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永元二年,春三月初八。这一天,不仅决定了江汉上南北两军二十万人的命运,雍夏两国的历史,也由此改写。
狄迈从关中带来三万兵马,又有元涅、曾图、贺鲁齐原先布置在湖广的夏军,更又从东线调来了狄志的两路人马,浩荡南下,声势迫人。
除此之外,旁人不知,刘绍却心中清楚。狄迈此来,挟着一股雷霆之怒,不撼一个地动山摇,他岂肯罢休?
早在狄迈到来之前,汉水以北,已有夏军近十万。
秦远志守汉川,吴宗义从四川带来的小将展令羽守洪湖,防备夏人走水路顺流向江夏逼近,沿江各地也均派大将领兵驻守,眼见得黄尘滚滚,夏人步骑已至眼前。
待刘绍对众人交代过作战安排,吴宗义从旁道:“我也有几句话说。”
他平时沉默寡言,可在军中威望极高,他一开口,众人目光便向他看去。
“先前总督说我大雍有五处优于敌人,这话不假,可我也有一番话要说到前头。狄迈毕竟势大,我不需人人都有必胜之念,只盼诸位能存着必死之心。”
“一战而胜,自然当痛饮庆功酒。一战不胜,那也没有什么可怕。野战打不过,就守城,城池守不住,就巷战。哪怕就要死了,也要从他夏人身上狠狠地咬下来一块肉!”
“要让夏人每向前一步,就流一步的血,只要我华夏不亡,终有一日要让他把血流干了,让他倒毙在半路上,岂有稍有不顺就让敌人长驱直入的道理?今日一战,还望诸位奋力杀敌!”
众将齐声道:“是!奋力杀敌,有死而已!”
言讫飞马赶去各营。吴宗义驻守蔡甸,刘绍也从江夏治所过江,驻扎汉阳。
这一日江上升起浓云,日色昏黄,两军相距一远,便看不清对方面容,只隐隐瞧见一营营军马覆压上来,铠甲剑戟网成一堵黑墙,在朦胧烟尘之中一望无际。只听得隆隆的战鼓声、马蹄踏地之声,和甲胄摩擦的沙沙声响,一阵一阵,渐渐近了。
忽然,雍军阵中也擂起战鼓,一声号角响处,千军万马一时发动。
这时狄迈还未到。
他远道而来,原本命士卒原地休整一夜,天明进发,在汉川以北便遭遇到秦远志一军。
一番激战,狄迈看出这一支雍军不足万人,只为阻他兵锋,便仍按前一夜在帐中的安排,留下一彪军马抢占汉川,自己亲率大军东进。
再往前走,便是汉水。
狄迈前几日一看舆图,便即心中清楚,小别山处定有雍人驻扎。此处背山靠水,易守难攻,可想要尽取江汉之地,非得拔出这颗钉子不可。
小别山虽然险要,可距离汉阳、江夏毕竟还有距离,刘绍定不会在此。狄志前夜已奉他将令,领五千余人进攻此处,此刻已转道向南。狄迈率大军绕过此地,马不停蹄,直扑大江。
军行蔡甸,吴宗义拦在面前。
两人视线相交,狄迈面色骤然一变,切齿痛恨,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吴宗义神色不动,却也把手中的剑紧了一紧,随后松开手,从旁取过一杆长枪。
这一瞬间,狄迈忽然改了主意。他原本要直奔汉阳,只命贺鲁齐攻夺蔡甸,以为掎角之援,可心念一转,定要在今日以大军绞杀此人不可。
若非如此,难消他心头之恨!
他叫来贺鲁齐吩咐几句,贺鲁齐领命而退。狄迈两眼瞧着吴宗义,扬起马鞭向前一指,一声高亢的筚篥扯起来,麾下葛逻禄健儿一齐冲上前去!
刘绍驻马半山腰处,龟山下,雍军与元涅一军正厮杀得难舍难分。
算上吴宗义从四川带来的一万人马,湖广雍军仍不足十万,又要派兵分守各处,几乎每一处人数都比夏人要少,幸好先据地利,尚可支持,可半日之内,各地发来的告急的军报便如雪片一般,不错手地飞来。
洪湖告急、汉川告急、小别山告急……就连东面的团风、阳逻、黄冈也发来急报,正在受夏人猛攻,请求发兵救援。
刘绍留在汉阳的兵马较元涅、曾图为多,应付起来不算吃力,听闻洪湖连发急报,眼看就要失守,担忧上游一旦不保,夏人定要顺江东来,若是水陆两军在此会和,恐怕抵挡不住,即遣三千余人前去救展令羽一军。
可人发出不久,西北方向又杀来一队夏人,主帅乃是贺鲁齐。刘绍急遣人应对,可紧跟着,从蔡甸又发来两匹快马,蔡甸告急!
这时刘绍才知,原来至今没有看到狄迈大军,只等来一个贺鲁齐,是因为此刻狄迈正在蔡甸,麾下步卒近万,吴宗义只有区区四千余人,如何能够抵挡?
他向山下一看,贺鲁齐被堪堪拖住,可元涅已咬了上来,心中急转。
他身边可以调动的人马,只剩下中军这三千人,留在山脚,以备不时之需,若不一口气全交给吴宗义,吴宗义必败,到时狄迈大军杀来,一样是个死字,当机立断,命中军往蔡甸救援,自己身边只留数百亲兵。
可兵士还未动身,从黄冈处又传来急报——黄冈有夏人近三千,正在争夺渡口,该处守军不敌,已只剩下数百人,正在负隅顽抗,请他速速发兵相救。
刘绍猛吃一惊,没料到夏人竟在此处也布置了这么多的人马。
狄迈南下之初,他便派斥候多方打探,探得狄迈各部人马加在一起,至多十一万人,还并非全是能用来作战的兵士。可现在看来,人数比他探得的多出万余,不知狄迈是用了什么法子,在他眼皮底下施障眼法,竟将他给骗了过去。
他心中忽然一道冷电闪过——狄迈十几岁从军,除去遭人出卖时吃的那两次亏外,至今还未尝一败。
这念头急转而过,他随即在心中暗道:他是人,我也是人,谁也不比谁多长一只眼睛,胜负未分,岂能自己先气沮了?
这般想着,他当下便命中军去蔡甸支援吴宗义,自己则带亲兵往黄冈去。
在他心中,黄冈能守住最好,守不住时,无非就是被夏人截断向东的退路。
如今仗打到这个份上,这退路有与没有,又有什么分别?胜了便活,败了便死,绝走不出第三条路来。
可他毕竟不愿坐看黄冈失守,见手下已无战将可用,便亲去救援。
他身为主帅,贸然离开阵地,其实冒了大险,可眼下敌众我寡,不闯险境便没有生机。他登上战船,命人解开绳索,顺流而下,沿途收集阳逻、团风剩余驻军,直奔黄冈而去。
刘绍赶到之时,黄冈守军已只剩下一百余人,被逼到河岸一角,已是困兽之斗,见终于有救援赶到,忽然精神一振,一齐鼓噪起来。
刘绍来时命人多带弓箭,这时从船上一齐向着夏军阵地射去。但见得最前面的夏人纷纷倒地,阵型一乱,刘绍即当先下船,带人冲入其军阵之中。离得近了,河边的残军见来人竟是刘绍,愈发奋勇争先,将夏人往后逼去。
两相夹攻之下,区区数百雍军,竟将这三千夏人击退。刘绍不敢久留,交代一番,忙往上游赶去。
这时元涅已攻上龟山,刘绍不暇修整,急带人去救。
元涅当初随狄野征战,如今已年近五十,仍是一员虎将。刘绍不敢同他直接交手,避其锋芒,急攻其后军,又命人大擂战鼓,仿佛有千军万马。
这时雾气还未尽消,元涅担忧雍人援军到了,不敢托大,稍稍后退,等待后军报告情况。
刘绍趁此机会,与龟山上的守军里应外合,飞马上山,重新站定龟山,居高临下,堪堪将元涅一军击退。
这一仗从清晨打到晌午,四面皆是喊杀之声。元涅三次登上龟山,又三次被刘绍打退。曾图负伤后退,贺鲁齐仍在山下死战,却不能近汉阳一步。
正在这时,一队人飞马赶来,只五十多个。秦远志卧在马上,见到刘绍,奋力爬起,含泪道:“对不起!我把汉川丢了!”
刘绍见他血流遍体,身边士兵各个带伤,已不剩下几个,知道他定然遭了一番苦战,如何能够怪他?上前握住他手,只问:“夏军有多少人?”
“约有五千人,现在已往小别山去了。恐怕、恐怕……”说到一半,疼痛难言,不觉昏厥。
刘绍忙让人送他回营,让军医处置,心中冰冷一片:只怕小别山定不能守,这一队夏人定要渡过汉水,与狄迈会和,下一个告急的就是蔡甸!
非增兵不可,可兵从何来?兵从何来?
正在这时,南面江上忽然出现几张风帆,涛涛江水送来十几艘战船。展令羽跳上岸,“大人,末将已击退洪湖夏军!”
“好!”刘绍在江风当中大声叫道,“你带来多少人?”
“只剩下两千五百人!”
两千来人实在太少,可总是吊上了这一口气。刘绍命他留守此处,应对元涅,自己领这两千余人赶往蔡甸。
他赶到时,吴宗义已被困在垓心,左冲右突,仍不得出。狄迈身处阵中,一面发令,一面放下马鞭,摸向身后。
刘绍瞧见他,心中还未来得及想到什么,见他动作,知道他是要取背上弓箭,想也未想,一把夺来旁人手中的弓,搭上一箭,朝他射去。
他虽然方寸大乱,可这箭射出,只是射向狄迈盔尖,未及近身,先被狄迈亲卫挡住。
狄迈拿弓在手,见从东面来了人马,随手按低了弓,转回头来,先是一怔,随后露出愕然、震惊之色,再之后面上的神情再看不清。
风在吼,火在烧,白刃纷飞,鲜血横流。两道目光咣采采地一擦,刘绍猛然一怔,随后又猛一回神,弯弓搭箭,又朝着狄迈盔缨射去两箭。
守在狄迈身旁的护卫将箭矢一一打掉,手臂挥动处,狄迈一张苍白的面孔时隐时现。
刘绍这两箭发出,不为伤他,只为告诉他,两人恩义已绝,阵前相见,不必像以往那样再留情面。自己往他身上射箭,他有万般手段,也尽管招呼过来。
他不知狄迈作何想,也无暇思索,当下飞马入阵,接应吴宗义突围。趁夏人军阵松动之际,吴宗义打开一个口子,率军杀出重围。
刘绍扯住他马头,“汉川的敌人已到附近,蔡甸恐怕守不住了!不如退守汉阳,如何?”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话,他话音未落,便有斥候来报,北面汉水上已能看见夏人船只。
吴宗义心中一凛,沉声道:“怕已晚了!”
说话间,夏人军阵当中金鼓大震,无数葛罗禄士兵涌上岸边。狄迈拔刀上扬,四面夏人一齐怒吼,声震天地,横亘四野。
刘绍心中一惊,即刻定神。吴宗义先前说得对,既然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夏人便是再多十倍,又有何惧?
他与吴宗义互相往对方脸上一瞧,不约而同,点了点头。
刘绍决心已定,这一次他要么胜,要么死,无论如何,是决不会重蹈昔日覆车之辙的了!
此后又是一番剧斗,直杀得天昏地暗,草木含腥,滚滚血雾之中,一轮白日忽明忽暗。江风萧萧,雍夏两国士卒死伤无数,尸体枕藉,血入江流。
混战之中,直分不清东南西北。刘绍座下马已疲惫不堪,忽然间跪倒在地,再站不起来。他一跃上了亲卫的马,可随后为流矢所中,又滚落下来。
箭矢从铠甲缝隙当中穿过,插进肩头。破开皮肉的那刻,他心中竟然先是一松,随后身上两处一块传来疼痛,一处重、一处轻,一处尖、一处钝,却不致命。疼痛之中,但觉一阵释然,他一咬牙拔出箭,裹疮上马再战。
他没去看远处狄迈面上有何神情,甚至也没去想,下一刻,人已托身于片片白刃之中。汗血四溅,胸胆开张,一点怒气从心腹间擦出火星,随后腾地燃起,灼得他浑身皮肉发烫。
他亲身入阵,杀人不知凡几,砍缺了数把宝刀,手足发软,可每每要倒下之前,却不知从哪里又生出一股力量,登时气贯腰背,甩去热血,又向前进。
吴宗义手中的枪早被折断,这会儿已换上弯刀,同人短兵相接。
他浑身受伤颇重,一处处鲜血连成一片,可身在军阵之中,便如一杆铁铸的旗杆插进地里,一杆大旗不倒,人心不散。
雍军向后退至汉阳,展令羽欲上前接应,可自顾不暇,无法脱身。
刘绍力尽,又跌下马,险些被马蹄踩中,好半天没爬起来。左右亲卫忙扶他站起,他摸到马鞍,却上不去,吴宗义跃马上前,和人一起将他扯上马背,载着他急向江边而去。
刘绍一惊,“不可过江!”
吴宗义道:“我先将你送到山上。”
刘绍闻言,心中猛地一绞,无法可想,全军上下拧出每一分力,死伤无数,竟还是这般结果!
忽然,江上传来号声,两人一齐回头望去。但见茫茫烟波之中,几面雍字大旗亮了起来,数艘大船还未靠岸,船上士兵已纷纷跳下。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身披着大了两号的盔甲,循着帅旗,分开夏人一路杀来,见到旗帜下面,一马载了两人,不知哪个是湖广总督,跪地对二人道:“下官是江陵钟继元,趁夏人不备,杀死守军,集结城中和附近数郡士兵百姓,共有四千余人,愿听总督调遣!”
先前便是丘崇俭死守江陵,才给了刘绍以北进之机,如今丘崇俭已死,天地之间却又生出一个钟继元,顺江东下,雪中送炭,刘绍不禁慨然道:“荆州多义士!”旋即收拢兵马,反戈再战。
他退回龟山,居高指挥,吴宗义包扎好了伤口,尚能上马,便又再战。
这一战,直杀得日色昏黑,江水倒流,江岸数十里外,处处有残肢断臂,数丛乌雀在头顶徘徊,欲下不下,声声哀啼。
终于,狄迈引军向北,退至汉川。刘绍收复蔡甸,留下一路驻军,自己退守汉阳。
再登龟山,登高而望,但见得一条大江奔流如箭,将脚下土地分为两截,一半是翠幄张天、柔茵藉地,另一半却已让血给染成红色。
两军士卒涂于草莽,几匹还未牵回的马在夕阳当中低垂着头,拿嘴拨开尸体,啃食着地上的铁。
刘绍忽然想到数年之前一个下午,荀廷鹤为他唱的一首小曲——
水涌山叠,年少周郎何处也?不觉的灰飞烟灭!可怜黄盖转伤嗟,破曹的樯橹一时绝,鏖兵的江水犹然热,好教我情惨切。
这也不是江水,二十年流不尽的英雄血!
一只小蜗牛
——可怜多少英雄血,化作丹林一夜霜。
——一个小彩蛋:“翠幄张天,柔茵藉地”和正文结尾小刘欢乐吟诵的那句“青绫被,莫忆金闺故步。儒冠曾把身误。”其实是同一首词里的上下阕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