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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君向潇湘我向秦(一)

裂竹帛 一只小蜗牛 2961 2026-04-17 08:17:33

狄迈听见帐外亲卫的声音,不禁一愣,下意识地瞧了刘绍一眼。刘绍道:“不急,你先处置这事吧。”

狄迈点点头,让他稍待,放亲卫进来,从他手中接过密信,三两下展开来。

刘绍站在旁边等着,随后,就眼瞧着狄迈面色一变,陡然间怒气大起,甚至透出些杀机,脸色发红,好像气得不轻,猛地抬起只手,顶住右肋狠揉了两下,压低了声音道:“他竟敢——”声音未落,却忽地顿住。

刘绍正奇怪间,却又见他向自己瞧来一眼,随后飞快地将纸团起来,凑到烛火旁烧掉了。见此,他不由得暗暗皱眉,试探着问:“出什么事了?”

狄迈瞧着他,半晌后摇一摇头。

他直觉刘绍要说的话十分重要,隐约间仿佛抓到根绳子,凭本能知道千万不能放手,于是轰人出去,没做半点处置,也绝口不提密信内容,放下按在右肋的手,朝着刘绍走过去,微微低头,鼻尖几乎贴在他鼻尖上面,“晚一点再告诉你,你先说你要说的话,好不好?”

刘绍不知道具体出了何事,但是看狄迈这幅表现,也隐约猜出几分,心往下沉了沉。

要是战败的急报,就说明雍国打胜了,狄迈不会不给他看,他遮遮掩掩,正说明不论对夏人雍人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到底是什么事不敢告诉他?

狄迈是夏国的摄政王,一个震荡中原、血沃千里的葛逻禄人。刘绍在终于下定决心前,最后一次这样想着。

狄迈见他沉吟不语,凑过去吻上了他。先是吻他的鼻子,然后吻他的脸颊、下颌、脖颈,又微微打开他衣领,吻他两根锁骨中间的小窝,手揽着他的腰,一下下无声地催促着,或许又是一种坚定的逼问,只是动作十分轻柔,野猪如果在天有灵,恐怕会觉着他和刚才判若两人。

刘绍闭一闭眼,任狄迈把一个个吻拓在身上,心乱如麻,竟分不清他的嘴唇是冷是热。

“狄迈,”他睁开眼睛,忽然开口,察觉到狄迈猛地顿住动作,事到临头,竟然又有了几分踌躇,可心念一转,又拼着口气一往无前,“是哪里又有了屠城的事吧?”

他这一问出口,便如一把利刃打斜里抹来,多少缠绵着攀扯着的枝枝蔓蔓在两人中间一触即断。

狄迈心中一震,按着他双肩同他稍稍分开,猛地瞧进他两只眼睛中去。

然后,他就瞧见两只冷静至极的眼睛。这时他才知道,原来它们不带爱意、不带戏谑、不带痛苦也不带恳切地看着自己时,竟然是这样一副模样。

他忽地从里到外感到一阵寒意,这寒意啃食着他的脊背,也啃着他小腿的骨头。他使劲摇头,不答这话,两手一收,重新抱紧刘绍,察觉他向后退出一步,似是要挣开,将手收得更紧,可方才瞧见的眼神在心底挥之不去。

他抱着刘绍,向前走出两步,几乎将他按在大帐的毡布上。可就在这两步之间,这么一眨眼的功夫,浩浩水波一荡,轻舟不系,刘绍便仿佛已在千万里之外——即使他现在正在这大帐当中,被他抱在怀里,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下巴抵在他的肩上。

狄迈心中一乱,过了好一阵才道:“你方才想说什么?你……你先说了,我再、我再同你讲。”

刘绍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心里拧着,连带着脸色也跟着发白,可是摇一摇头,一字一句地把铁打的钉子在心里敲得实了,“没什么。我刚才是想说,等回去之后传太医瞧瞧,之前在水边怎么忽然坐不起来,别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他越说,声音越轻,最后渐渐没了动静,怔然片刻,终于又道:“你要好好保重身体,别再添什么病了。”

他一向行事谨慎,明知道这一句说出,难免会把要走的心思多少透出一些,打草惊蛇,惹狄迈起疑,却还是说了出来。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可一副心肠总还是人肉捏出来的,要被铁水浇熔过千百次,遭受过千锤万打,滚过刀丛、淬过水火,流尽了血、流干了泪,重新造出一个人形,那才是铁铮铮、硬邦邦,刀枪不入。

现在他却只挨过这么几刀,一把攥上去,便流血滂滂,不能自已。不知从此还要再挨多少下,这一腔捧了十来年的热血才能一点一滴流个干净。

他先前神情有异,狄迈决不相信他原本想说的话便是这些,听他出言关切,不觉半点欣悦,反而头脑当中猛然一震,原地打了个趔趄。

他忽然脱力一般,松开了两臂,同刘绍分开,心中但觉惨然,可糊里糊涂,如在梦里,一时想不明白。

“我不保重、我不保重……你要是不在……”他看着刘绍苍白的脸孔,面上同样血色尽退,连连摇头,“我做什么要保重?我——”

陡然间,他神情一厉,眉头压下来,“我不拘你,可是你想出城,绝无、绝无可能!你大可以试试……不错——不错!确是出了屠城之事,我即刻就去处置。冤有头债有主,谁杀了人,我便要谁抵命!”

他说完这一句,忽然冷冷一笑,嘴角向上扯了扯,可眉梢向下撇着,看着却像要哭,“非是只有你雍人的命是命,我拿夏人的命一个一个抵给你……全都抵给你就是!你等着……你等着!”

说罢,他挥手猛地一扯帐帘,大步而出,把刘绍留在里面。

帐中猛地贴地卷起一阵凉风,又骤然静下去,角落里,火盆毕剥两声,从灰黑色的炭心里逼出暗红。刘绍怔在原地,心中惊疑不定,暗暗道:他到底要如何处置?

狄迈那杀机磅礴的话始终在他耳边回荡,他深吸一口气,也想要出去,掀开帐帘,却正遇上来送烤肉的军士。

那军士手捧着银盘,低眉顺目地道:“王爷请大人趁热用。”

刘绍瞧了他一阵,没再往外走,也没试探自己这会儿能不能出去,接过烤肉转身回去,放在矮桌上,对着盘子发了阵呆。

他半点胃口也没有,反而有点想吐,可呆了一阵,又拾起筷子慢慢吃起来。心中发木,也尝不出好吃难吃,思绪纷纷,一个紧咬着一个急匆匆掠过,最后拧成一股——多吃点罢,以后再也吃不到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事?主事的人是谁?

吃完之后,这两个念头才重新浮起来,他却也没有多想。狄迈若是想告诉他,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他东猜西猜,就算猜中了,今日也救不回半条人命,又何必自寻烦恼?

他一言不发,要水漱过了口,和衣躺在狄迈床上,头枕着他的枕头,扯过他的被子盖住自己。

要是放在书里,估计紧接着就是他“嗅着从四面传来的狄迈身上的气味”,心中不舍,肝肠寸断,可惜毡帐新搭不久,被褥还是新的,平平整整、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味道。

他心中沉郁,本该终夜长开眼,了无睡意,谁知闭上眼后没过多久,思绪便随着身体一道向下沉去,下面黑洞洞的,连一个梦也没有。

他从此再不做梦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帐中仍黑漆漆的,和入睡时一样。一旁的矮案上燃着只蜡烛,已烧得只剩下短短一截,烛泪一股股地流下,抱满了铜制的小盘。床尾一道深黑色的影子,被烛光勾亮了半边,肩膀宽阔,却向内收着,不像从前那般挺直。

是狄迈。刘绍眨了两下眼睛,清醒过来。

黄色的烛火在狄迈右眼闪了两下,随后他低沉沉的声音响起,“不睡了?”

他开口说话时,嗓音远远称不上温柔,但这会儿放轻了声音,却也如一泓海水缓缓倾下,从刘绍的胸口、手臂间倏忽滑过。

刘绍忽地闭了闭眼,攥紧拳头,没有马上答这话,让它在两耳中多回荡了几声,只觉一颗心凭空乱摇几下,恨不能不再起来,永远留在这一刻。

然而他呆了一呆,仍是慢慢坐起来,问:“都处置好了?”

“还没有。”狄迈看着他,如实道:“一会儿便动身回京,回京以后再做安排。”

刘绍顺口问过那一嘴后,也觉自己这一问不大现实,就是在城中杀人,也没有那么快,何况东西两线战场都远远隔在千里之外?闻言点点头,没说什么,借着烛火瞧着狄迈两只眼睛,蓦地心中一动——他睡了多久?难道狄迈就一直在这儿坐着不成?

他像是让人从背后伸进只手,在胸膛当中按了一按,暗暗咬牙,终于没有做声,只当作浑然不觉,起身掀开帐帘,见外面天光大亮,才知道这会儿已是晌午。

他松开手,整整衣襟,回头看了狄迈一眼,若无其事地问:“吃过饭了吗?”

狄迈摇头,反而忽然道:“先前在水边,我问你要做什么才行,你说等我好点再说,现在可以和我说了么?”

刘绍怔在原地。明明是前一天的事,却像是过了许久,他纵然一向伶牙俐齿,心旌摇动之时,一样舌头打结。

他怔了许久,才终于道:“狄迈,人死不能复生。你不用做什么,是我自己过不去罢了。”

狄迈点点头,没再吭声,慢慢弯下腰去,两边手肘撑在膝盖上。

他但觉疲惫不堪,一生当中几乎从没有过这样的时候,仿佛赤脚走了百十里路,好容易登上山巅,再看前面,仍是关山万重。可胸中吊着这一口气,前面纵有千山百岭,也非要一一翻越过去不可。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到达那个地方。

总有那一天的。

一只小蜗牛

——看前面有读者好奇If线是从哪里分支的,其实只是一念之差……天平两端差不多重,正在摇摇晃晃的时候,一点小扰动,天平往某一边偏了之后,就会直接沉下去落到底,所以If线就是往另一个方向落的结果了X

——小麦:只要能到达那个地方……X

——其实原本的计划里烧麦小情侣就是Be来着,不过写着写着我的纯爱之魂熊熊燃烧,就狂改大纲,给逆天改命了X索性把原结局也写出来给大家康康,因为我感觉原结局虽然很让人伤心,但还挺好的(咳)

作者感言

一只小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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