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成亲是在十一月,那时的江宁府已经开始飘雪了,就连婚服都做得厚,内里缝了兔毛底子,摸起来也是毛茸茸的暖手。
“柳哥。”
柳谷雨做在屋里,头上的盖头早被他扯了下来,此刻四仰八叉躺在大床上,脱鞋是他对这张喜床最后的尊重。
秦般般就是这时候进来的,她穿着红绿的裙子,也难得打扮得如此秾艳绮丽,一身环佩叮当,进屋就飘起来一股香,不是脂粉的香气,而是淡淡的草药香。
“哎呀,柳哥,你怎么直接躺床上去了!”
秦般般端着热饭菜进屋,进来就看见仰面躺在床上的柳谷雨,惊呼一声跑了过去,先匆匆放下手里的饭菜,最后才快步走过去,把柳谷雨拉起来。
柳谷雨看她皱着眉,还以为秦般般要唠叨几句规矩,诸如「新婚之夜,可不能这样」的话。
哪知道秦般般把他拉了起来,又顺手把衣裳底下的桂圆、花生、红枣扒拉到一边,腾出一个空位置,这才说道:“要躺也不把这些东西扒拉开再躺,不硌得慌啊?”
说完,她拉着柳谷雨到桌前坐下,然后将桌上一碗冒尖的热饭菜推过去,说道:“快吃些垫垫肚子吧,我夹的都是你爱吃的菜,不够我再去添!”
柳谷雨点头,顺手把手里的红盖头垫在圆凳上,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夹着菜往嘴里送,时不时再喝两口汤。
“般般,你吃了没?”
秦般般坐在他对面,托腮盯着人看,笑眯眯点头,脆声声答道:“吃了!娘今天专门请了办席的厨子,味道还不错……当然了,肯定比不上柳哥的手艺!”
柳谷雨骄傲挺了挺胸膛,受下秦般般的夸奖。
又看秦般般,她撑着下巴盯人瞧,盯得出神。
今天虽忙了一日,但柳谷雨其实并不怎么饿,半天都坐在轿子里,闷得慌、累得慌,又没怎么走动,所以只累不饿,更别说中午崔兰芳还给他做了一大碗葱油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呢!
他把菜都吃光了,填了个七分饱就拿帕子擦嘴,又看向秦般般,问道:“盯着我看什么呢?”
秦般般立刻答道:“看你好看啊!”
她托着腮道:“唉,可便宜我二哥了!娶了这么好的夫郎!”
叹完气又兴冲冲说:“不过也只有我二哥能配得上你,也只有我柳哥能配得上二哥!这就叫天生一对!”
她一边说,一边盯着柳谷雨看。
桌上还燃着一对足有幼儿手腕粗细的龙凤烛,红蜡滴下,烛火摇曳生光,火光深处正是柳谷雨那张鲜活含笑的脸。
他也穿着一身红,本也肤白,可在烛光相衬下,却仿佛捈了一层红粉。
婚服是崔兰芳准备的,因为时间紧,也没时间自己绣,是去铺子里买的成衣。
选的都是好布、好线,红色喜服上绣了齐飞同游的鹣鲽,还有交颈颉颃的双燕,袖口有金线勾出的连理枝和同心莲。
盖头也是同样的料子、同样的纹样,四角还垂着金色的流苏。
一身衣裳都是崔兰芳拾掇的,只有额上那条抹额是秦容时亲自准备的。
抹额也是红色,只左右留出的系带是涧石蓝,中间坠着一颗可拆卸的红色石榴石,戴在头上颇为显眼。
这抹额也有巧思,一面是大红色,正配今天这身喜服。翻过来另一面却是涧石蓝的颜色,是柳谷雨平素常穿的浅色,拆了石榴珠子平日也可以佩戴。
秦般般看着说道:“二哥的眼光真不错,这抹额真漂亮!石榴珠子也好看!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买的,这珠子要是打成耳坠定然也漂亮!我明日得去问问他!”
柳谷雨却抬手拨了拨额上的流苏,没好气说道:“好什么啊!这珠子在我眼皮子顶上一直晃,都要给我盯成斗鸡眼了!”
这话给秦般般逗得哈哈大笑!
笑完又听外面有欢笑吵闹声,走过去推开窗子看了两眼,立刻又板起脸。
“诶呀!陈三喜这木头脑袋,眼看着我哥哥被灌酒,也不知道帮一帮!”
她嘟囔着朝屋门的方向走,又冲冲留下一句:“柳哥,你歇着,我出去瞧瞧!”
说罢,她端着吃剩下的大碗出了门,柳谷雨从窗户朝外看了看,见秦般般板着脸凶了陈三喜两句,陈三喜耷着脑袋任她说,什么话都受着。
柳谷雨看了一会儿就回床上躺着,躺了没多久又一骨碌爬起来,重新坐回桌前,开始剥花生吃。
花生壳、桂圆壳在桌面上堆成一座小山,秦容时就是这时候进来的,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喜服。
但熏了酒气的外衣被他脱下,瞧脸色也精神,可两颊还是染了一团淡淡的红,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
柳谷雨见他进来,这才慌慌忙忙去抽屁股底下的红盖头,也顾不得看,直接往脑袋上罩。
看他难得守规矩,秦容时忍不住发笑,他也没有拿喜秤,直接伸手揭了盖头,又看一眼桌上的碎壳,问道:“没吃饱?”
柳谷雨摇头,说吃饱了,只是嘴巴闲不住。
但很快,柳谷雨就发现还有人比他的嘴巴更「闲不住」。
他没有见秦容时饮醉过,哪怕是现在,柳谷雨也不知道秦容时到底喝醉了没有,只看他双眼清明,好像没有醉,可细看起来似乎又和往常不一样。
秦容时直接把人抱了起来,大步往床上去,伸手扯了柳谷雨额上的抹额,露出额上那粒红色小痣,贴过去亲了亲。
坚实的胳膊环住腰身,紧接着就有淡淡的酒香扑面袭来,额上微热。随即,那点湿热一寸寸往下移,先是眼睛、再是鼻尖、又是……
柳谷雨已经闭了眼,只等那吻落在唇上,然后就是更浓郁的酒气溢满唇鼻。
可秦容时突然抽了身,冷不丁冒出一句:“还没喝合卺酒。”
说罢,他猝然起身,大步走回桌前,摸出两个涂红的葫芦状酒器,提了酒壶倾腕开始倒酒。
亲空的柳谷雨:“……”
他险些气笑了,叉着腰嘟囔道:“要不你能次次考第一呢?有这定力,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话刚说完,那头的秦容时已经端着酒过来了,他说道:“我们……”
刚说出两个字就被柳谷雨一把揪住衣领,用力扯到身前,然后抬头用力在他唇上嘬了一口。
爽了。
秦容时顿了片刻,又才把酒递过去,两半匏器用一条红线连着,二人端着酒器相对喝了一口。
完事后,秦容时将东西放下,又扭头看柳谷雨。
盯着人看了许久,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唇,轻笑着说道:“再亲一下。”
他一边说,还一边摇着柳谷雨的袖子,像是讨糖吃的孩童。
这可是难得一见的!至少柳谷雨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秦容时。
柳谷雨眼睛都亮了,觉得此时的秦容时很有趣,也不管他到底醉没醉,直接扑了上去,分腿坐在他膝上,抱着人又在唇上狠啄了两口。
柳谷雨抱着人傻乐,猛亲两口又问道:“够没够?”
秦容时被嗑得嘴皮疼,但还是摇头笑:“不够。”
柳谷雨抱着人又亲了一通,亲得两人的嘴唇都微红微肿才停了下来。
可柳谷雨只是说得厉害,但亲人都只敢嘬两口嘴唇,嘴皮子都亲肿了也没更进一步。
秦容时对此颇为不满,搂着人重新吻了上去,浅入深出,抵齿缠绵。
那股酒气缠人,仅仅如此柳谷雨就觉得有些醉了,脑袋晕乎乎的。
末了,他抱住秦容时的脸拍了拍,还好奇问道:“你醉了没?”
秦容时把人抱得更紧,又俯身在他发红的脸颊上轻啄了一口,反问道:“你觉得呢?”
一边说,一边收紧两条缠住他腰身的胳膊,将脸贴近柳谷雨的颈侧,唇瓣、鼻尖寸寸摩挲过,似乎恨不得长在柳谷雨身上。
平日里秦容时也不至于如此黏人,或许真是多喝了两杯的缘故,似有些失控。
柳谷雨突然咳了一声,觉得这人八成是真醉了,心里乐呵呵的,又抱着他的脸嬉笑道:“良辰吉时,说两句好听的听听!”
他就爱逗弄秦容时,秦容时还是个小少年的时候就爱逗他,一直到现在都快洞房花烛了,还是爱逗他,也不知道逗起来哪就这么好玩了!
秦容时也跟着笑,笑声低沉,却好久没有说话,柳谷雨以为他不会说了,还觉得这人是装醉呢。
可下一刻,他又听到秦容时的声音。
“喜爱你。”
柳谷雨脊背一挺,就连他自己也没发觉,自己的脑袋已经得意地晃了起来,嘴角笑容弯得更深。
但秦容时还没说完,他又低低喊了柳谷雨的名字。
“柳谷雨。”
他从前也连名带姓喊过柳谷雨的名字。
但多半是羞恼的时候,语气、神态都和现在全然不同。
他此刻的声音极低,唇角轻翘着,带着一股难言的缱绻缠绵。
紧接着,他又喊了两个称呼。
“谷雨。”
“夫郎。”
这是两个陌生的称呼,声音仍然很轻很低,可柳谷雨听得清晰,不由就软了半边身子,连手指都开始发麻,心跳如擂鼓。
但秦容时似乎还没说完,最后又说了一句:“我一生之珍宝。”
柳谷雨脸红,耳朵红,连脖子都红了起来。
他听不下去了,这谁顶得住啊!太犯规了!
他连忙抱住秦容时,又吧唧几口亲了下去,试图堵住他的嘴。
秦容时搂着人受下几吻,唇畔的笑声更多了。
“这就听够了?我还没说完呢。”
他一边说,一边单手搂着柳谷雨,另一只手顺着后背下移,缓慢抚过柔软厚实的喜服。
“你今天很好看,穿红色也好看。”
“以后或许该买些艳色的衣裳,你衬得上。”
说罢,一侧的衣带被扯开了。
“以后只戴我买的抹额如何?我早就想给你买了,之前也买过一次,可你没戴对地方。”
柳谷雨有些晕乎了,听到抹额才回过神,又发觉手上一紧,抬头看才发现那条早先被取下的抹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缠在自己手腕上了。
他记忆飞出,恍惚想到之前自己说过的话。
“真不睡?你还可以用我的抹额把我绑在床头!”
柳谷雨:“……”
这算什么?回旋镖?
柳谷雨没力气问,也没机会问,因为他很快又掉入更深更凶的热潮。
……
次日,柳谷雨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家里只有秦容时在了,他端着一碗鸡汤面进来,热气腾腾飘着香。
进门时看见柳谷雨已经换好衣裳,正坐在镜子前梳头发,小桌上放了一条皱巴巴的抹额,正是昨天系过的那条。
秦容时把面碗放下,快步走了过去,顺手拿了一支木簪子替他挽发。
刚新婚,柳谷雨穿了一身珊瑚红的新衣,不似昨日喜服的大红色,偏枫橘调,却也鲜艳。
柳谷雨看看自己的衣裳,又忽然想起秦容时昨夜说要给自己多买两身艳色的衣裳,还有……
过了一夜,他又嘴贫起来,笑嘻嘻问道:“你还记得你昨天喝醉后说了什么吗?”
秦容时手上动作迅速,手腕轻转两下就挽出一个简易的发髻,簪头的树叶纹翘起。
听到柳谷雨的话他还轻笑了一下,反问道:“怎么?想买新衣裳?也好,待会儿吃了面就去。”
显然了,说的也是多买两身艳色衣裳的事。
柳谷雨不满瞪他,大声道:“不是这句。”
秦容时挑眉,露不解状:“那是哪句?”
见他这表情,柳谷雨就知道他是在装傻。
当即插着腰添油加醋道:“你全都忘了?昨晚上是谁说「我喜欢你,爱你爱得死心塌地、死去活来,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个,要和你亲亲热热、甜甜蜜蜜一辈子」!”
秦容时仍是挑眉,垂眸听完才长长「嗯」一声说道:“嗯,你有此心那也是很好的。”
柳谷雨:“……”
柳谷雨气笑了,打掉抚在自己肩头的手掌,佯怒道:“去去去!果然是吃醉了酒!什么都忘了!拔……”
秦容时起先还含笑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才听出不对劲,立刻伸手捂住了柳谷雨的嘴。
这人看似胆子大,下了床就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外说,看似厚脸皮、不怕臊,哪里还能看出昨天在床上的鹌鹑模样。
当然了,这话秦容时不敢说出来。
不然柳谷雨定然要骂他,说自己在床下假模假样地羞红脸皮,逗弄两句就要斥一声「闭嘴」,可真等上了床他反而不愿意闭嘴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全然是个横冲直撞的性子。
柳谷雨被自己捂着嘴,此时正瞪圆了一双眼睛凶巴巴注视自己,明知他是装的,但还秦容时还是不愿意他生气。
又低下头靠了过去,在他耳畔轻声说道:“那些话都是清醒时说的。”
说罢,他又在柳谷雨脸侧轻轻落了一吻,声音仍旧轻柔。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