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谷雨一手提着菜篮子, 一手拖着行李箱,绕小路朝覃婆婆说的秦家院子去了。
六塘乡到处都是竹子,松柏也多, 几乎每户人家周围都长满了松竹柏,俱是郁郁葱葱, 在秋日也苍绿十分, 满山翠屏。
秦家的院子也建在竹林前, 这院子一看就比柳谷雨的老房子好, 四面立着石头砌的围墙,竹木结构的楼房,看着似有两层楼,屋内白墙灰瓦映得漂亮。
还没走近柳谷雨就闻到一股浓浓的桂花香气。
但映入眼帘的不是金灿灿的桂花, 而是一墙粉绿, 走近才认出那是爬了满墙的三角梅。
柳谷雨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种的三角梅, 只瞧着好看,粉是淡淡的粉,绿是淡淡的绿, 灿烂缤纷的花枝坠满梢头,成团成片铺了满墙, 还有好些花瓣掉了下来,被风吹出院墙。
他围着小楼走了一圈,看到紧闭的木质大门,蹲下来悄悄推开一道小缝, 从门缝往里盯了很久, 却一个人也没看到。
究竟是不是这里?
柳谷雨蹲门口看了半天, 什么也没看到, 一直蹲得两腿发麻才站起来。
算了,还是先回去收拾屋子吧,再不收拾,今晚上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柳谷雨叹了一口气,又蔫头耷脑地提着菜篮子、拖着行李箱绕路离开。
但柳谷雨不知道,他走后不久,门后就传出了小动静。
一只圆头圆脑、胖墩墩的狗崽子正扒拉着门缝朝外挤,嘴筒子在门缝间一拱一拱的,两只小前爪奋力刨着地面,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奶声奶气的幼犬叫声。
这狗一身黑黄,黑脸、黄脖,耳朵外黑内黄,眼睛上两撮黄点,肚皮和爪子也是黄色的,是一只四眼铁包金小狗。
要是柳谷雨在,就能认出这狗子和来财长得很像,都是四眼铁包金。
但柳谷雨这时候已经回去了,他正撩着袖子开始收拾院子,一忙就是一下午,把院里的大件垃圾清理出去,又把屋子里的灰尘清了,拿帕子把屋里的家具擦了两遍。
家里什么都没有,扫把、拖把都没有,他只好又去隔壁覃婆婆家借,连着锅铲碗碟等家伙式儿也借了一套旧的。
忙了一下午,也只把院子、堂屋灶房和他要睡觉的屋子收拾出来。
柳谷雨已经累得不想动弹,搬一把木头椅子在院子中间干坐好一阵才起身去做饭。
这灶房他是不太满意的,太小,而且没有窗。哪怕是大白天也必须开着灯,最关键是不通风不通气,做饭肯定呛得很。
院墙是一圈两米高的竹篱笆,但时间太久了,早塌了。灶房后面的阳沟还有些渗水,也不知道哪个地方出了问题,一不小心水就流到院子里了。
柳谷雨准备明天找工人师傅来看看,把院子重新修一修,该拆的拆,该补的补,总要捯饬出个像模像样的房子来。
一边想,他一边进了灶房,开始准备今天的晚饭。
晚上,又只有他一个人,随便吃吃就好了。
他从菜篮子里翻出一颗水灵灵的白萝卜,又找了几颗鸡蛋,摸一把水嫩鲜脆的韭黄,拿出那颗脸盘子大的白花菜。
“诶,还有香肠?”
菜篮子见了底,柳谷雨这才发现底下还放了两截红通通的香肠,早已经炕干,还散着肉香。
“正好,还有土豆,做个土豆腊肠焖饭吧。”
柳谷雨自言自语嘀咕,拿着萝卜、韭黄、花菜、葱子去洗干净,萝卜切片、花菜切朵,韭黄、葱子切碎调成馅,待会儿做个蛋饺,和萝卜一起做成萝卜蛋饺汤。
柳谷雨的动作很快,在长木柄的大圆勺里抹上一层油,倒入蛋液,手腕一转,金灿灿蛋液就铺了满勺。
炭盆里生着小火,勺子里的蛋液很快凝成一张薄薄的金黄蛋皮,这时就可以放一撮馅料,再把蛋皮对折贴拢,余火一烤就熟了。
其实加肉馅更香,韭黄肉馅的蛋饺更诱人,不管是直接吃还是打汤都不错。
打汤还能加火腿、菌丁、笋干、千张皮、粉丝,做一碗三鲜杂烩,也香得很。
但柳谷雨刚回来,家里什么都没有置办,又是一个人吃喝,凑合两下也差不多了。
做蛋饺时锅里正煮着饭,蛋饺好了,也正好把锅里的米沥出来,打个萝卜汤,再炒一盘辣子花菜,最后把饭焖上。
屋顶的烟囱飞出白烟,腊肠的肉香味儿飘了出去,引来一个不速之客。
饭菜都好了,柳谷雨摆了一张小折桌,把小菜小汤端了上去,正要吃饭,突然听到几声哼唧。
柳谷雨:“??”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了一秒继续吃,结果哼唧声越来越重了。
他循着声音看过去,在院门口找到一只还没有门槛高的小奶狗,黑黄色的软毛,正扒着门槛哼哼唧唧,努力往里爬。
柳谷雨:“哪儿来的狗崽子?”
他自顾自嘀咕,出门左右望了望,没找到人。
小狗:“哼嗷嗷嗷呜”
柳谷雨:“你是谁家的?”
小狗:“嗷呜嗷嗷嗷”
柳谷雨:“饿了?”
小狗:“嗷嗷嗷”
柳谷雨:“和来财一样,不会说话。”
柳谷雨下了极明智的结论。
他没有认出这只狗就是来财。
也不怪他,他记忆里的来财已经是一只威风凛凛的大狗,古代又没有照片,他也早忘记来财还是一只小奶狗的模样,只觉得这小家伙儿亲切,和来财很像,连花色分布都很像。
他揪着小东西的后颈皮把它送进门,又进屋找了盛食物的东西。
正用的碗碟是找覃婆婆借的,喂狗自然不能用她家的碗碟,柳谷雨屋里屋外看了一圈,最后找了一片瓦,洗干净也凑合用。
他夹了两个蛋饺放上去,还说道:“今天没做肉,凑合吃吧。”
狗崽子不哼唧了,把黑黄的嘴筒子凑上去。
但刚从热汤里夹出来的蛋饺还烫得很,柳谷雨想拦都没来得及,眼看着这傻东西一嘴咬上去,然后烫得「汪汪」叫,又跳腾着四只小短腿往后躲。
“嘿,傻狗!”
柳谷雨乐得直笑,干脆端了一大碗饭菜坐在院子里看狗崽子吃东西,等它吃完再往瓦片上加一只蛋饺,一连吃了四个,小家伙儿的肚皮吃得鼓鼓涨涨了。
它也聪明,不似那些不知饥饱的小狗,吃饱了就不再哼哼唧唧讨食,而是亲亲昵昵贴着柳谷雨,用脑袋在他脚边蹭来蹭去,嘴里发出撒娇般的呜咽,好像见到了好久不见的亲人。
“这么亲人啊?”柳谷雨瞧着喜欢,低下头摸了两把,继续自言自语,“和来财也长得好像……你是哪家的?有主人吗?没主人的话,我就……”
刚说完,院门突然被敲响了。
“你好。”
屋外响起一道年轻男声,那声音异常耳熟,听得柳谷雨整个人愣住。
他立即扭头看,见一个穿浅色外套的年轻男子站在门口,屋外的天已经黑了,柳谷雨并不能看清来人的脸,却隐隐能看到他身材高大、修长。
连体型也格外熟悉,虽看不清面貌,但在柳谷雨眼中这张脸已经有了清晰的五官。
柳谷雨握筷子的手抖了抖,下一刻飞快走前去,走近那人。
他看清来人的脸,赫然和秦容时长得一模一样。
柳谷雨看呆了,那人也再次开了口。
“不好意思,我家狗好像跑进去了,我是来找它的。”
*
柳谷雨整个人都呆住了,他刷过那个视频,在那个书画博主的账号里找到了自己的老家的画,当时也想过说不定真的能在这里遇到「秦容时」。
可等真的遇见了,他还是整个人都呆住了。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你……没事吧?”
那人见柳谷雨一直不说话,呆呆看着自己,忍不住抬手在他脸前划拉了两圈。
柳谷雨猛然惊醒,后退一步,突然有些慌了。
他紧张开了口:“你、我,我刚做了饭,你要不要进来吃点儿?”
那人沉默一会儿,柳谷雨心里紧张,以为他会拒绝,哪知道眼前这人竟然点了点头。
柳谷雨立刻笑了,赶忙说道:“快请进!我去给你盛饭!”
说完,他激动地跑进屋,飞快钻进了灶房。
门口的人还站在门口,目不转睛盯着柳谷雨进屋,身后是万顷的黑夜,而他眼中情绪比黑夜更深浓,也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嗷嗷嗷呜”
还是小狗崽子见到熟悉的人,高兴地在脚边蹦跶,努力想要跳过门槛把人扯进来。
“还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啊!”
柳谷雨手里盛好一碗热饭,笑着看向他,他就站在灯下,暖黄灯光全打在身上,暖洋洋的,在灰黄的墙上投射出一条影子。
秦容时看着人出神,觉得眼前的人格外眼熟,好像见过,好像认识……但他脸上又似乎还差点儿什么东西。
他额头上,应该有一粒痣才对。
没错,是一粒红色的痣。
“快进来啊!”
柳谷雨又喊了一声。
秦容时这才抬脚跨进门槛,朝着柳谷雨走了去,两人端着饭碗到小桌前面对面坐下。
柳谷雨太激动了,他骤然见到和秦容时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压根没心思深想,直接把人请了进来。
等两人面对面坐下,柳谷雨才开始尴尬。
无他。
没菜。
干红辣椒炒的花菜已经被他吃去一半,萝卜汤里的蛋饺吃得差不多了,剩的几个全挑出来喂了狗子,现在只剩几片煮得透明的萝卜片,汤上飘着几颗葱子。
他刚刚还说自己刚好做了饭,热情把人请进门,结果只有剩菜剩汤。
厚脸皮如柳谷雨,此刻也忍不住红了耳朵。
“我……我再去炒个菜!”
他立即站起来,又想往灶台走,却被秦容时喊住。
“不用麻烦了,就这饭也够了。”
这话也没错,柳谷雨今晚做的土豆腊肠焖饭,咸香四溢,光吃饭也能吃两大碗。
柳谷雨又被喊了回去,尴尬坐下,看着秦容时开始吃饭。
他起初只觉得这人和「秦容时」长得一模一样,很巧合很神奇。但穿越的事情都有了,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似乎也不奇怪。
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太像了。
连动作、神态都一模一样。
柳谷雨咳了一声,开始自我介绍:“我叫柳谷雨,也是六塘乡的人,是今天刚搬回来的。”
有了这个开场白,对面的人很快把话头接了过去。
“我家就住在你家对面,隔着一条溪,对岸院子就是我家的。”
柳谷雨眼睛一亮,立刻问道:“你姓秦!”
坐在对面的人抬头看他,没有回答。但眼睛里明显写着「你怎么知道」。
柳谷雨「哦」了一声,又立刻说:“我听隔壁的覃婆婆说的。”
男人点点头,缓慢说道:“我姓秦,秦容时,音容的容,时间的时。”
这声音又轻又慢,仿佛一片轻飘飘的柳絮,很容易就会被夜里的微风吹走。
但柳谷雨还是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姓秦,叫秦容时!
叫秦容时!
这一刻,柳谷雨连呼吸都忘了。
对面的秦容时还在说话,他低头看一眼靠在自己脚上打盹儿的小狗,说道:“真不好意思,这狗还小,也不懂事,今天打扰你了。”
柳谷雨摆手,又嘿嘿笑道:“没事没事,我挺喜欢它的!我还以为它没人养呢,都准备自己留下了,结果你就找来了。”
秦容时道:“这狗是我妹妹暑假捡的,她开学不能养了,就给我了。”
柳谷雨眼睛又是一亮,立刻问:“你有妹妹?!”
这话问的,好像有妹妹是多奇怪的事情一样。
秦容时疑惑看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柳谷雨赶忙找补道:“我一直想要个妹妹,可惜我爸妈只生了我一个,没这个机会。”
他有意打听,想知道这个「妹妹」是不是秦般般,又状似无意般问道:“你妹妹多大了?还在读书啊,看来和你岁数差了不少吧。”
秦容时回答道:“我们是龙凤胎,同岁。”
“不过我妹妹是学医的,硕博连读,所以还在学校。”
柳谷雨听到「龙凤胎」两个字眼睛就亮了,紧接着又听到「学医」,更觉得妥了,肯定就是般般!
好家伙,还是硕博连读,在这儿,般般还是个学霸呢!
他又开始找话题,说道:“你是一直住在村里?我也是刚回来,以后可能就不出去了,就待在村里。就是我家院子有些旧,还想着请人修修呢。”
听到这话,秦容时才终于把放在柳谷雨身上的目光收回,也扫了屋子一圈。
他看了一圈才说道:“我回乡两年了,一直住在这儿,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只有过年的时候,家里人才会回来。”
“你想修院子?”
柳谷雨立即点头。
秦容时说道:“我家小楼也是我回来后找了工人重新修过的,还不错,要不要推荐给你试试?”
柳谷雨一听就是连连点头,急忙说道:“好啊!好啊!我好多年没回来了,也是人生地不熟,正愁找不到靠谱的工人呢!”
两人说定,秦容时又道了一句谢谢,最后才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蹭到柳谷雨脚边的奶狗,喊着回了家。
把人送走,柳谷雨在院子门口站了好一会儿,许久没有回神。
说实话,他还有些恍惚。
而另一头的秦容时,他刚抱着小奶狗过了溪。
溪水潺潺冲过大小不一的花青色溪石,过溪只能踩着几块大些的石头过去,这狗子还小,根本跳不过去,只能站在石头上急得汪汪叫,一边叫一边跳脚。
秦容时只好把它抱起来,单手托着屁股让它趴在自己的胳膊上。
刚过了溪,他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
拿出来一看,是拨打过来的视频电话,屏幕上只显示了两个字。
般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