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左脚踩定木料,弯腰探身,两手握着锯子两头,前后送锯,到最后几下,放慢了动作,两手向下一捺,“咔嗒”一声,一块木头滚在地上。
他拿起踩定的另一块,直身站起,眯起只眼对着窗外瞧瞧,点点头,吹去木屑,右手往身后一探,头也不回,摸到一把锉刀。
窗口一阵凉风吹来,远处,海面上千峰云起,像是随时要滴下水来。刘绍顺手关上窗户,刚关上一扇,就听得一阵泼水声响,大雨已泼喇喇地滚了下来。
他回身点亮了灯,这天气也没有再鼓捣木头的兴致,正准备清扫一下战场,就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响动,循声回头,不禁“咦”了一声。
狄迈拿肩膀撞开了门,一步跨进来,从头到脚都往下噼里啪啦地滴着水,不多时就在地上积出了一只小水泊。他抬手抹了把脸,一面哆嗦,一面道:“这地方,冬天还下雨!”
刘绍看他淋成只落汤鸡,又仿佛一方刚从水里提出来还没拧的湿抹布,不由一乐,拍去手上木屑,走到他旁边,帮他一块把湿衣服扒下来,递上一块干布巾,“不是明天回来吗,怎么提前了?”
狄迈单手握着布巾,在身上囫囵一擦,刘绍这才看到他手里还提着两条鱼。
“事办完了,看着风向还好,就趁夜开船了。”
狄迈说这话时,头发上还有水珠滴下来,打在刚擦干的脸上,刘绍抬手给他抹了,顺手把鱼接过来,“你先洗洗,我把鱼拿给后厨,诶,还挺新鲜。”
“是啊,进院子之前还跳呢。”狄迈一笑,披了件干衣服在身上,低头同刘绍吻了一下,嘴唇又湿又凉,他又打个哆嗦,嘟囔了句“真冷啊”,没再多说,急匆匆往后堂去了。
刘绍把鱼带去后厨,找了套干衣服拿在手上,又提了双鞋子去找狄迈。
两人自从闲居之后,几乎不再雇佣家丁,这些事情都要亲力亲为,左右都有手有脚,本也不用别人相帮。现在家中除去一个管家、一个门房之外,就只有两个厨子——也是事出无奈,刘绍本想这方面也自给自足,无奈动动嘴皮子还可以,一上手发现实在不是这块料,换上狄迈,还不及他,只好雇人代劳,也好省些功夫。
刘绍拿着衣服进到屋里,看狄迈闭眼靠在池边,一面朝他走过去,一面问:“睡着了?”
当初选址的时候,刘绍拿着地图挑了好久,最后选定了此处,人烟稀少,又背山靠海,山上有一处泉眼,温泉水四季不竭,请人设计了水道,引水出来,据此建造房屋,第一个建的就是浴室,还特赐了雅号“小华清池”。
他特意选了一处既有泉眼,又能看海的地方,为防浪费,大多数房间都开了临海的窗户,推开窗就能瞧见。狄迈大概是嫌冷,这会儿窗户倒是没开,不过这会儿天色昏黑,开窗倒也瞧不见什么。
狄迈听见动静,动了一动,睁开了眼,看神情好像刚刚睡醒,低应了声。
刘绍把衣服放在旁边,走过去在他头上探探,奇怪道:“好像发热了。不会让雨浇一下就病了吧?”
几年前还在长安的时候,狄迈身上这也不好,那也不好,要说一身是病有些夸张,但也远远算不上多健康,刘绍还常常调侃他是狄黛玉。这几年身体养得好多了,就又和头水牛似的,别说其他毛病,就连胃疼都有一年多没再犯过。这会儿刘绍见他发热,下意识地微微皱眉,却也不太放在心上。
狄迈摇头,从池子中站了起来,水珠乱跳,从隆起的胸口滚到收窄的小腹,噼啪几声,落进水里。
刘绍微微一笑。
之前狄迈瘦了许多,除了脸上没肉之外,浑身上下也都抽巴了不少,被刘绍痛心疾首地评价为“没有看头”。如今身体养好,这“看头”也回来不少,倒有那么点被他看了便宜的意思。
挺好,再多看几眼。
狄迈知道他这一笑的含义,心里一热,也跟着笑笑。放在平时,这会儿估计要有点说法,可他沿着台阶刚走上来,就腿上发软,差点跌了一跤。
刘绍眼疾手快扶住他,摸他肩头,也发着热,不像是热水泡的,“可能真着凉了,赶紧擦干了穿上衣服。”
狄迈两手抱在他腰间,皱一皱眉,慢吞吞的不肯动作,“应该不是着凉,前几天身上就不大舒服。”
刘绍无奈,自己给他擦起来。这次狄迈乘船到北面的雷州办事,两人分开了有大半个月,凭他对狄迈这么多年的了解,估摸着他下一句就要开始肉麻,一面擦,一面随口问:“哪不舒服啊?”
狄迈摇头,“哪都不舒服。”
这答案不出刘绍意料之外,他闻言拖长音“哦”了一声,把衣服递了过去。狄迈接过,这次没让帮忙,自己三两下穿好了,跟在刘绍后面回了卧房,在椅子里坐了一会儿,最后索性去了床上。
刘绍见他无精打采的,倒了杯热水给他,坐在床边,又探了探他额头,这会儿一摸,倒烫手了,微吃了一惊,正好晚饭做好,盛了碗鱼汤给他。狄迈本来不想吃,但几年来养成了习惯,一日三餐规律非常,还是接过来吃了几口垫垫肚子。
没想到一碗汤还没喝完,喉头一耸,全交待在了地上。
刘绍接过碗放在一边,在他背上拍拍,“这么难受啊?胃疼吗?”
狄迈眉头紧皱,摇摇头没说话,趴伏在床边,又吐了一阵,到最后只剩下些清水,才不吐了。刘绍有一阵没见他生病,摸他身上还热得厉害,安顿好他,起身去找管家,让他帮忙去请大夫过来瞧瞧。
他回到屋里,狄迈已改成侧身躺着,一只手按在胸腹当中,两道眉头拧在一处。刘绍轻轻拍拍他,“怎么出一趟门,还犯胃病了。”
狄迈摇头,低声道:“胃里不疼,就是有点闷。”
刘绍一愣,起身推开窗户。雨已经停了,凉爽的海气挟裹着淡淡的咸腥味儿扑进来,刘绍把地上打扫了,回来又问:“好点了吗?”
狄迈摇摇头,又点头,“没事了,不用管我,你先吃饭。”
刘绍坐着没动,又给他递了杯水,“等大夫来看过再说吧。”
狄迈没接水,反而握住他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一抿,却没说。过了一阵,把水接过去,慢慢喝了,结果没过多久,一歪头又给吐了出来。
刘绍看他实在难受得厉害,一面在他背上拍着,一面奇怪,“这几天太累了么?”
当初一行人在儋州定居,除了刘绍之外,其余各个都是葛逻禄人,当地百姓不识得他们,刘绍只说自己是北方人,囫囵了过去,后来使钱打点通了附近的官署衙门,从此便定居了下来。
刘绍选定的此处虽属雍国管辖,可其实是边州中的边州,就连贬谪官员,都不会贬到这里,天高皇帝远,朝廷鞭长莫及,几乎就靠当地自治。小地方的官吏,大多不曾出过岛,自然不识得葛逻禄人的面孔,更不认识狄迈,刘绍同他们周旋一番,使足了银子,他们也就对这不知道从哪冒出的客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之后狄迈虽然没再结寨自守、演练兵马,做出些让当地官吏悔青了肠子的事来,可是闲不太住,没过多久就做起了海商。刘绍原本建议他出海往东南亚探探,但那会儿刚刚起步,还不成规模,在当地又没有根基,不大适合走那么远的路,于是这几年只同内地做些贸易,多是沉香、槟榔、吉贝、花梨木等,利润不算多厚,只是打发些时间而已。
这次狄迈去雷州,是因为从官府处弄来的走商通行用的符牒出了点岔子,不算太棘手,怎么都不至于累出毛病,所以刘绍问过这句之后,自己先摇了摇头。果然,狄迈也答:“还好,不算累。”可说话时眉头紧锁,让烛火一照,脸色也渐渐有些泛白,问他哪里难受,他自己也说不大出来。
刘绍把房子修在半山腰的坏处便是,等大夫到时,已经过了快两个时辰,狄迈已昏睡过去,被翻动时也只抬了抬眼皮。大夫给他瞧过,没瞧出什么病来,摸他身上发热,当做风寒,开了几帖药。
刘绍派了辆驴车送他回去,一转头就把方子扔在桌子一角,也没让人按方抓药。像这种赶鸭子上架开出来的药,吃了未必比不吃更好。这边毕竟不比长安,仓促间找不见什么良医,倒是有些麻烦。
他犹豫一下,这会儿城门已经关了,即便让人去山下找叱利兀,请他去找大夫,也进不去城,只能等明天天亮以后再说。看狄迈得的不是什么急症,耽搁一晚应该也没有大碍。
他收拾一番,拿温水给狄迈擦了擦身体,摸他额头似乎不那么热了,又睡得还算安稳,就吹了蜡烛,在他旁边躺下。
他原本打算假寐一阵,过后再起来查看狄迈情况,可惜心里装着事,到底也不耽误睡觉,脑袋挨上枕头之后,没过多久就睡了过去。朦胧之中,忽然听见一声叫喊,声音极响,他吓了一跳,一乍而醒,刚坐起身,便又听见旁边狄迈大声叫道:“刘绍!”
刘绍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下地点亮了桌上的蜡烛,举着烛台回来。一团烛光照耀下,狄迈前襟大敞,胸口不住起伏,一头一身都是热汗,怔怔然张着嘴,正大喘着气,两眼瞧见他,忽然神情一变,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
刘绍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带得手上这一点烛火不住扯动,墙上、床头阴影乱奔,狄迈的神情也跟着明晦不定。
刘绍把烛台放在床边,抬起另一只手抵了抵他的额头,奇怪道:“怎么了?”
狄迈把他这只手也捉住攥在了手里,似乎想要拉他过来,却没使劲,两眼直直地瞧着他。烛光依约,从下面照来,他大半眼睛都被阴影遮去,露出的一小半既像痛苦、又像哀伤,刘绍瞧着,简直以为自己做了什么丧尽天良、始乱终弃之事,才让他露出这么一副神情。
他两手都被狄迈牢牢攥住,骨头甚至都被捏得有几分发疼,可见狄迈神情古怪,这当口也没告状,反而顺着他的力气坐下来,欠身下去,亲了亲他的眼睛,好笑道:“突然这么看我做什么?”
狄迈下意识地闭了闭那一只眼,全身上下忽地打了一下哆嗦。他松开刘绍的手,拢在他背上,抱住了他,按着他的头贴向自己,沉默片刻,随后轻声道:“我做了个梦。”
一只小蜗牛
——小刘:假的。
——小麦……好哦!(痊愈)
——这个番外是给勇闯If线的朋友们的通关福利HHH
——小麦,一种抹布受(。)奇怪的属性增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