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河村有一片坟山, 村里去世的人大多都埋在那儿,秦家人也不例外。
他们是夜里去的,山上荒草连绵, 都高出了膝盖, 耳边尽是虫鸣。
秦容时提着灯走在前面,右手还握着一根长竹竿,左右打着路边的荒草。夏天,山里、草里野蛇多, 这是先把蛇赶跑,免得它蹿出来咬人。
走了没几步就到了坟前。
秦家这两年赚了些钱, 秦父、秦大郎的坟茔都修过。
以前只是两堆不起眼的土包包, 连碑都是一块木牌牌, 风吹雨打得变色发霉。
可如今修得阔气,石头做的墓碑上刻了名字,还有用青石砌的坟头。
几人蹲坐在坟前,烧了纸、上了香,再把准备的饭菜端出来。
崔兰芳开始絮叨了。
“当家的, 你还不知道吧, 咱家二郎如今有出息了!中了秀才, 还是头名呢!他是个有本事的, 给咱家争了光!”
“还有谷雨……这孩子可聪明了,研究了个什么肥料, 地里的粮食直接翻了产, 都惊动了上面的官老爷!还派人下来送了牌匾, 赏了银子!可惜咱家大郎和他没缘分……”
……
和丈夫说完又和大儿子说,先说儿子考了案首,又说柳哥儿聪明, 得了州府大人的夸赞奖赏,似有说不完的话。
她说了好半天的话才站起来,又拍了拍两个儿女的肩膀,哽咽说道:“去,去给你们爹磕个头,说说话。”
秦容时、秦般般兄妹二人跪下,崔兰芳一哭,般般也跟着红了眼圈,又把娘亲刚才说过的话翻来覆去讲了一遍。
秦容时不擅长说这些,只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柳谷雨蹲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束口荷包,捧了一抔坟头土进去。
崔兰芳惊了,忙拉着问:“哎呀,这是做啥嘞?这不是你从前摆摊装钱的荷包袋子?平常可宝贝了,现在咋掏出来装泥巴,都弄脏了!”
柳谷雨不在意地拍了拍荷包外层的土,然后起身看向崔兰芳,将手里的东西塞进她手里。
“脏了还能在买,不稀罕。我们带一抔爹和大郎的坟头土,也带去府城,就撒在院内的园子里,之后种菜也好种花也好,也当咱一家人还在一处!”
崔兰芳喜极而泣,又是感动又是高兴!
她知道谷雨不是从小长在她家的,对去世的人没什么感情,尤其是大郎,虽曾是名义上的夫夫,可俩人都没见过面,如今做这些也都是为了他们这些还在世的。
崔兰芳高兴地连连说:“好好好!好孩子,你有心了!”
再看秦容时和秦般般,般般已经起来了,正背过身悄悄擦眼角的眼泪,眼眶子红通通的。
秦容时还跪在碑前,正对着秦大郎的衣冠冢。
他背对着众人,眼前只有一盏挂在松枝上闪着昏光的油灯,黄凄凄照亮前面的石碑。
秦容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低低垂着头,一双黑漆漆的眸子沉在幽幽暗夜里,几乎与周围的黑黢黢融为一体,阴沉沉的夜色压在他的双肩上。
下一刻,他忽然俯下身朝着坟前磕了三个头,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这动静惊得崔兰芳回头望他。
“呀,你这孩子,又做什么呢!”
崔兰芳扶起撩着袍子要站起来的秦容时,又拍了拍他衣裳上的尘土,没好气道:“磕这么重做什么!生怕你大哥听不着呢?也不和你哥说句话,突然闹这一出,他还以为你有事求他呢!”
秦容时没说话,视线却不自觉移到身侧柳谷雨的身上。
崔兰芳叹了一口气,拿过一旁的长竹竿,又提着灯走到前面。
她声音低沉说道:“走吧,回吧。”
般般立刻攀上娘亲的胳膊,帮着提了灯,母女两个走在前面。
柳谷雨又看了秦容时一眼,也搞不懂他这是闹哪一出,但看到秦容时额头上印着一团泥巴印,不由觉得好笑。
他直接笑出了声,眸底迸出神采,好像一瞬间有最璀璨夺目的烟花在他眼睛里绽开。
柳谷雨一边笑,一边拿袖子拍去秦容时额头上的泥土。
“好啦,走吧!”
做完,他才扯了扯秦容时的袖子,拉着人跟上去。
走出两步,柳谷雨才依稀听到秦容时说了话,声音很轻,轻得风一吹就跑了,柳谷雨根本没听到。
“你说什么?没听清啊……哎呀,别悄摸着念经了,快走吧,娘和般般都走到前面去了。”
*
再过两日就是收拾东西了,秦容时又去镇上拜见了老师,临出发前听了半日训,拿到了那封引荐信。
午后和谢宝珠、李安元两个好友聚了聚,两人是下学后去找的秦容时,下馆子好好吃了一顿,秦容时和李安元都是话少的人,全程都是谢宝珠在说话。
“秦容时!你可真能耐!考了案首!哥如今在书院都仰着脖子走!”
“可惜了,你要搬到府城去!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再见面啊!你可忘了咱啊!”
“可记得写信!写信啊!别又给我寄些什么书啊题的!”
“信!要信!我要信!”
……
桌上,三人喝了一些酒,秦容时带着一身酒气回了家。
刚进门就被来财扑了满怀,路过骡棚时又被青花骡子噘嘴咬住衣裳,怪叫着把他往骡棚里扯。
秦容时低头一看,原来是石槽里没食了,他给骡子扯了一把草粮,又倒了清水,这才进了屋。一到堂屋就看见大方桌子上放着一个箱笼,是柳谷雨和秦般般在收拾东西,两人正合力搬着第三个往外挪。
“二郎?你回来了?”
秦容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快步过去接过箱笼,将其放到桌上。
搬完才问:“怎么不等我回来再搬?还剩多少?”
柳谷雨忙说:“我屋里还有一个,还有你自己房间的没收拾,等你回来自个儿收!”
秦容时点点头正要说话,崔兰芳又从外面回来,她刚去对面找了林杏娘。
进了门,她也是说:“二郎回来了?”
“我刚去你林婶子那儿了!我把咱家钥匙留给她,托她得空帮忙打扫打扫,不然咱这一走好几个月,等过年再回来,只怕屋里都脏得没地站人了!”
“你回来了就快回屋收拾东西吧!哦……对了!车子租好了么?咱明天就要出发去府城了。”
秦容时立刻回答:“都租好了,您放心吧。”
崔兰芳点点头,又抬手敲了敲酸软的肩膀,一边敲一边往屋里去。
秦容时则同柳谷雨进了房间,柳谷雨忙了半日,现在也累得慌,直接瘫倒在床上,摆成一个歪歪斜斜的“大”字。
他还蹬了蹬腿,歪着脑袋看秦容时,指着桌子使唤:“就桌子上那个,你帮我搬出去吧!”
秦容时点头,撩了袖子把箱笼搬出去。
藤编的箱笼,还是秦父在时留的老物件,秦容时抱在手里才发现底下豁了一个小口子,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他先将箱子放到桌上,又低头去捡地上的东西。
像是一封信,可信封上一个字也没有,也泛着黄旧的颜色。
这是柳谷雨的东西,秦容时原本不想看,可东西刚拿起来才发现封口没黏,里头的信纸直接就掉了出来,轻飘飘落回地上。
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三个大字——“放妻书”。
秦容时眼瞳陡然一缩,手比脑子更快,已经先一步将其捡了起来,三两下展开,这一刻,什么规矩、礼数都被他抛到脑后。
他一目十行,很快把那封信看完。
这果真是一封放妻书,是以崔兰芳的名义写大儿与夫郎并无情意,故放其自由,看日期还是得知他兄长的死讯后不久。
秦容时捧着信的手在发抖,目光已经不自觉移向柳谷雨的房间,就这个角度,他并不能看到躺在屋内的柳谷雨,只能看到一扇半掩的门。
可哪怕是一扇门他也盯得死死的,好像恨不得在门上瞪一个洞出来。
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有违伦理的、天地难容的悖逆心思在这一瞬又疯长了出来,叫嚣着要冲破他的胸腔。那些本不该存在,最不堪、最该拿刀子剜出来剁烂的龌龊心思也翻出来见了天日,再也藏不住、压不下了。
……贪如火,不遏则燎原,欲如水,不遏则滔天。
秦容时双眼发红,突地捧着那页纸笑出了声。
他一边笑一边将那封信小心翼翼折了回去,又收进信封里,转手塞进自己衣襟内。
这时候,崔兰芳又出来了,她见秦容时还站在堂屋,还催道:“咋杵这儿傻笑?快些进屋收拾啊!可别拖太晚了。”
秦容时面色如常,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出门找了一捆麻绳,把柳谷雨那豁了口的箱子捆扎起来,绑得牢牢的。
收拾完,他才回屋开始收拾东西,衣裳、书本、笔砚……
忙起来倒没空想其他的,可等收拾完夜色也深了,隔壁两间屋子都熄了灯,显然已经睡下。
秦容时轻手轻脚出了门,绕到澡棚打水冲澡,他没有烧水,只在水缸里打了一桶冷水,浇洗了一遍。
洗漱完回屋躺下,可根本睡不着,往左翻脑子里映出三个字——“放妻书”,往右翻脑子里又映出三个字——“放妻书”。
他陡然睁开眼,四下一片漆黑,可他全身汗涔涔的,明明刚冲了澡却还是觉得热,好像是下午喝的酒这时候才上了酒劲,烘出一身汗,像淋了一夜的雨。
他爬起来,又出门冲了一趟水。
窗透初晓,蒙蒙光亮照进院子,伴随着邻家几声鸡鸣,屋里几人也纷纷起了床。
崔兰芳第一个出屋,跨出门槛的时候还在揉眼睛,睡意朦胧。
“嗯?”
崔兰芳突然看到墙角堆了好多木柴,整整齐齐垒了两摞。
“什么情况?”
她睡意没了,立刻抬脚朝外走,又看到阳沟边两口大缸都装满了清亮亮的水,显然是一早打来的。
崔兰芳:“???”
她觉得奇怪,好像撞见了谷雨故事里讲的田螺姑娘!
正奇怪呢,院子外有人进来了,是背着一筐青草的秦容时。
崔兰芳呆住了,愣了半天才问道:“儿啊,你一大早做啥呢?”
秦容时神色平淡,冷静回答道:“给翠花割的草。”
嗯,连“翠花”这个名字也喊得这么平淡、这么冷静,可这反而透着一股怪怪的滑稽感。
崔兰芳又问:“那柴是你砍的?水也是你打的?”
秦容时点头。
崔兰芳更疑惑了,继续问:“咱今天就要走了,家里没人用柴,没人烧水,你砍这么多做啥?”
秦容时:“不是还得做早饭嘛。”
崔兰芳呵呵两声,声音都干巴了。
“早饭啊,早饭好啊,这柴这水……得做一村人的早饭了。”
算了,读书人的脑子她是想不透的。
偏这时柳谷雨也出来了,他刚刚在屋里就听到两人的对话,出门一看也发现墙角的两堆柴。
扭头再看秦容时,见他眼下染了一层青影,显然是昨晚上没睡好。
柳谷雨自觉发现了关键,大笑道:“肯定是昨晚上睡不着吧!嘿嘿,要搬新家高兴的吧?我昨儿也睡得不安稳,做梦都梦到我在府城发了大财!酒楼开了八层高!”
他又兴奋又激动,眼睛发光,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已经发财了。
秦容时偏头看他,没说话,只觉得累得慌。
罢了。
“罢了!”
崔兰芳也叹了一声,又喊刚出来的般般,“般般,你先烧火办饭,娘去趟你林婶子家!让她得了空把咱家院里的柴禾搬过去,可别浪费了!”
说罢,她扭头就去了对门,般般也点着头进灶房做饭。
早上吃的面条,四大碗鸡汤面,又煮了白水蛋,吃得饱饱的才出发。
镇上租了车,家里还有一只骡子,人坐租来的牛车,骡车上套了箱笼行李,晃晃悠悠朝着江州府去了。
出村口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家来送,又耽搁了一会儿。
麦儿还抱着般般哭了一通,让她千万别忘了自己。
走了好几天,在最后一日天黑前进了府城。
江州府似乎刚下过雨,街市小巷都蒙着一层水雾,悬在铺面门口的幌子也染了烟雨水汽,青石地板都湿漉漉的,洗刷得干净崭新。
以后也都是新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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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什么是放妻书?主要是觉得放夫书写起来、读起来都怪怪的……
我其实还在考虑古代城内怎么养狗狗,看古装剧也没人在城内遛狗,但是狗子天天关院子里也有点闷吧,尤其是来财这种在村里长大的自由狗狗,但从小养的肯定得一起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