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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君向潇湘我向秦(四)

裂竹帛 一只小蜗牛 3535 2026-04-17 08:17:37

狄迈一个人未带,只命人打开城门,挥退随从,同刘绍两个人一道出城。

他如今已是摄政王,仅在一人之下,原该出警入跸,并非只是为了彰显身份如何尊崇,更是因为身处高位,身上干系重大,不能轻于防备,不然那江东孙策就是下场。

出发时刘绍曾提醒道:“近来不太平,还是多带些人好。”

狄迈拒绝,“那地方只有咱们两个知道,哪能带旁人过去?”

刘绍心中暗惊,疑心他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谋划,忙向他脸上打量过去,见他说这话时神色不见有异,便没再劝。

于是他们两个舍下旁人,一人一骑出了城。

一路上,刘绍始终一言不发。狄迈单手举着火把,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上一眼。

他一回头,刘绍便同他对视,两道目光全不错开半分。待他转回身之后,就盯着他的脊背,不错眼地看。

那里被火把照亮了半边,金黄色的光打横里一抹,渐渐渐渐隐在深黑色的暗影里面,瞧不见什么分界,只是一点点地熄了,想要去找是从哪里开始变了样子,却无迹可寻。

过了不知多久,又到了那一处狭径。狄迈跳下马,折鞭收在手里,一抚马鬃,同从前每一次一样,让刘绍走在前面。

刘绍也从马背上跃下,没说什么,牵着马走上那条小路。

一条藤蔓低低地垂着,他像是几天前一样,拿左手拨开它,低一低头,走了过去。手抚石壁,小心上前,走到正中,忽然顿一顿脚,转头向崖下望去。

但见得乱石料峭,皆笼着层水一般的寒光,侵人肺腑。再向下瞧,只见一片朦胧黑色,阴沉沉浮在崖底,光不及度,鸟不及飞。举目上望,一轮冷月窥人,清光漫转,灿烂如银。

一阵烈烈飙风自天上而来,在嶙峋怪石间纵身一掠,一时万石尖啸,山鸣谷应,群鸦惊起,遮道飞鸣,贴着石壁从两人头顶急飞而过,扑啦啦挥翅声响久久不绝。

刘绍回头瞧一瞧狄迈,收回视线,又往前走。

那一阵痴意过去,他已不再想什么“死在这刻”之事,加快脚步走出那一道狭径,牵过马匹,朝狄迈伸去了手。

狄迈接过,两步上前来,松开缰绳,拉着他往前走了几步,便不再走了,弯腰把火把插进土里,转头吻住他,一面吻,一面摸向他腰带,却被刘绍按住。

火把的光只堪堪照在人腰间,夜色当中,刘绍的唇左右晃晃,似乎是摇了摇头。

一阵夜风吹来凉意,他的声音在风的后面响起,“咱们坐下来,说一会儿话吧。”

狄迈愣愣,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要坐下说话,却也没说什么,应了一声,踢了踢伏在地上的草,席地坐下。

刘绍把火把扶正一些,坐在他旁边。狄迈的手悄悄摸过来,扣在他按在草地上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两人的马肩并着肩,一块走到水边,探下脖子喝起了水。

夜风时来,扯动一团炬火,草尖上忽明忽暗。过了好一阵,狄迈开口,“火把燃不了多久,我去生一把火。”

刘绍反手扣住他手掌,“不用,还有月光呢。”

狄迈蓦地转头,深深瞧进他眼睛里面,想要从里面看出些什么来。

刘绍毫不顾忌地同他对视,到了这个时候,只要错一错眼便是终生之憾,是全天下头一等的罪过,是人世间最重的酷刑。

狄迈笑了一笑,“做什么突然这么看我?”

刘绍怕见他笑,还怕以后见不到他笑,更怕他从此之后再不肯像这样笑,心中一翻,几乎变了面皮,强自压下,手却无意识地收紧了。

狄迈摇摇头,俯身过来,又轻轻地吻他,想要说些什么,刘绍却赶在他前面道:“狄迈,我想起许多之前的事。”

狄迈应了一声,“嗯。”又吻他一下,手在他侧颈拂过,随后直起身来,同他分开。

“我想起十几年前,刚到葛逻禄的时候,我生了场病,病得不轻,你急得什么似的,差一点把你父皇给你的兵马卸了,嚷嚷着不去出征。那时候我想,”刘绍说着,忽地笑了一下,“你可真傻。”

狄迈也记得那时候的事。那时他担心刘绍病死,一个夜里要惊醒好几回,摸他身上还热,才敢入睡。

听刘绍说他傻,他不以为忤,反而也微微一笑,“但你偏不让,生着病也要和我一道走,这个算不算傻?”

“大概算吧。”刘绍稍稍仰头,似乎想要看天,目光却到底没从他脸上离开,“后来住进了四王府,你在家里给我辟了个菜园子,派人一车车地从两国边境买水果回来,我问你府里怎么连过年的钱都没了,你也没说。还是我在外面吃饭时听人说起,才知道这个开销居然这么大。”

狄迈低头,手指弯了弯,在他手背上面轻轻划动,“没办法啊。你自己说,你没有蔬果吃可是要死人的。”

“嗯。”刘绍应了声,又说下去,“你年年带兵,我那时还不惯于征战,每次出征,你都派人寸步不离地保护我。后来我回到国中,在两军阵前遇上,便是生死关头、存亡一役,身上也没中过半支流矢。”

狄迈收紧了手,“为什么说起这个?”

刘绍摇头,“我想起这些年里你待我种种的好。你肯如此相待,我已没有半分不足了。”

狄迈怔然一阵,听他这番话说得饱含情意,心却往下直沉。

“刘绍!”他打断道,“不,我待你不好……我、我对你不起。”

火把的光愈发暗淡,迎着夜风不住摇曳,如要熄灭,可暗了一暗,马上又亮起来。明明灭灭之间,火光忽然嗤地一声大亮,在风中跳了两下,随后便如被掐断一般,忽地灭了。四野骤然一暗。

在最后的光亮当中,刘绍看见狄迈将嘴抿成一道直线,两只眼睛里面不知是愧疚还是哀求,可那一张面孔,终于是夏国摄政王的面孔,紧紧板着,铁石一般。

他露出这样一副神色,说出的话便不是话,而是敕令,是一言九鼎,无可改易。

火光灭了。黑暗当中,狄迈低声道:“等回去之后,你搬来我府中住吧,想出门时和我说,我带你出去……”

他说着,声音蓦地软下来,“我说过不拘着你,我……我食言了!你别生我的气。我实在……我知道,要不这样,你一定……你当真要走了!”

“我当真要走了……”刘绍喃喃着,把他最后的一句话重复了遍。

狄迈怔怔。随后握在一起的手松了开,刘绍霍然站起,向着旁边急急退去两步。

这时,由远而近地传来一阵马蹄声,从密林当中闪出几道黑影,借着曈昽月色,隐约瞧出是十余骑,流水般地散开,将他们围在中间。

狄迈先是一惊,随后心中如有电闪,从地上一跃而起,急奔刘绍而来。

他以为刘绍会躲开,谁知他却站着不动,任他抢上前去,把手扣在了他的肩上。

狄迈右手拔出腰间佩剑,却不知往哪去放,高声喝道:“什么人!”

刘绍代他们回答:“是来接应我的雍人。”

狄迈心中早有预料,听他亲口说出,胸口当中仍是如遭重锤,竟然晃了一晃。“你将外人引到这里……这里……”

“是。”刘绍应下,“是我对不起你。”

狄迈虽然一只手扣在他身上,拔出了剑,可刘绍心中明白,这把剑无论如何不会往自己身上蹭上一下,就是连靠近装装样子也不可能。

若非如此,他二人哪里还会像这样痛断肝肠?

他轻轻道:“放下剑吧。你再好好瞧一瞧我,我也好好瞧一瞧你。铁生,给我火。”

一个骑手上前来,打起火折子,从马鞍旁摘下一只火把点燃,下马递给刘绍。

刘绍接过,转头与狄迈面对面站着,拿近了火把,照亮了两个人的面孔。

狄迈倒转了剑,向下一掷,长剑飞出,倒插在地上。他猛地攥住刘绍两臂,厉声道:“好!你杀死我后,再走不迟!”

刘绍缓缓摇头,“你不伤我,我也不舍得伤你的。但我仗着人多,今日非走不可,凭你一人,也拦我不住。”

“狄迈。”他忽然变了面色,郑重其事地道:“你是摄政王,我是阶下囚。你若有心想将我囚于斗室之中,实在易如反掌,就是拿链子把我绑起来,像狗一样地养,那也只是你一句话的事。你只要哼上一哼,就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替你办到。”

“但你直到今日,始终没有这么做,不仅没有,还容我自己在城中走动。你的这番心意,我不聋不瞎,如何能不明白?”

他看着狄迈,顿了一顿,又道:“而我若是假意哄你,柔情蜜意,时日一久,从你嘴里套出些什么来,再偷偷传到外面,也不是什么难事。甚至还可以做得更多……但我也始终不曾做出这样的事。我的这番心意,望你也能体会。”

狄迈紧紧咬住了牙,攥着他手臂的两只手格格而抖,双眼赤红,从那里面,不知下一刻是要喷出熊熊怒火,还是涌出决堤的洪水,一溃万里。

刘绍看着他的两只眼睛,继续道:“咱们两个多年相识相知相交……还有……”

他蓦地仰头吞下一声,好一阵又喃喃道:“还有相爱吧。”

“到了今天这个份上,也算是好聚好散,谁也不曾负了谁。我心中感激你,也同样感激我自己。”

“如今天下扰攘,中原各处都有我的同袍死战,这阵我由着私心发了一场梦,现在这梦也该醒了。今晚醒来,是我负你,今晚不醒,明日便是你来负我。狄迈……狄迈!”

他举着火把的右手不动,左臂猛地一挣,将狄迈的手甩脱,随后拿手紧紧握住了,“我最后一次握你的手,也最后一次这么近地瞧你了。”

“从今往后,咱们或许还会再见到,或许不会了。你若能忘了我,便忘得一干二净,忘不掉时……那就恨我吧!日日夜夜地恨我!”

他声音一哑,猛一住嘴,深深望着狄迈,又过了好一阵,终于轻声道:“我走了。”

他向后退去一步,不曾想竟轻而易举地挣脱开来。狄迈的手没骨头一般,从他手臂间软软垂了下去,落在身侧。

刘绍拿开火把,不敢再照他此时面上的神情,想要等他说些什么,可等了一阵,始终不闻他出声,黑暗中又瞧他一眼,终于转过身去。

在他身后,狄迈轻轻问:“刘绍,你不要我了吗?”

刘绍猛一顿住脚。

他站了一阵,没有出声,低一低头,又向前两步,上了李铁生牵来的马,把手中火把递给旁人。

月光如水,落在狄迈望过来的两只眸子里面。刘绍坐在马上,把缰绳握在手心里,越攥越紧,低着头静静看着他。

他想起来了。十四年前,就是在这个地方,他想东想西,想南想北,最后他想,终他一生一世,都不会做出第二个选择。

他是那么想的。

刘绍痛苦地闭一闭眼,不再看了,又重复了遍,“狄迈,我走了。”

说完一夹马腹,座下马的四只蹄子轻轻动起来,踩在湿软的草地上面,传来沙沙声响。

可走出两步远,他忽然又一跃下马,三两下解开外袍,披在狄迈身上。

他知道从今往后,永远没法再抱狄迈,解下衣服披在他身上,便当是他了。这话他却没有说,只是一句句地道:“天色晚了,你快些回去吧。以后你要好好保重身体,不要太过劳累,饭要按时吃,也不要睡得太少……你国中有些人恨你,你要小心提防……还有——”

他蓦地涌出眼泪,簌簌而抖,最后一句便没出口,一生一世不会说了。赶在狄迈从怔愣当中惊醒之前,含泪转过头去,再不向他看上一眼,认镫上鞍,猛地一甩马鞭。

座下马慢慢走起来,越走越快,变成小跑,越跑越快,再然后撒开四蹄,萧萧秋风扬起长长的鬃毛,马蹄铁踏碎了满地薄薄的夜霜。

狄迈披着衣服,呆立在原地,怔怔瞧着他打马远去,看着这十几匹马蹚过浅溪,十几只火把转过一块大石,钻入密林,团团火光在重重叠叠的树影间不住隐现,最后没入树荫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再也看不见了。

一只小蜗牛

——“我一生一世爱你。”

作者感言

一只小蜗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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