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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君向潇湘我向秦(三)

裂竹帛 一只小蜗牛 2818 2026-04-17 08:17:37

十日之后,狄吾的首级被传至长安。

刘绍不知道狄迈在东线到底杀了多少人,只听说那边先后闹出过两次叛乱,均被铁腕平定。狄申被褫夺了一切官职,贬为庶人,全家数十口一起被幽禁起来,不许与外界接触。

狄迈或许是见人心不定,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强自诛杀狄申;或许是到底顾念几分手足之情,念着当日狄申襄助自己铲除狄广一党的好;又或许是轻蔑至极,全然不把狄申放在眼里,不屑对他动手,总之留下了这昔日的二哥一条生路。

刘绍远在长安,却也多少听说徐州一军已自上而下地变了天,听闻狄迈雷霆一怒,杀人无算,东线流血极多,不敢想他这般酷烈手段是不是为了讨自己欢心,毋宁相信他是痛恨旁人忤逆,因此杀人立威。

狄迈也再没对他提起过在东线大举清算之事,只说及如何抚恤当地百姓,如何传谕各军引以为戒,还曾有两次透出过亲征之意,以图整顿军纪,再不重蹈覆车之轨。

刘绍既然已下定决心,便不会改易。原本打算把狄迈所说全都当做知会,而非商量,闻言忍了一忍,还是忍不住道:“你离京亲征,恐怕国内不稳。以你如今的权位,已不需要一二战功锦上添花了。”

狄迈却摇头,“有我坐镇,总不会有人再敢做出什么混账事来。长安之事,暂且放放也无妨。”

说完,他顿了一顿,拳头攥紧又松开,两只眼睛一转,深沉的目光照了过来,“待我取下淮北之后,终我之世,不再南下。”

刘绍心中一震,随即就听他蓦地放轻了声音,又道:“不知你肯、你肯谅解么?”

他话音刚落,刘绍霍然站起,但觉心如擂鼓,鼓声一下咬着一下,咚咚咚咚敲在两只耳朵上面,蓦地里一阵头晕,竟然原地打了个晃。

隔着一张桌案,狄迈也站了起来,看他神情不对,下意识要来扶他。

刘绍心神一乱,万万不敢在这时候让他碰到,明白这当口只要在他手指尖、头发梢、衣服角上擦上一下,任前面是百丈寒潭、千仞峭壁,也非要涌身一跃而下不可,忙向后急退两步,没有让他够到。

狄迈脸色一白,慢慢放下了手,两眼当中的神色,任谁看了都要心肠一拧。刘绍只瞧见一眼,便承受不住,匆忙错开了眼。

可就在这一错眼的功夫,他心中恍如一道闪电劈下,照得那沟沟壑壑纤毫毕现,一片惨白。

他把自己给出去,换一个南北割据、平分天下,于雍国而言可说划算至极,可如此一来,他又算得什么?

这没什么。他不是什么傲骨铮铮之人,脸皮一厚,固然可以不在意这些,何况他自己也不愿同狄迈分开。

可从今往后数十年,两国都能相安无事不成?一旦再生龃龉,那时他又算什么?

从此之后几十年间,数万个日日夜夜,两国边境每有冲突、雍国政局每有动荡、每有大好的南下之机摆在眼前、每有臣下上书、每有将军请命、每一见到虎将雄师,狄迈定然都会想到今日,想到他刘绍今日挟着十余年的旧情兵临城下,逼得他全无他法、走投无路,终于签订了这城下之盟,想到终自己一生都要受他这旧情人的挟制,自缚手脚,至死不得半分伸展。

从此任是情深一往,也只剩下日渐消磨的份了。天长日久,海要枯,石要烂……何苦如此?

他整整心神,终于能同狄迈对视,随即却又愕然。

这是怎么样的两只眼睛!

流了那么多的血、杀了那么多的人、累下那么高的白骨堆、积下那般天愁地惨日月无光的重重仇怨,到了这个时候,这两只看过来的眼睛当中竟然还有情——

不是被狄迈如今的严厉肃杀掩藏得只露出一个角的淡淡情愫,而是如同大火一般,那么炽烈,那么浓艳,眼波一转,这火就朝着他腾腾地卷了过来。

好一把火!

他能经得住这烈火焚身,可那炽热之后的浓浓哀色,简直要把他连皮带骨地刮去了,真恨不能灰飞烟灭、魄散魂飞,烧得一分不剩!

刘绍两手发抖,极力稳住心神,见狄迈又靠近过来,想也未想,又向后退。

他退出一步,狄迈紧盯着他的眼睛,又向前逼来。

退出两步,心如刀绞,痛断肝。

退出三步,后背抵在墙上,终于退无可退。

狄迈朝着他迫来、压来、笼罩过来,运起千钧之力,最后只是伏在他肩头,轻轻问:“你肯不肯?”

刘绍不语。

狄迈等了一等,不闻回声,把手放在他腰侧,一点点向着他背后攀去,眼睛埋在他颈窝里,团团火焰落出来就化作了水,将他肩头的衣服洇得潮湿。

他等了等,低声又问:“你肯不肯?”

“你肯不肯?”

他肯不肯?他肯不肯?他肯不肯?

狄迈问一句,刘绍就在心底也问一句,一迭声又一迭声,一迭声又一迭声。那一个“肯”字就在火上滚着,烧不化、裂不开、也挣不脱,无论如何吐不出来。

终于,他两手一伸,推开狄迈,下一刻向前倾身,一仰头死死吻住了他。

他两手按着狄迈的肩膀,十根指头恨不能要插进骨头、陷进肉里,啃咬着、撕扯着,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一颗心脏鼓槌一般,狠敲在狄迈胸口,纵是狄迈竟也站立不稳,被他推得后退两步。

狄迈从没遭过这样一吻,头脑当中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了。他被刘绍吻着,也拼命地吻回过去,两手越收越紧,揽着他、抱着他、死死地箍住了他,只恨不能将两人压成一个,从此再不分开,更恨不能干脆死在这刻——

便是什么都不想,他也知道,他没从刘绍口中听到那个“肯”字。

他恐怕再也听不到了。

刘绍推着狄迈走出两步,同他紧紧贴在一起,一丝缝隙也不留。唇舌纠缠,彼此间死死绞着,好像恨之入骨、不共戴天,谁要把谁撕成碎片。

他一口口吞着狄迈的热泪和苦水,也吞着自己的一寸寸心肠,吞下亦集乃城夏人的血,吞下大同城外雍人的肉,吞下自己未曾到过的徐州城的每一块城砖,吞下荀廷鹤,吞下刘凤栖,也吞下吴宗义铁打的一副骨头。

他吞下那一把大火,最后吞下了自己。

纵然两世为人,从来清醒,他这会儿竟也痴了,只盼这刻两眼一黑,登时便死,哪管它以后如何!

忽然嘴里传来血腥味儿,他与狄迈同时回神。

狄迈这时才知道自己满脸是泪,竟将刘绍的脸也打得湿了。

他顾不上擦拭,也不愿去擦,手往下滑,摸到刘绍的腰带,使劲一扯便扯得断了,一抬头同他分开,吻上他脖颈侧面,一面喘息,一面将满口鲜血轻轻涂了上去。

刘绍同样大口喘着气,一抬头,狄迈流在他脸上的泪水就滑进嘴里,又苦又咸。

他发着怔,任狄迈分开衣襟,心中迷惘,不知该不该为此,可心中悲苦如狂,哪还有什么该与不该?低头将口中的血拓在狄迈肩头,也抽出了他腰间革带。

等手掌贴在狄迈炽热的肌肤上面,他忽然想:这些年来,总是他干狄迈,他不知道在下面是什么光景,狄迈也不知道在上面是什么滋味,这最后一次,总该不一样的。

十五年前,他们两个第一次抱在一起,原本是狄迈把他压在身下,可是刚开了个头,他就忍耐不住,高声嚷疼,吓得狄迈赶紧松手,犹豫一下,随后抱着他翻一个身。

他以己度人,摸摸狄迈后面,颇为踌躇。狄迈却说自己皮糙肉厚,不过这一点疼,浑不在意,不像他细皮嫩肉,娇气非常,说着便笑嘻嘻地仰头吻他。

后来狄迈当真说到做到,眉头拧成疙瘩、手指插进草地里面,汗如雨下,果然也没喊一声疼。那时他把狄迈脸上的汗吻去,心想:他明明也疼得厉害。

从此一十五年,再没变过。这最后一次,他留一个锥心刺骨,总好过生受了这漫漫无尽的既爱且怜。

国仇家恨一桩桩数完,只剩下两个赤条条的人时,总是他负了狄迈。

狄迈的手又向下滑,刘绍把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面,忽然问:“想不想试试我后面?”

狄迈一愣,随后答道:“不想。”

“你想骗我……”他闭上眼,把带着铁锈味儿的吻又落下来,“骗我弄疼你,你好有理由记我的仇,对不对?我不上你的当。”

刘绍也闭上眼,嘴角扯扯,心中道:我只怕你弄得不够疼。

“我不记仇,”他轻声道:“只记你的好。”

狄迈摇头,在他嘴唇上咬了一下,“你在我身边,我天天对你好,哪里要你记得?”

刘绍便不说话了,只觉如受万箭攒刺,心如刀绞,把手也放在狄迈身前,慢慢动起来。

可过了一阵,用过了手、用过了嘴,两人谁也没站起来。狄迈的眼睛仍红着,刘绍的眼泪在腹中横流。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站不起来,见狄迈也没反应,才知道原来他心中也已明白。

狄迈怔了一阵,随后替刘绍穿起了衣服,来不及找新腰带,两截系成一截,给他绑在腰上。刘绍问:“去哪?”

狄迈沉声道:“出城去!”

刘绍心中一颤,轻声道:“今日太晚了。”

狄迈给自己也穿好衣服,深深看他,“不晚。”

说完,拉着他便往门外走去。

一只小蜗牛

——痴儿,痴儿啊X

——感觉小刘以一己之力在小蜗牛宇宙里创造了个新词:痴情渣攻(?)

——正文里没交代,其实小刘在上面的原因竟然是……他怕疼(点烟)

作者感言

一只小蜗牛

一只小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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