦容时点点头,反身抱住柳谷雨,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又继续说道:
“都收到衣柜里了,内裤在第二面衣柜的中间抽屉里。衣服也全挂进去了,你……”
话还没说话,倒扣在玻璃茶几上的手机又振动起来,屏幕亮光穿透玻璃照在地面上。
秦容时停了口,又伸手拿起手机,看一眼屏幕。
说道:“是般般,看来她那边也收到快递了。”
般般?
刚见了崔兰芳,柳谷雨自然也想见见般般,赶忙晃着秦容时的胳膊,激动喊道:“快接!”
秦容时接通电话,手机里立刻传来秦般般的声音。
“哥,二哥,你寄的果酱在哪儿买的?!太好吃了!我以前买的都没这么好吃!到底在哪儿买的?”
听到秦般般的声音,柳谷雨小心翼翼探过去,眨着眼睛看屏幕里的妹妹。
秦般般:“……”
秦般般哑了声,盯着柳谷雨愣愣看了好久,突然激动地叫了一声:“啊谷雨真的是你!你你你!你怎么会……”
这丫头激动坏了,说话都语无伦次了。
柳谷雨也愣了,反手指了指自己,激动问道:“你还记得我?”
也不对啊,般般要是记得他,肯定不会直接喊他「谷雨」的。
果然,手机那头的秦般般兴奋得直晃手机,激动笑道:“你是你是你是……那个美食博主啊!!我是你的粉丝!!我关注你好久了!!”
“啊啊啊!我前几天还参加了抽奖活动,但我手气太臭了!没抽中!”
她激动叫道,叫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桌上的果酱兴奋问道:“这个果酱……不会是?”
她指指果酱,又小心翼翼指指屏幕外的柳谷雨,最后再看向秦容时,试探着开了口:“二哥二哥二哥……”
二哥没回答,二哥皱起了眉。
他严肃问道:“你桌子上的玫瑰花是谁送的?”
秦般般:“啊?”
秦般般的目光微移,正正落在寝室桌面那束橙粉色鲜花上,小声嘀咕道:“这是果汁阳台,是月季……不是玫瑰。”
触及秦容时越来越严肃的目光,秦般般说话也越来越慢,声音也越来越小,说完还小声狡辩了一句:“怎么就非得是送的,就不能是我自己买的啊。”
秦容时:“花上的贺卡都没拆呢。”
秦般般:“……”
秦容时像是想起什么,眉毛松开一会儿,不过片刻又皱了起来,继续问道:“是上次一起看电影的同学?”
秦般般蔫耷耷点头。
秦容时继续问:“你谈恋爱了?”
这话像是某种信号,瞬间提醒了秦般般,她突然坐直了身体,瞪圆了一双灰琉璃色的眼睛,两眼闪烁着某种兴奋的光芒。
嗯,真是灰琉璃色的眼眸子。
柳谷雨眯眼仔细一看,嘿,这丫头还戴了美瞳。
化着全妆,穿粉色小裙子加雪白的羊毛披肩,头发卷成蓬散的羊毛卷,应该是刚出门玩回来。
她看看秦容时,又看看坐在另一边没有说话的柳谷雨,手指戳戳,然后嘿嘿笑着问道:“二哥,你们……住在一起啊?”
秦容时有一瞬的沉默,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柳谷雨则笑着回答:“我们最近都住一块儿。”
般般又小小叫了一声,然后兴冲冲道:“啊啊啊那、那,那个评论……谷雨视频下的置顶评论我看了!不会、你俩不会?!”
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秦容时直接握住了柳谷雨的手,与其十指相扣,正如柳谷雨拍的那张照片。
手机那头的秦般般见此更激动了,努力克制着兴奋,只敢张着嘴无声尖叫。
这儿的般般,似乎比古代的还要更开朗活泼呢!
柳谷雨忍不住笑,又问道:“寄过去的果酱喜欢吃吗?”
秦般般连连点头,整个人蹲坐在软椅上,抱着手机说话:“果然!那个果酱果然是谷雨哥做的!天呐,我上次还惋惜自己没有抽中呢!结果今天就收到了,还是那么多瓶!特别好吃!”
“哎呀!要是早知道是你做的!我就不分给室友吃了!”
说到这儿,般般还叹了一口气,又从桌子上拿起一个空了大半的玻璃罐子晃悠,继续说道:“她们一个个饿死鬼投胎似的!全拿吐司抹果酱,都吃空一瓶了!”
柳谷雨笑着安慰道:“没事,你随便吃,吃完了我再让你哥哥寄。”
秦般般更激动了,“啊啊啊没想到我可以吃到谷雨做的小零食!我以前还跟着你的视频学过,但是做出来的甜品没有视频里好看,不过味道还是不错的!”
柳谷雨:“那等你放假回来,你还可以吃刚出炉的,想吃什么做什么!”
那头的般般又是激动得手舞足蹈。
秦容时皱起眉,从柳谷雨手里拿过手机,表情依旧严厉。
他问道:“所以你真的谈恋爱了?”
秦般般眨眼睛,又瞅一眼秦容时,蛐蛐咕咕道:“你都能谈恋爱,我为什么不能谈恋爱啊。”
秦容时眉头皱得更深,正要继续问话,那头的秦般般却慌忙摆起了手,匆匆喊道:“哥!我室友喊我写实验报告了!我先不说了!拜拜!拜拜!”
话音刚落下,视频就挂断了。
秦容时:“……”
他沉默一会儿,最后沉声道:“肯定又是陈三喜。”
看秦容时这表情,柳谷雨就忍不住歪倒在他身上,又笑了起来。
秦容时瞥他一眼,随即深呼吸一口气,拉着柳谷雨就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说:“不是要洗澡吗?走吧。”
柳谷雨:“??”
他被秦容时拽出去老远才回过神,喊道:“洗澡?两个人?你和我一起?”
秦容时没回答,直接拉着人进了主卧,连换洗衣物都没拿,直接相拥着进了浴室。
水声不断,水汽缭绕,热雾弥漫,把那扇玻璃门熏得模糊。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掌按在门上,映上一个湿滑的手印,紧接着室内传出时而低沉时而呢喃的声音,又过许久,还响起柳谷雨的惊呼。
“我去……”
“秦容时,这太神奇了,你竟然还会用安全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