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阳一战,刘绍在江北扎住了根。此后多年,两军再也没有如三月初八那场大战一般惨烈的剧斗。
三月初八的这天夜里,雾散云开,明河在天,星月照水,映得江水澄澈如练。浪花轻轻拍在江心沙洲,无数点飞沫忽然涌起,又倏忽消散。
仅仅数个时辰之前,这里还是一片人间惨狱,如今却被江水洗刷殆尽,再无踪影。大江东去,岂为人间兴废,稍稍回一回头?
刘绍草草处理了伤口,休息一阵,恢复了几分力气,又勉力起来,去各个营中查看。
星月之下,无数士兵或平躺、或靠坐,相互枕藉,抱着伤腿和断臂,按着伤口痛声呻吟。见他走近,一双双眼睛看了过来。
痛苦的、哀怨的、麻木的、敬仰的、愤怒的、坚定的……无声无息当中,千言万语如海浪般扑来。刘绍动动嘴唇,终于没有说话,一揖到地,转回身去,派人去各个城中招募大夫,和军医一道料理伤员。
其他士兵,受伤轻的,给受伤重的包扎伤口;没受伤的,就去城外搬运战死同袍的尸首。这一夜,汉水与长江交汇的平原之上,躺满了数不清的尸体,有时忽然踩到一块血肉,竟分不清是人肉还是马肉。
野狗成群结队,咬开人的肚腹,乌鸢啄去人肠,扯着两头互相争夺,大打出手。雍人搬运尸体时,看到夏国也来搬运尸体的士兵,彼此只互相瞧了一眼,便默不作声地各自分开。
刘绍去秦远志榻前看望,见他性命无忧,放下心来,又去看望吴宗义。吴宗义浑身受刀伤箭伤十多处,凭着一股胆气浴血而战,这会儿已躺在床上,恐怕一连数日也站不起来。
刘绍搴帷进帐,见他挣扎着要直身坐起,忙快走两步到床前,按住了他。吴宗义便躺了回去,看着他道:“总督……”
刘绍取来油灯,照亮了他一张没有血色的面孔。忽然想起在大同时,吴宗义对他说的那一句“多来看看我吧”,心中不轻不重地一拧,低头瞧他,竟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说了那样的话,自己也只去看望过他那一回。他怎么还敢这么看自己呢?
吴宗义忽然问:“总督的伤还好么?”
刘绍一怔,随后摇头,起身倒了杯水,试过温度,扶起他头,想要喂他喝下。吴宗义虽然躺着,却身上一震,面露几分惶恐之色,咬紧了牙关,不肯让他喂,奋力坐起,把水杯接在手里。
他一坐起,薄被滑下,露出浑身缠着的白布,其下筋肉高高鼓起,便是伤重到这种程度,竟也丝毫不显虚弱,让人无从怜起,但有敬仰而已。
他拿着杯子,低头赶紧饮干了这杯水,像是喝酒一般,只是喝完之后没有把杯子倒扣过来,让刘绍查验。喝干之后,杯子搁在腿上,他低一低头,又抬头朝着刘绍看过来,似乎很想说些什么,嘴唇张了张,却说不出来。
刘绍把杯子接过来,放在旁边,心中忽觉迷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南南北北都有亏欠,难道他当真凉薄至此么?
他看着吴宗义,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用力握了握,对他简单说了各营情形,最后承诺道:“将军,我明天还来看你。”
说罢,给他提了提被子,盖住胸腹,起身离开了。
此后,雍夏两军几度交战,始终胜负难分,只得遥相对峙,不觉从春天到了盛夏。
江淮暑气湿热,又多湖泊蚊虫,狄迈所带士兵多是北人,南下之初尚不觉着如何,入夏以后日渐难以忍受,一营一营生了疫疾,上吐下泻,虽然多方处置,却仍蔓延开来,无法控制。
加之此处水系纵横,行军之时多经沼泽淤泥,夏人们赤脚淌过,不知被什么咬了,过后便开始足肤溃烂,疼痛不止,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甚至都要用棍子支撑,才不至跌倒。
如此情形,纵然是百战精锐之师,也不免气短。偏在此刻,听闻主帅狄迈也生了病,不能理事,夏人军心涣散,作战不利,向北退至荆门。
刘绍听说狄迈得病的传闻,一颗心不受控制地向下一沉,可随后下一个念头便是猛然想起狄迈诈病求和,施反间计除荀廷鹤之事,不由掂掇起这消息的真假。
他纵然心思极深,算计过许多事,可一身机心从没对狄迈使过一二。低头思虑一阵,察觉到这个念头,猛然惊醒,但觉遍体生寒,以手撑额,怔怔然露出一个苦笑。
他明白,这不是狄迈故技重施,示弱诱敌之计,他是当真病了。
几千个日夜肌肤相亲、耳鬓厮磨,他就是不知道也知道,那不是旁人,而是狄迈,狄迈如何会不病呢?
可他没再像几年前那样,托人送去什么药材,更没有书信、没有只言片语,当即趁此时机,挥师北上,收复孝感、应城、云梦、安陆,又分兵向西,站定景陵、潜江等地,征调军马、整顿城防,湖广形势为之一变,百余年的雍国历史,也由此拐一个弯。
恰在此时,河北有人反叛。
当日杀狄吾时,狄迈的手段过于酷烈,人心恐惧,见他远在江淮,又作战不利,便举起反旗。雍人本就有复国之念,见状竟也同夏人暂且联手,群起响应。狄迈大怒,卧着病一坐而起,要亲自北上平叛,被左右劝住,便遣狄志代他统兵。
狄志联合当地守军,迅速平定叛乱,可收兵南下之时,河南山东又叛乱蜂起。东线狄庆领兵平定,燃起一把火,就扑灭一把,可东南的解定方却也趁势北上,夺回淮安。
正在这时,狄迈收到消息,长安城中也有人蠢蠢欲动,欲趁机夺权,拥立小皇帝狄显亲政。他一来病未全好,二来实不愿就此退兵,可长安为他根本,干系重大,咬牙再三,终是含恨北上。
拔营之日,刘绍驻马而望,却不曾派人追击,不知是担忧他暗中埋伏兵马断后,还是为了其他。
狄迈勒马回头。江风萧萧,刘绍马蹄下面,几丛白色的江花轻轻摇曳。
这是他见刘绍的最后一面,从此除非是在梦里,他二人再也未曾见过。
狄迈回到关中,迅速戡定内乱,河南、山东也相继底定。可与此同时,刘绍大败元涅、贺鲁齐等人,率军收复襄阳,兵锋直指新野,进逼南阳,一时九州皆惊,天下响震。
狄迈又欲亲征,可是刚出长安不到十日,便又病倒,坚持走到商州,病势沉重,实在不能向前一步,休息数日,便又回城。
南面的军报不住传来,他心中明白,有些事已再也做不成了。直到这时他才忽感手中一松,有什么东西匆匆滑过。
他不再南下,留在城中,先杀死数十个大臣,后又囚禁狄显,最后终于杀死了他,自己在长安登基称帝,做了大夏皇帝。
十几年前,他未及弱冠,便已立下这个志向,如今总算得偿所愿。升御座、执朱笔、张黄伞、受朝贺……这些终于都是他的。只有权力,只有这权力还牢牢攥在他的手里,他攀着这根绳子,一步一步,终于爬到了头。
从此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谁又来祝贺他呢?
他勤政了数月,又杀了不少人,然后开始打猎、酗酒,想在手里抓住什么东西,可抓不住。夜半惊醒,泪满双鬓,不知是恨是怨。庭户之外,一点冷月窥人,照在重重飞檐上面,寂寂无声。他不再睡了,挥去宫人,走到阶上,抬起头痴痴地看。
从那之后,他又病了数次,每次一病便是多日不起。后来病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久,渐渐不可收拾。第一口血吐出来时,他心中激灵灵一闪,竟然生出一种快意。这定是恨了,可不知是恨刘绍,还是恨他自己。又或者恨的是天上这轮月亮,只有它,只有它一夜夜地照着他,也照在千里万里之外。
可快意之后,便是说不出的委屈。心中某个地方,仿佛对着虚空中的某处摇尾乞怜。他便知道那不是恨了。可那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他秘密召狄志狄庆回京,在他们赶回之前,自己先病倒了,可每日仍饮酒不断,越喝越凶,不能一日辍杯。他借着沉醉,从酒中跌进梦里,又从梦里跌进酒中。那里面,笑语盈盈,欢情无限,他捏着纸糊的灯笼,想这样的日子,从此竟然还有五十年。
月亮落下去了。
他如常上朝。他知道朝中仍有人暗地里恨着自己,巴不得他早死,不愿让人遂意,病得再重,每两日一次的朝会也从不中断,尽量不露异状。
可坚持了没有一月,就再撑不起身,这些年的伤病好像一齐找了上来。他胃里痛、肝也痛,心口一阵阵发紧,就连先前被张廷言所刺、原本已经长好了的伤口也忽然崩开,流血不止。
老天想让他活时,他肚子上流着血,都能从长安走到草原。可失了天心,那便一刀砍在他身上,见他竟然胆敢不死,一刀紧着一刀地落下来,到头来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
那曾将他与死亡隔开的薄纱又悄然网了上来。纱网下面,从深深的黑暗里伸出的一只只手,又一次把住了他的肩膀、手臂,把住他的肚子他的腰,按在了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孔上面。
他挣扎多日,终于松了这口气,心想你要我命,那就给你。于是薄薄的纱网一破,冰冷的手一只只攀了上来。
狄志与狄庆赶回来时,他已病得不能起身。
他从来生得魁伟雄骏,可狄志再见到他时,却惊觉他瘦得连下巴都尖了起来。狄志知道四哥叫他回来的原因,心里头隐隐约约有种期待,可见他病容如此,又不敢高兴。
狄迈单独见了他和狄庆,最后立他为储。狄志跪在床前,听狄迈嘱托后事,不觉下泪。这眼泪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可除此之外,那里面还有一块石头轰然落地。那个高高的位置,就像吸引每个人一样,也若有若无地吸引着他。
他如何想,狄迈全不理会。他把自己关在寝殿里面,一开始还会叫辛应乾来同他说话,后来除了叱利兀之外,就不再见别的人了。
他一会儿昏,一会儿醒,一开始终日疼得睡不着觉,便是醒着的时候更多;后来不再疼了,醒着的时候就渐渐少了。
他病重的消息早放出风去,就是乡野的村夫也能知道。昏昏沉沉、朦朦胧胧之中,从心中生出一点盼望。
在金城外遭伏的那次、被张廷言刺伤的那次,他也都受了重伤,病得厉害,躺在床上,睁开眼睛,下一刻便在床头瞧见刘绍。现在他快死了,刘绍会不会来?
他在哪里呢?
他把眼睛闭了又闭,睁了又睁,不见人来。半梦半醒的时候,把一段段回忆从身体当中抽出,像是拉出一张张被子,盖在身上取暖。恍惚间分辨不清,就好像刘绍真的来了,可身上一痛,他又消失不见。
他在哪里呢?
他让人把那些幅画像拿到床上。这两年来,他从来舍不得看,好像看一眼便是从那上面挖去一块,不看它们,它们便永远在那,亘古不变似的,其他的所有也都跟着不变。
他一幅幅地翻着,忽然觉着这些都不是刘绍,这些都不是他,只是眉眼相像。这一张不是,那一张也不是。他不在这些画里,他在哪里呢?
那件临别时刘绍披在他身上的衣服,两年来他故意没有向它瞧去一眼、也没在它上面摸上一下。是愤恨也好,怨怼也罢,现在它却穿在他身上,袖口短了一寸,露出手腕上一截皮包的骨头,肩膀原来嫌窄,现在却太宽了。
可它拥着他的脊背,贴着他的胸口,拢起了他的手臂,又搂住他的肚子。他把它抱在怀里,它也投桃报李,日日夜夜地怀抱着他。
他被人叫醒,叱利兀轻声道:“雍国来了使者,是……从鄂王处来。”
狄迈迷茫地睁开眼,随后浑身打了个哆嗦,嘶哑着喉咙,几乎是低吼着道:“让他进来!”
他想起来了,刘绍袭了鄂王之位,如今也已封了王了。他称帝之日,刘绍没有半个字送来,既不祝贺于他,也不像刘崇那般写信痛斥。如今他终于派了什么人来?他知道自己就要死了么?
门打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使者低着头进入,呈上刘绍所赠的一只匣子。
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狄迈撑身坐起,把匣子放在腿上,试了几次方才打开。打开之后,里面仍没有只言片语,只有一束晒干的植物,似乎是什么药草,又似乎不是。
狄迈手抖起来,把它拿近了,低着头看了又看。看了一阵,把匣子举起,连连翻过几面,几乎哽咽地问那使者:“难道他没让你带什么话来?”
使者摇头,“鄂王只让外臣将此物呈给陛下,没有别的叮嘱。”
狄迈险些落泪,挥一挥手,让人走了。
此后昏沉了近五日,某天夜里,他忽然惊醒,让人传来御医,问匣中之物是什么,有何药性。
御医对着灯火瞧过一阵,脸上露出奇怪之色,疑惑为何狄迈深夜传他,只是让他辨认药草,却仍是恭敬答道:“启禀陛下,此草,呃……对陛下病情没有助益,但也无毒,不过此药性寒,加上并不对症,眼下还是不要服用为是。”
狄迈倚在床头,闭一闭眼,过了良久,又问:“它叫什么?”
“白英。”御医忙答:“也有叫‘千年不烂心’的。”
狄迈一怔,身上急抖,忽然落泪,让人追那使者,已追不上。
但没有关系,他就快要死了。
他已看到从地下伸来的手,听到从远方传来的声音。他看到玉阶仙仗、赤墀金銮,大殿正首,一张鎏金的御座,可那不是他的。他看到地图上一座座在血与火中激荡的城池,看到自己在茫茫大地上拓出的万里疆圉,可那也不是他的。一声声万岁,一下下叩首,一级级御阶,在眼前倏忽掠过,那些也都不是他的。
什么都不是他的,什么都不是他的,他两手空空,什么也没有抓到,只有、只有……
他最后一次回神,一只木匣歪在床上,右手当中,一只拿纸叠成的青蛙,瞪着两只墨画的眼睛,正不声不响地悄悄瞧着他。
他心中一震,恍然明白,那不是恨也不是怨,他是爱他啊!刘绍!刘绍!他深深、深深地爱他,日日夜夜地想念他,他想要见他,想要见他,只有他、只有他……
只有他!只有他!
纸已泛黄,一揉就烂,他小心翼翼,不敢捏得重了。忽然两只眼睛一湿,热泪打在上面,青蛙活转,从他手中滑溜溜地一挣,蹦蹦跳跳,去得远了。
它跳进溪流里面,激起一串水花,河里的小鱼甩了一下尾巴。水声叮咚中,他抱着刘绍从马背上跌下,脊背落在地上,“咚”地一响,扬起漫天青草的气味。十七岁的刘绍撑起身、低下头,漂亮的眼睛瞧他一阵,然后笑嘻嘻地对他亲了过来。
烈烈白日晕成一只白圈,直照得他睁不开眼。
一只小蜗牛
——所以暂时将你眼睛闭了起来
——呃,永远(?)
——迟来的清明节节日番外(?)奉上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If线里这样选择的小刘会明白,这是他失去小麦的千秋中的第一个秋天,以后再也没有他了
——前几天去旅游了,大家想我了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