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一家人坐船至漕安县。
漕安县渡口多、码头多，水路如罗网，是江州水路交通要塞之一。
他们下船时天色已经不早了，得尽快找个客栈安顿下来。但几人对漕安县还真不太熟悉，只有几年前第一次去府城时坐船路过了漕安县，后来发现柳谷雨晕船，一家人之后再回福水镇也都是宁可绕路多走也不再行水路。
这次是因为般般怀了孕，船上更平稳，再加上有般般开的药，柳谷雨晕船也没那么严重了，这才又坐船回乡。
到了漕安县，还真是两眼一抹黑，只能从最宽的街道一路找过去，想寻一间最近的客栈。
但他们今天运气不好，走了半条街也没找到客栈，倒是听到前面有人吆喝。
“青梅娘子家今天新酒开坛？”
“是啊，走走走，去晚就买不到了！”
街上几个路人说得大声，都朝着某个方向急急走了去。
起初还没发觉，一经提醒几人才闻到一股淡淡的酒香，并不浓醉，却又淡淡的熏人，细腻清甜，应该是花果酿的淡酒。
“好香的酒啊！”
就连柳谷雨也忍不住赞了一句，秦容时瞥他一眼，知道他这是老毛病犯了。
他爱吃，也爱研究吃，自己也做过酒酿，闻着好味道就忍不住想去瞧瞧。
这一路过来，客栈没找着，饭馆子倒是看到不少，都不用秦容时说话，崔兰芳先开了口。
“那就去瞧瞧？要是当真味道好，咱也买些尝尝味儿，不过明天还要赶路，可不能喝多了。”
“反正还没找到客栈，附近饭馆也多了，吃了饭再去找也不吃，还能顺道找老板、伙计打听打听附近哪家客栈靠谱些。”
几人都是点头，也跟着买酒的几人过去了。
哪知道漕安县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竟还能在酒坊看到熟人，还是好多年不见的熟人。
“青梅酒要几坛？两坛？好嘞！”
“给您找钱！拿好了，可别碰碎了！”
那酒坊不算大，外面排队等着买酒的人却不少，酒坊内只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在招待客人，脚边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娃在后面跑来跑去，时不时帮娘亲数钱、找钱，懂事得很。
“青梅娘子，你家青梅酒这味儿真是独一份儿的，出了漕安县就买不到这样的好酒！”
女子哈哈大笑，乐道：“您夸奖了！一看您就是见过世面、出过县城的，什么好酒没尝过？”
两人你来我往对了两句，一个给钱，一个给酒，这买卖就结束了，老板娘摆着笑又招待起下一位客人。
站在外面的柳谷雨几人都看愣了，就连秦容时也面露惊讶。
秦般般靠着陈三喜的肩膀，张嘴「啊」了半天才说道：“这、这不是田荷香吗？”
田荷香出嫁时才十五岁，自己比她还小一岁，算起来都快有十年不见了。
田荷香被她娘周巧芝嫁到县里，给地主老爷家的儿子做妾，出了村就再也没回去过。
周巧芝气过骂过，说这闺女没良心，算是白养了，出了门子就忘了她亲生老娘。
可骂又什么用，天高地远的，田荷香又不可能听到。
女儿出嫁了，丈夫和她离心，小儿子更是怨怼她，周巧芝也算是众叛亲离。如今在村里都安静了，和以前嚣张跋扈的样子完全不同。
从前最喜欢赶集、逛街，现在若无事也都缩在自己的屋子，都不爱出来露脸了。
不知秦般般惊讶，柳谷雨也觉得奇怪呢。
他拍了拍排在前面的妇人的肩膀，摆出好奇的表情问道：“婶子，这青梅娘子是？”
中年妇人热心话多，扭头看了几人一眼，然后笑嘿嘿回答道：“几位是外地来的？瞧着面生呢！”
“嗐，这青梅娘子和你们一样，也是外地来的！几年前搬到咱漕安县，很快开下这间酒坊，哎哟，酿的青梅酒味道好得很呐！又是果子酒，男人、女人、哥儿都能喝！来买的人不少嘞！”
确实，这排队的不只汉子，还有不少女人、哥儿。
妇人又说道：“她是带着女儿搬来漕安县的，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也是可怜得很！听她说，她和她丈夫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但她男人身体不好，早早得病去了！她立志守节不再改嫁，可娘家逼着她再醮，她不愿意，就带着女儿躲到漕安县了。”
妇人一边说一边叹气，唏嘘得很。
她一说，一个排在前面的夫郎也扭头看了过来，也跟着叹气：“哎，也是可怜人！”
「青梅娘子」的故事感人，青梅酒味道也好，所以不少人愿意照顾她的生意。
倒是秦般般听到妇人夫郎的话后挑了挑眉毛，好一会儿才嘀咕了一句：“还挺会编故事。”
不过她不是嫁到漯县了？怎么会出现在漕安县，还守了寡？
几人都觉得奇怪。
前头队伍的人越来越少，柳谷雨几个也排了前去，田荷香很快注意到他们，脸色微变，堆了满脸的笑容都僵住了。
多年不见，田荷香变化很大，但脸上还是能看出从前的影子。她打小是个清秀的姑娘，因家里条件好，在村里是少有能穿裙子戴花的女孩儿。
现在看来爱打扮的心也没有变，她穿了一身绣海棠花的梅子色裙子，罩着轻薄的绿衫，头上插花插簪，面上描了淡眉点了胭脂，耳垂也挂了珠子。
她不但自己打扮得漂亮，给女儿也穿得好，同样梅子色的小裙袄，头发用红绳扎了小髻，别着一对红色飘带，还在额心画了一朵红色小花儿，俏皮可爱。
母女两个站一块儿，都不用说，一看就是亲生的。
这酒坊只有田荷香一个人忙活，能酿的酒都是有数的，每天卖完就没了，若是去迟了还买不到。
她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挂着笑说道：“今天的酒卖完了，各位快回去吧，再要的话下回赶早来！”
客人都走了，她这才看向秦般般几人，目光停顿一阵，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了起来。
过了许久，田荷香才像是叹了一口气，把放在门口的酒架子搬开，对着几人说道：“进来坐坐吧。”
也是奇怪，莫名其妙在漕安县遇到熟人，莫名其妙就停下了，然后莫名其妙听话进了酒坊，现在又莫名其妙坐在长板凳上了。
秦般般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还是田荷香先开了口，她话里带着笑，只是笑声有些僵硬，语气像是在拉扯哪家的家常八卦，半点儿不见情绪波动。
“我娘骗了我。”
“她把那户人家说得千好万好，什么百亩良田，十几家铺面……我进了门才知道，百亩地有一大半都是不产粮食的瘦地和林子，铺子确实有，可早几年就一直亏损着。”
“没两年就彻底不行了，但家里人多，奴仆、姨太太、孩子，哪里养得活？听说还欠了好多债，田地、铺面、房子全卖了都还不完，就把妾室奴仆全遣散了，又全家搬迁到外地。”
“我只生了一个女儿，又是农户出来的，大字不识，他们自然瞧不上。连着小的一起撵了出去，我就带着珍珠搬来了漕安县，想着这地方没人认识我，也好重新开始。”
珍珠，正是那个小女娃的名字。
小姑娘听到娘亲叫她，歪着头看了去，似乎再等田荷香说话。但田荷香只是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她嫁进门后倒也得宠过一段时间，胜在年纪小，又是男人没试过的青菜豆腐，新鲜。
田荷香也聪明，是真把「姨太太」当工作在干，花言巧语讨好男人，处处捧着、哄着。
什么时候该耍小脾气，什么时候该小意温柔，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男人喜欢喝酒，她还专门为此学了酿酒的手艺，又诓着男人教她认字打算盘。
男人或许就喜欢被人依恋、崇拜，也喜欢女人为他花心思，宠了田荷香很长一段时间，一直到她怀孕，院里又进了新人，田荷香才渐渐失了宠。
再后来夫家垮了，一众妾室奴仆都被撵走，她只生了一个女儿，连着刚学会走路的珍珠一起被撵出去。
那时为讨好男人学的酿酒，哪知道出了门竟成了她娘俩赖以为生的本事。
听到田荷香说这些话，崔兰芳也叹了一口气。
这孩子少时就性子不好，她娘和自己不合，她有样学样，也常和自己女儿般般过不去，处处针对找麻烦。
崔兰芳自然不喜欢欺负过自己女儿的人，但如今听起来还是不免觉得唏嘘。
几人中和田荷香相处最多的反而是秦般般，可事情都过了那么多年了，再说起来其实已经记不清当时是什么心情。
她看向田荷香，见田荷香脸上还笑着。但又露着明显的局促，小女娃扑在她怀里，正歪着头朝自己眨眼睛。
小姑娘生得漂亮，眨巴着大眼睛盯着秦般般瞧，盯两眼秦般般，又回头看一眼田荷香，似乎是在问这些陌生人是谁，完全没发现自己娘亲的紧张不安。
田荷香更觉得羞窘，她不好意思和自己女儿提起从前的事情。
“我是你娘从前的朋友。”像是看出田荷香的窘迫，秦般般先开口解了围，说完又顿了顿才继续道，“说起来，我俩也算一起长大的。”
从小吵到大，怎么不算一起长大呢？
一听这话，田荷香的脸就更红了。
珍珠毫无察觉，小孩儿哪里懂大人的烦恼，她哒哒哒走到秦般般身边，乖乖巧巧歪着脑袋看她的肚子，「咦」一声问道：“姨姨肚子里有宝宝了吗？”
童声稚嫩，似乎也缓解了几个大人的尴尬，秦般般低头看着小女孩儿白嫩的脸蛋，不由想到自己肚子里还有一个小的，又心软了两分。
她摸着肚子，朝小女孩儿温柔笑了笑，回答道：“是呢，你是叫「珍珠」？珍珠要不要摸摸姨姨肚子里的小宝宝？”
小朋友双眸亮亮，果然伸了手轻轻摸了摸秦般般的肚子，动作轻得连呼吸都放缓了许多，眼睛笑得像弯弯的月牙。
她很乖，摸了一下就飞快收回手，又哒哒哒跑开，边跑边说：“珍珠有东西要送给小宝宝！”
小孩儿跑开，大人之间古怪的尴尬气氛又凝聚起来，田荷香不知该说些什么，对着秦般般干笑了两声。
这回是秦般般先开了口，她仍摸着肚子，竟用带着些调侃的语气说道：“你女儿比你小时候可爱多了。”
田荷香：“……”
她无话可答，只得又干笑两声。
还是崔兰芳出来岔开了话题，说道：“我们刚从府城回来，要在漕安县歇一晚上再回村，也不知道附近哪儿有客栈？”
有了新话题，田荷香也没有多问，利索回答了这个问题，说了附近好几家客栈，把距离、价格、路线、环境都说得清楚。
这时候，小珍珠哒哒哒跑了回来，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瞧着是兔子模样的。
“送给姨姨肚子里的宝宝！”
这兔子娃娃有些旧，浅蓝色的布料子缝成，已经旧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
秦般般一时愣住，不好意思收小孩儿的东西。
还是田荷香笑了起来，说道：“她没见过比她还小的孩子，觉得稀奇呢，她既然送给你肚子里的孩子，你要是不嫌弃就收着吧。”
这丫头一直想要个妹妹陪她玩，但田荷香哪里能满足她这个愿望，只能做一个布娃娃陪她。
秦般般挑眉，下意识想怼一句「你如今都会说人话」，但想想孩子还在，又忍住了。
再待下去也是尴尬，她站了起来，柳谷雨几人也跟着站了起来，都说道：“那我们就先走了，也不打扰了，你先忙着吧。”
田荷香点头，牵着孩子站起身送他们出门，临了还从架子下提了一坛酒出来。
“还剩最后一坛，我……他们都说我酿的酒味道不错，婶子拿回去尝尝吧？”
她先看了秦般般一眼，找不到话头才看向崔兰芳，把手里的酒坛子递了出去。
崔兰芳下意识看了般般一眼，见女儿朝她点了头，才伸手收下。
收了酒，几人继续朝外走，刚走出两步田荷香又突然提声喊道：“等等！”
几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见田荷香急张拘诸站在原地。
她看着秦般般张了张口，却支支吾吾好半天没能说出话，也没人知道她想说些什么，许久才磕巴道：“我、我忘了，你怀着孩子不能喝酒。”
这话倒把秦般般听笑了，她最后再看了田荷香一眼，忽然笑了两声，说道：“你现在这样也挺好的，比以前好多了。”
她还是喜欢光鲜亮丽，喜欢衣裙、首饰。
但靠自己双手挣来的东西才更加珍贵。
田荷香一怔，回过神时才发现几人已经走远了，看他们离开的方向似乎真往自己介绍的客栈去了。
她叹了一口气，盯着几人离开的方向看了许久。
“娘亲。”
小朋友软乎乎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就被两只肉乎乎的小胳膊抱住了腿。
田荷香终于收回视线，蹲下身抱住女儿，也不禁放软了语调问道：“那个娃娃不是珍珠最喜欢的宝贝吗？珍珠怎么舍得送人呀？”
小女孩儿歪着头，亮着眼睛回答道：“可那个姨姨不是娘亲的好朋友吗？”
田荷香又愣住，盯着女儿许久没有说话，只俯下身把小朋友抱进了怀里，贴脸蹭蹭。
蹭得小丫头的头发都乱了，她才直起身，抱住珍珠说道：“娘今天赚了钱，走，给珍珠买夏天穿的新衣裳去！”
小丫头高兴拍手，连连道：“娘也买！还和娘亲穿一样的衣裳！”
田荷香关了铺子，牵着孩子出了门。
秦般般说得没错，现在这样确实很好，比以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