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 三十。
冬日到了，六塘乡也下了雪，这地方高， 雪下的也比外面大，一眼望去千里一色， 真得一句白茫茫真干净。
“多写几幅吧， 我给覃婆婆他们也送两幅。”
柳谷雨买了洒金红纸， 让秦容时写了福字、对联， 红色喜庆，屋里屋外都贴满了，连来财的狗屋都没落下，写下一句「狗富贵，互相旺」。
他提了个竹篮子， 篮子里放着许多晒干的柚子皮， 溜溜达达从秦容时背后走过。
秦容时更喜欢在书房写字， 但又想陪着柳谷雨，只得把纸笔墨砚搬到客厅的大桌上，铺开红纸， 一角用镇纸压住，提笔沾墨写上讨喜的对子。
见柳谷雨过来， 他放下笔，偏头望去，又瞧见他提在手里的篮子。
“这柚子皮用来做什么？”
柚子是覃婆婆送的，她家后院栽了一棵柚子树， 每年都结好多果子， 皮薄汁甜， 前段时间送了几个过来。
柳谷雨削了柚子皮， 去掉白瓤，只留柚青，摊在簸箕上晒干，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也不知道他晒来做什么。
“做柚子盐。柚子盐腌烤肉好吃，不是说好除夕吃烤肉吗？”
柳谷雨回答道，又颠了颠篮子里的柚子皮，继续说，“可惜最近几天一直下雪，都没什么太阳，这柚子皮一直晒不干。我现在只能使用高科技，放烤箱里烤干了。”
说完，他也凑到桌前看了两眼。
和古代时一样，秦容时仍写得一手好字，一笔字如行云流水，字迹工整清晰，一撇一捺皆收放自如，一笔连成潇洒畅达。
“你要试试吗？”
注意到柳谷雨的视线，秦容时偏头问他。
柳谷雨挑眉，立即放下竹篮子，一把撩起毛衣袖子，哼道：“试就试！也不是白穿越的！”
说罢，他挤开桌前的秦容时，重新翻了一张红纸，凝神提笔，起势……
写下一个斗大的黑字。
秦容时夸赞：“好一团字。”
柳谷雨：“……”
柳谷雨瞪他，不服气嘟囔道：“会不会说话！还是读书人呢！”
秦容时又低笑两声，随即重新抽纸，然后俯身扶住柳谷雨的手腕，手把手带着他在纸上写下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好看！”
“这才写了上联呢！下联，下联，还差下联！”
秦容时只得又拿了一张红纸，把下联也写了。
“棒！我家新门今年就贴这副对联了！”
柳谷雨「芜湖」一声。
他家的院子已经改建好了，但柳谷雨这段时间都和秦容时住在一起，一直没有搬回去。
这是回乡的第一个新年，人可以不回去，但春联、福字还是要贴的。
他和秦容时一起写的对子，自然成了第一选择。
眼看柳谷雨要激动地拿着对联跳起来，秦容时忙道：“还没干呢，先晾晾！”
柳谷雨一听，也老老实实放下，又走进厨房，把竹篮子里的柚子皮放进烤箱，调好时间。
“秦容时！我烤箱定好时间了，烤五分钟，时间到了你帮我取一下！取出来和胡椒倒研磨机里，打成粉末。”
柳谷雨做好这些从厨房出来，挑了几幅对联，继续道：“我去趟对面，给覃婆婆送春联，很快就回来。”
秦容时应下，然后看着柳谷雨蹦跶着出了门，在家趴了半天的来财也甩着尾巴站起来，屁颠屁颠跟了上去。
狗子长大了好多，耳朵也立了起来，一身毛茸茸，被映着雪色的太阳照得发光。
覃婆婆家一向安静，但今天是除夕夜，家里小辈也都回来过年了，覃婆婆、覃爷爷惦记了好久，今天终于一家团圆。
柳谷雨刚过溪就听到屋里传来一家人嘻嘻哈哈的笑声，男女老少都有，一家人其乐融融。
柳谷雨没有打扰一家人团聚，就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笑着朝屋里喊道：“覃婆婆！我给你送对子来了！”
院里人都看了过来，覃婆婆也笑着望过来，老人家红光满面，高兴得很。
其余人都脸生，看柳谷雨也觉得陌生。但大过节的，还是站起来说了两句「除夕好」。
覃婆婆乐呵呵走近，她接过柳谷雨手里的春联，看了一眼，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直夸道：“好字！好字啊！你们快看看，这字多漂亮！”
覃婆婆的孙女凑过脑袋过来，也是看得眼前一亮。
现在的年轻人没几个会写毛笔字的，连好坏也看不出来，只觉得漂亮，要问她漂亮在哪儿？
答不出来，反正就是……
“漂亮！”
孙女不吝夸赞。
覃婆婆嘿嘿直笑，也跟着点头说：“漂亮，真漂亮。”
说着，她就拿了对子进屋给孙子、儿子、儿媳妇看，一脸喜滋滋。
柳谷雨不再打扰他们一家团聚，道了别也离开了。
“覃婆婆家里人都回来全了，般般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柳谷雨往家里走，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
秦父是医生，一直轮到大年三十才休息，秦大哥又是部队里的，也是忙到这时候才放假，一家人里面只有秦般般假期最多。
但这丫头消息最灵通，知道单身二十多年的二哥脱单了，不愿意回家当电灯泡。于是约了几个室友出去旅游，也是拖到现在才回家。
柳谷雨这头刚嘀咕完，忽然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他抬起头，看到一辆黑色越野车驶了过来，直接停到秦家院前。
嚯！真是念不得！说曹操曹操就到！
越野车停下，四扇车门齐齐打开，里头下来一群人，其中就有柳谷雨熟悉的崔兰芳和秦般般。
坐在驾驶位和副驾的就是一对父子，开车的应该是秦大哥，确实如秦容时所说，长得比他高一点点，体型也比他更魁梧健硕，晒得很黑，一直傻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牙白得发亮。
另一边的就是秦父，秦父生得文质彬彬，一身儒雅气质，戴了一副金丝眼镜。虽然是医生，却有一头浓密的头发。
崔兰芳母女二人坐在后座，秦般般眼尖，一下车就看见柳谷雨了，自来熟挥起了手。
“谷雨哥！”
许久没见崔兰芳和秦般般，柳谷雨也激动。但面上还算镇定，他快步上前，见秦般般光着脖子，瞧着就冷。
她带了围巾，却没有围在脖子上，而是抱在手里。
柳谷雨皱起眉，正要问，走近才发现她抱的不是围巾，而是一只裹了围巾的猫。
三花猫，长毛的。
还怀着孕。
柳谷雨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在府城，家里养的三花猫。
只有一只怀崽儿的母猫，不见小彩狸和小橘白，可能还在妈妈肚子里。
还真是有缘！
注意到柳谷雨的视线，秦般般忙说道：“回来路上捡的。它肚子好大，应该是怀孕了，冬天太冷，要是没人收留只怕熬不过去。”
柳谷雨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看看秦般般，又看看崔兰芳，想更亲近两分，可还想着两人和自己不够熟悉，只能忍住了。
笑着道：“都快进屋吧，外面冷。”
说完，他又觉得不对劲，好像自己是主人家，招呼客人进门呢。
但其余人都没有觉出不对，高高兴兴进了院，来财显然还认识秦般般，听到般般的声音就激动得摇尾巴，围着她转来转去地扑跳，又看她怀里抱着猫，还蹦跶着想往她怀里蹿。
秦般般只好蹲下来摸摸，夸了两句乖狗狗、好狗狗。
崔兰芳也看着柳谷雨，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见到柳谷雨，却完全不觉得陌生。反而见了这孩子就喜欢，打心底喜欢，怎么看怎么亲近。
她从秦容时那儿打听过几句，知道柳谷雨是孤儿。
所以猜测是自己二儿子想着他没有家人团聚，所以才邀请来一起过除夕。
她心大，再加上确实很喜欢柳谷雨，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看着柳谷雨就笑个没完，想着自己那不爱社交的二儿子终于交到好朋友了。
秦大哥也是个自来熟的，他也听母亲妹妹提过柳谷雨，在家里见到他完全不意外。
他把人打量一圈，哥俩好似的拍了拍柳谷雨的肩膀，笑嘻嘻道：“小老弟，你这身板儿不行啊！太瘦了！你得练起来，你看哥这体格子，这才健康！”
他一边说，一边几巴掌拍下来，力气很大。但他自己却完全没有发觉，拍得柳谷雨身子都晃了两下。
家里最含蓄的只有秦父了，他点着头微笑，也说道：“进屋吧，都先进屋。”
屋内的秦容时听到动静了，赶忙迎了出来，出来就看见柳谷雨被自己大哥拍得直晃。
秦容时皱眉，刚要上前解围，下一刻却被秦般般拉住胳膊。
秦般般拉着他往自己的心爱小花园走，一边走一边说：“二哥，我的花呢！你没给我养死吧？”
秦容时不放心回头看一眼，还没看到人就被秦般般着急忙慌扯了过去。
秦容时前天刚去花鸟市场进了一批货，此刻脸不红心不跳回答：“没死，都好好的，有两盆山茶还开花了。”
秦般般点点头，像检查作业的教导主任似的一一看过去，然后发现不对劲了。
“不对啊，我没有买过这个颜色的山茶啊！”
秦容时：“……”
秦容时又皱了一下眉，随机应变道：“一直都是这个颜色啊？也是去年过年买的，买回来时还开着花苞，你忘记了？”
秦般般：“有吗？”
秦容时：“有。”
秦般般半信半疑，继续检查自己的小花园，越看越不对劲，十万有九万的不对劲！
她指着某个盆栽说道：“我买的重瓣水仙！怎么变单瓣了！这个我绝对没记错，我喜欢重瓣的，重瓣的更好看！”
秦容时一听，又把眉头一皱，还认真反问道：“重瓣的？不对啊……你在哪家买的？还记得吗？肯定是被店家骗了！”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秦容时还举例道：“你忘了？你前几年买蓝莓苗也被骗了，买回来种了两年根本不结果，压根就不是蓝莓树。”
秦般般半信半疑变成了一信九疑，继续逛小花园，然后……
然后她悲痛地指着某株花卉，痛心疾首问道：“怎么回事？”
“这盆仙客来怎么回事？我明明买的粉白色，浅浅的粉白色，仙仙的粉白色！怎么变成这么难看的紫红色了！”
此时，就算秦容时巧舌如簧，这时候都忍不住开始心虚了，他沉默了一瞬，还是说道：“你可能记错了。”
秦般般已经隐隐有了猜测，她摇着脑袋长长叹了一口气。
正巧这时候来财哼哼唧唧贴了过来，在秦般般脚边绕来绕去打圈。
秦般般蹲下来，撸了一把狗头，最后仰头望向秦容时。
她叹气问道：“二哥，你老实告诉我，我的狗还是那只狗吗？”
诶，这个可以是！
秦容时这次坚定地点了头，毫无心理负担地说道：“这个真的是。”
*
“哎呀，你手艺可真好！这些都是你做的？”
崔兰芳屋里屋外看了一圈，看到挂在小竹棚的香肠、腊肉，又进厨房看，见岛台上摆好了切好腌好的各类鲜肉，是给晚上烤肉准备的食材。
还有各类精致漂亮的小甜点，蛋糕、糖水，看着就心动。
崔兰芳夸完又看向柳谷雨，拉着人上看下看，突然说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你就觉得你肯定会做饭！而且肯定做得好！”
说完，她又望向秦容时，乐道：“容时，你上哪儿交的朋友啊？真是不错，妈喜欢！”
这头秦容时刚逃过了妹妹的盘问，再从自家大哥手下把柳谷雨解救出来，又正好听到崔兰芳的话。
他停顿片刻，突然握住柳谷雨的手，很认真地抬头看向父母。
他说道：“不是朋友，我们在谈恋爱。”
室内一片寂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还是趴在地上的来财突然「嗷呜」叫了两声，原来是它爪贱去招惹了三花猫，被一巴掌打疼了。
被狗叫吵醒，其余人才回过神。
他们都惊呆了，崔兰芳愣愣的，秦父则是皱眉，秦大哥一张嘴大得能塞个鸡蛋……只有秦般般早早就知道了，完全不吃惊。
好半天，坐在沙发上的秦父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整个人都变得严肃起来，两手撑在膝盖上。
秦医生十分专业地开了口：“这很正常。”
说罢，他推了推眼睛，继续道：“早在1990年，同性恋就被划出精神疾病和行为障碍，这并不是病。是健康的、正常的，且在人类历史上普遍存在的，虽然……”
专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坐在旁边的崔兰芳打断了，她先瞪了丈夫一眼，没好气道：“放假回家就不要写论文了，好吗？”
秦父：“……”
崔兰芳很惊讶，但更奇怪的是她听到这个消息后很快接受了这件事，好像他们本来就该在一起。
她笑得更高兴了，又恍然大悟道：“难怪了！难怪每次打电话，你俩都在一块儿，原来是……哎呀，这也挺好的！容时都不爱交朋友，也从来没有谈过恋爱，我还担心他要打一辈子光棍呢！”
崔妈咪接受良好。
另一个也是恍然大悟。
秦大哥一脸神游，好一会儿才回过神，突然一拍大腿喊了出来：“难怪了！难怪班长和新来的小祁天天黏一起！晚上还睡一张床！他俩肯定也在谈恋爱！”
……
这件事并没有打乱团圆计划，甚至让一家人更高兴了。
天渐渐暗了下去，也到了吃饭的时间，客厅有壁炉，几人把饭桌摆在客厅，烤盘放在最中间，围着一圈放满菜盘，牛肉、羊肉、鲜虾、丸子、菌菇拼盘、青菜，烤肉蘸料，又倒了饮料和酒。
酒是柳谷雨自己泡的树莓酒，饮料是鲜榨的果汁，还有几盘小蛋糕，一张长条桌子放得满满当当。
烤盘边放了一个装满柚子盐的玻璃罐。
柚子盐是柳谷雨刚做的，柚子皮和胡椒一起打碎，小火炒盐、炒粉料，炒香就能装出来备好了，隔着玻璃罐还能摸到热乎的温度。
柚子盐可以用来烤肉，腌出来的肉自带清新的果香，还能去腥增香，做蘸料也行，味道都好。
所有人都坐下了，壁炉里烧着柴，照得每个人脸上都火红喜庆。屋里也布置得喜庆，绿植树上挂着小红卡，绑上红绳，地上换了大红的地毯。
窗前挂了两串红灯笼，玻璃窗上贴了窗纸，沙发靠背上、柜子上还摆了两幅红色装饰画。
“哎呀，这一看就是你布置的！有活力！”崔兰芳还笑着说道，“容时才没这个闲情逸致呢！往年过年，连春联都是等我们回来才贴的！哪像这样喜气洋洋的！”
柳谷雨牵住秦容时的手，笑着答道：“东西是我选的，不过是我俩一起布置的。过年就要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嘛！”
崔兰芳点头，连声道：“是！是！你说得是！过年就要热闹喜庆！”
柳谷雨招呼家人吃饭，可坐下才发现桌上少了几盘水果。
是切好的菠萝、苹果、雪梨，是专门用来配烤肉的。
他连忙站起来，说道：“你们先吃，还差几盘水果，我去厨房拿！”
崔兰芳和秦般般下意识想帮忙，却被秦容时按了下去，他说道：“妈，我和他一起去，你们先吃。”
小情侣瞧起来还挺亲热，崔兰芳乐得不上去打扰，笑呵呵点头道：“好好好，你们去吧。”
两人进了厨房，柳谷雨看了跟进来的秦容时一眼，叹着气问道：“你刚刚也太突然了，也不怕他们接受不了。”
秦容时站在柳谷雨身后，虚虚环着人，浅笑道：“迟早要说的，况且我的事一向都是我自己做主，家里人都知道。”
柳谷雨手里端着果盘，扭头看向秦容时。
室内暖和，一家人都脱了外套，秦容时也一样。
他上半身只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并不算修身的衣裳被他穿得贴在身上，一副好身材尽露，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柳谷雨突然凑过去，伸手扒拉下拢在脖子上的领子，仰头贴上去，嘴唇吮上喉结，在脖颈侧留下一个分外明显的红印子。
秦容时单手撑着岛台，仰着脖子任柳谷雨作弄，一声不吭，手脚纹丝未动，只有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嘴唇跟着抖了两下。
咬了两口，柳谷雨才依依不舍把人放开，手一松，领子又立刻遮了回去，恰好挡住那片暧昧红痕。
“走吧。”
他满意舔舔唇，又拍拍秦容时的肩膀，得意洋洋走了出去。
秦容时望他一眼，眸色幽深暗沉，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端着剩下两盘果盘出去。
终于正式开了饭，一家人围桌坐下，举杯向撞，高高兴兴道：“除夕快乐！”
喜迎新春新岁。
来年好风光。
作者有话说：
终于全文完结啦，感恩一路相陪的你们，愿我们在书海中再次相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