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听得好笑,侧一侧身,脱鞋上床,躺在狄迈旁边,打个呵欠问:“什么梦啊?”
狄迈松开按在他后脑勺上的手,另一只仍环在他背上,不让他分开太远,皱着眉头闭上眼,思索一阵,摇摇头道:“是个噩梦。好像从前几天开始,我就总是梦到,醒来一点也不记得,但是难受得很。”
刘绍侧身躺在他旁边,曲起手肘撑头看他,听他话里一股傻气,本想嘲他两句,可看他神情一本正经,就没出口,只是微微一笑,把这点意思透露出来。他搭一只手在狄迈肚子上,曲起手指敲了两下,随口道:“这么可怕啊。不是梦见被鱼吃了吧?”
狄迈又捉住他手,轻轻握住了,见了他这一副漫不经心之态,也笑了一笑,可随即就把笑收了,“刚才又梦到了。这次朦胧记得一点,你……你想不想听?”
刘绍看他这副情状,哪里猜不到这梦和自己有关?而且估计十有八九不是什么好事,与其讲出来,让狄迈再难受一次,还不如趁早忘了,反正也只是个梦,又不是真的,于是呵呵一笑,道:“不想。”
狄迈闻言一愣,似乎是没料到他这么没有好奇心,却也没说什么,当真不再讲了。刘绍摸摸他额头,还是热,但不烫手了,问:“身上还有哪难受么?”
狄迈摇摇头,看了他一阵,然后道:“没事了,睡吧。”
刘绍把蜡烛挪远了点,却没吹熄,回到床上,伸出一条手臂搂住他,左腿下意识地抬起来,想要也架在狄迈身上,想到他是病人,忍住了。狄迈原本仰面躺着,这会儿也转身过来,一条手从刘绍腰间环过,把他抱在怀里。
刘绍同他脸对着脸,被他把呼出的热气喷在下巴上,抬眼瞧见他正睁着两只眼睛看过来,不由好笑,探头拿鼻子在他鼻尖上一磕,低声道:“光听叱利兀说他家闺女闹觉,不知道这个怎么还传染呢?”
狄迈笑了两声,向下挪挪,低头把额头往他下巴上面一抵,“这次真睡了。”
“嗯。”刘绍应了一声,煞有介事地在他背上拍拍,听狄迈当真不再说话,也闭上眼睛,过不多时就又睡着了。
他这次不知道睡了多久,睡梦当中又听见狄迈喊他。一开始他迷迷糊糊地不愿醒,只“嗯啊”两声敷衍着,朦胧中想起狄迈正生着病,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下床去够蜡烛,左手却被狄迈攥得死紧,勉强拉长身体够到烛台,拿近了一照,才发觉狄迈还未醒,枕头上汗湿了一片,紧闭着眼,不住地微微摇头,脸上有些水渍,他一开始以为是汗,后来听他又嘟囔了句什么,声音哽咽,吃了一惊,仔细一瞧,才发觉狄迈脸上的竟然都是泪水。
他愣了一愣,提高了声音唤他道:“狄迈?狄迈!”叫完见他还不醒,又在他肩头打了几下。
不知是哪个起了作用,狄迈低吼一声,猛地睁开两眼,瞧见他时,却又忽转怔愣,两眼直愣愣地盯着他,一会儿悲痛欲绝,一会儿却又欣喜若狂,加上这时正泪流满面,一时看着有几分吓人。
刘绍瞧得奇怪,还没来得及发问,狄迈忽地推开他,扒到床边,又吐起来。他先前早吐空了肚子,这会儿肚里没食,半天只呕出来些清水,可只听声音也觉痛苦非常。
刘绍正要去给他倒一杯水,刚一动作,就被狄迈攥住了手臂。狄迈也不说话,背后一耸,跟着呕出一口黄绿色的液体,竟是把胆汁也给吐出来了。
刘绍轻轻捋着他背,“怎么搞得,怎么吐成这样……”
狄迈借床沿压着肚子,喘了好一阵,才直起身来,倒在床头。刘绍给他把脸上的汗和眼泪擦干净,又要去倒水,狄迈却不让,把他拉到身前紧紧抱住了。
刘绍一头雾水,随后也抬手按在他肩上,这会儿就是不好奇也好奇了,“又做刚才的梦了?”
狄迈不答,反而低低笑了两声,“你把我养得真好,这么吐也没事。”
刘绍听他这话奇怪,好笑道:“你是小猪仔吗?还让人养。”
狄迈摇头,“在梦里的时候,我心腹一绞,马上就要吐血的。”
“呃,”刘绍点评,“那真是狄黛玉了。”
狄迈又紧了紧两手,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以前的事?比方说……比方说想如果当时不肯……不肯再和我好,也就不会来这里,现在会在做什么?”
“我从没想过。”刘绍答道,“为什么要往回看呢?”
狄迈默然一阵,偏了偏头,“如果我说,假如……你要是不肯答应我,现在已做了皇帝,你也不后悔么?”
刘绍“啊”了一声,随后答:“不后悔,做皇帝哪有我现在好。”
狄迈听他声音满不在乎,绝不似作伪,闭一闭眼,低声道:“其实我有时会想到朝堂和军中的事——不是后悔,有时情不自禁就会想到。”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歉然。刘绍拍拍他,安慰道:“也很正常啊,你本来就很念旧。”
狄迈摇头,“不……我有好几次想到,如果我现在还手掌着大权,生杀决断,那会如何?那是个什么光景?尤其是处事不顺时,曾这么……这么想过几次的。”
刘绍闻言张了张嘴。自从来到海岛,他就再不曾过问中原之事。雍夏战事如何、昔日同袍如今是生是死、刘崇退位之后雍国朝野如何反应、狄志有没有坐稳那个位置,他从不特意打听,只偶尔从别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却也有意从不往深里去想。
他既然已经下定决心,就再不作他想,更决不回顾,今日听狄迈说起这些,也明白他心中不可能全无遗憾,但这遗憾说来还是因为自己,当下也没法说更多的话,顿了一顿,随后忽地撇嘴笑笑,“那你偷摸想想就得了,我也不知道,怎么还自己全交代出来了?”
狄迈偏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刘绍痒得直缩脖子,甩了几下肩膀,也没把他从身上甩下来,索性两手一收,将他抱紧,随后就听狄迈道:“之前几天的梦,我也全都想起来了。”
这一次刘绍终于问道:“哦?是什么样的梦?”
狄迈低声回答:“我梦见你不肯原谅我,和吴宗义走了,不要我了。”
刘绍听得怔住,一时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摇摇头,慢慢道:“那确实是梦了。”
片刻的功夫间,他努力回想起了当时的心境。过了数年之久,那会儿举棋不定时的痛苦之感好像蒙上了几层雾霭,回忆起来已不大真切,可从天外飞来,没提防“咚”一声落在心里,至今仍能砸出几分疼来。
但无论如何——他想了又想——他都是不可能这样做的,再重来一百次也是一样。
“嗯,那是梦……”狄迈也重复了一遍,可声音低沉沉的,好像在压抑着什么,“你走了之后,梦里那个我又捱了两年、还是三年?现在这会儿……马上就要死了……”
刘绍心中一动。从他在猎场的大帐中重新抱住狄迈,到今年正好是第三年。
狄迈稍稍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太真实了,我心里有些乱……梦里我做了皇帝,也掌了大权——你别笑我,我不愿意做,我一点也不快活。后来你做了鄂王,听说也要称帝,盘踞湖广,专和我对着干。我病得要死,你也再不来看我……”
刘绍听他把自己说得像是什么负心汉薄幸郎,撇一撇嘴道:“我这么狠心啊。”
狄迈这次不仅不摇头,反而还点了点头,按着他的手臂,低声喃喃道:“是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刘绍无奈,本来想打个哈哈,把这话岔过去,但见狄迈神情认真,想起刚才他在梦里哭得不能自已的那副模样,心软了软,沉吟片刻,抬手拿拇指在他鬓角轻轻抚过两下,给他把新出的汗抹了,也认真道:“真是那样,我即便不去看你,心里一定也难过欲死。”
狄迈叹一口气,从后面按住他头,同他把侧颊贴在一起。
“好了,别想这个了,我去给你弄杯水,喝完再睡一会儿。”
狄迈抱着他不撒手,还肉麻地说了句“别走”。刘绍听了这俩字,胳膊上都起了鸡皮疙瘩,随后就听狄迈又道:“我不喝水。”
“不喝水嘴里不苦么?”
“不苦。”
刘绍同他分开一些,作势要吻上来,狄迈笑着抿起了嘴,偏一偏头躲开了。刘绍哼了一声,站起来,这次狄迈没再拦他。
刘绍出去把凉水放在火上热了一热,没再煮沸,估摸着温度可以了,就从炉子上拿了下来,倒了一杯自己喝了,试试温度正好,就连壶一起带了回来,见狄迈披了件衣服坐在床头,正低着头发呆,地上已经被打扫干净,于是拿着杯子上前,坐在床边道:“还行,还挺有精神。”
狄迈喝了水,这次没再吐,却不肯睡,刘绍问他,他说怕一会儿睡着了又再做梦。刘绍索性也不睡了,拨亮了灯盏,从旁边取来张琴,坐在矮案旁按了按弦,“正好你不在这几天,我又练了练,感觉已经挺好听了,今天就对牛弹琴一下。”
狄迈笑着应了声,“嗯。”
刘绍正经了面色,挥手而弹。狄迈虽然不通音律,平日里却也听过丝竹之声,隐约感觉似乎不是这样的,有哪里不对,但既然是刘绍弹的,也不做他想,反而有模有样地不住点头。
刘绍见他捧场,兴致更高,手上不停,低声唱道:“流水滔滔无住处,飞光匆匆西沈。世间谁是百年人……”
他想到了些从前的事,怔了一怔,随后摇摇头,微笑着看向狄迈。狄迈却已靠在床头睡着了,只是睡梦当中眉头仍是皱着,不知道这次又梦到了什么。
刘绍放轻了声音,最后又唱:“个中须著眼,认取自家身。”随后停下手,低头怔怔地瞧了不住颤动的琴弦片刻,摇头挥去往事,心中却生出些感慨。不经意抬眼,却见狄迈又睁开了眼,正痴痴瞧过来,两眼眨也不眨,只是忽然又滑下两道眼泪。
刘绍又奇怪又好笑,可隐隐感到些什么,就没笑他,起身走到近旁,在他身上摸摸,温声哄道:“又梦见什么啦?”
狄迈一瞬不瞬地瞧着他走来,闻声也不说话,只是深深看他,像被魇住了似的。过了好一阵,才终于闭一闭眼,轻声问:“外面雪停了吗?好冷啊。”
刘绍向窗外看去一眼,雨已停了,海潮声起起落落,海上雾散云开,虽然瞧不见月亮,可星星点点缀着几颗明星,在潮水中不住轻荡。
他安慰道:“没下雪。你要是冷,我把窗户关上。”
狄迈像是没有听到,闭了闭眼睛,又看向他,再开口时声音带上了点哽咽,“刘绍、刘绍!我在做梦吗?我真想你……我终于、我终于……”
刘绍俯身吻上去打断了他。一面吻,一面摸到他的手,从后面握住了,拿起来先放在他脸上摸摸,又贴在自己脸颊上,过了好一阵,才同他稍稍分开,认真看着他的两眼,问:“终于什么?”
狄迈渐渐平静下来,抬着手在他颊侧摸了很久,手指向下,从他脖颈旁抚过,最后落在肩上,用力按住了,又瞧他一阵,眼中迷茫之色慢慢退去,摇摇头笑了笑,没再说下去,只是又闭了闭眼,向前低头,靠在刘绍身上。
此刻长安正下着雪吧。在这个长长的夜里,最后陪在他身边的,只有那件袖口短短的旧衣服,一方木匣,一只纸叠的青蛙,两只墨画的眼睛,再没有其他。天上的雪伶仃落下,一片一片,真冷啊——
刘绍忽然转了转头,额头在他头上抵抵,“哎,好像退烧了。”
狄迈同他抵着头,两手从他背后环过,不说话,片刻后忽然低低笑起来。
刘绍狐疑,“突然笑什么?”
狄迈吻他鼻子,又偏头在他颊侧亲亲,低声答:“我真高兴。”
“你是小精神病。”刘绍哼了一声,随后又补上一句,“一晚上又哭又笑的。”说完直起身同他分开,抬手给他把脸上水渍抹了,又把沾在自己脸上的也给擦掉。
不知是不是被狄迈唬住,刘绍擦完之后,居然任劳任怨地起身打水,打湿布巾,又给他从头到脚擦了一遍,还勤劳地给他换了一身干衣,最后在他身上轻拍两下,算作完事。“这么舒服,这把应该做不了噩梦了。”
狄迈看他上下忙碌,不仅没有什么赧意,反而一直含笑任他动作,只换衣服的时候,配合着抬了抬身。听他这么说,摇摇头不肯再睡,反过来邀请道:“难得早起,出去看日出吧。”
刘绍转头看看天色,颇为意动。他早想看看海上日出,可惜平时都起不来床,今天一宿没睡,倒是赶了个巧。转回脸上下打量狄迈两眼,“你身上不难受了吗?”
狄迈一笑坐起,拢拢衣服,“刚才被你‘对牛弹琴’了一阵,这会儿真变成牛了,身上力气使都使不完。”
刘绍被他逗得乐了,心说那早弹好了,见狄迈脸色当真好多了,不像是生了什么病的样子,点点头道:“好得倒快。那走吧,你多穿件衣服。”
狄迈不答,趁他转身的时候,从后面抱了过来,这会儿力气还没全然恢复,索性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刘绍问:“做什么?”
狄迈答:“在穿衣服。”随后抱怨,“这衣服怎么只有前襟,不挡后背。”
刘绍也不和他客气,仰头就往后面一磕。这招原本百试百灵,谁知道这次狄迈长了心眼,也仰了仰头,没让他磕到。得手之后,嘿嘿闷笑,胸口一震一震,震得刘绍背上发痒。
刘绍无法,见天就要亮了,最后只得拖着个那么大的人,戴上一顶竹帽,给他头顶也扣上一只,骂骂咧咧出门去了。
一只小蜗牛
——三代小刘,全是音乐爱好者,不过三代目起步太晚,还在学习中,距离一二代目还有差距,再接再厉!
——让If线的小麦把眼泪洒在正文小刘身上,也不失为一种临终关怀X四舍五入,If线岂不是也He了(?)再次把我的甜文作者招牌缓缓搬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