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中秋,刘绍到沙滩时,叱利兀一家早已到了多时。
苗苗见到刘绍过来,一头扑到他腿上抱住,撞得刘绍一个踉跄,他没提防,手里纸袋纸包撒了一地,滚出几只月饼来。苗苗没理它们,抬着头大声叫道:“伯伯,你来晚了!”
苗苗是叱利兀的女儿,今年三岁半,头发很多,扎成好几个揪揪,一张小圆脸晒得红扑扑的,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小乳牙,前一阵刚刚萌出了最后一颗,这当口正是一颗不少的时候,所以见人就要显摆一番。
叱利兀忙弯腰把地上的东西归拢好捡起来,刘绍在苗苗脑瓜顶上拍拍,解释道:“路上碰到许多人,停下来聊了一会儿,这些都是乡亲们送的。”
叱利兀感叹:“又给了这么多啊。”
他话音落下,苗苗尖叫一声,松开刘绍,扑到刘绍身后那只黄狗身上,惊喜叫道:“大黄!”
黄狗生得和她几乎一般高,她蹬蹬蹬跑上前,一把抱住黄狗脖颈,亲昵地抓抓黄狗耳朵,又去揪它耷拉在外面的舌头。黄狗原本咧着嘴喘气,见她过来,连忙闭上了嘴,就好像一个笑着的人忽然板起了脸。
苗苗没有抓到舌头,也不在意,翻身就往大黄背上爬。大黄梗着脖子后退两步,屁股后面原本摇得厉害的尾巴这会儿也不动了,如果是个人,这会儿大概看着不太开心,可惜苗苗看不出来,见大黄不理自己,一面继续爬,一面顺着它背上的狗绳抬头看过去,又叫了一声,“大伯!”
叱利兀归拢好了东西,也站起身道:“大哥。”
狄迈应了一声,左手拽着狗绳不放,右手将一个三层的木匣搁在地上。
叱利兀见女儿马上就要爬到狗背上,忙把她抱起来搁在一边,见女儿又要去找大黄,只得伸出大手,把她按在怀里。苗苗扁扁嘴,像是要哭,叱利兀见状,连忙抱得更紧。
东边不亮西边亮。大黄见没了天敌,高兴起来,又晃起尾巴,咧开嘴呼哧呼哧地喘气。
这会儿已近黄昏,日色西斜,刘绍四下看看,见沙滩上已挤满了百姓,对叱利兀道:“好多人啊,亏你能抢到这个地方。”
叱利兀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的妇人道:“是大家听说伯公来,特意把这里让出来的。”
刘绍“啊”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只笑了一笑,背后一条看不见的尾巴翘起来摇了摇,和身后的大黄遥相呼应。
说话的妇人是叱利兀的妻子,姓李,小名阿钏,是当地人,原本已经嫁人,可刚刚成婚不久,丈夫便出海死了,她从此少年寡居,后来同叱利兀结了连理。这边民风淳朴,因着多少年来与中原声气不通,因此礼教不严,没有那么多规矩,像这般改嫁也是常事。
当初这一行外乡人忽然来到,在此筑室定居,她从旁瞧着,观望多日,见叱利兀身形健壮,又手脚勤快,干活最多,十分心仪,也没想过找媒人牵线,自己便找到了他。
叱利兀见妻子过来,松一口气,赶紧把苗苗递到她的怀里。
刘绍把腋下夹着的方布展开来,铺在地上,提起木匣压在上面。狄迈寻到旁边一块大石,搬了搬,试试重量,随后把狗绳一端压在石头下面,拍拍大黄脑袋,走回刘绍铺好的布上坐下。
在他拴狗的时候,刘绍已一层层打开木匣,依次取出酒水、月饼和几样小菜,搁在旁边。李氏同丈夫对视一眼,各自微微一笑,同时心道:他今年肯定又做了夹肉的月饼。
苗苗从母亲怀里挣出,问狄迈:“伯伯,干什么要把大黄压在石头底下?”
狄迈答道:“压的是绳子。”
苗苗对他这回答不大满意。她本来想问的便是,为什么要拿绳子拴住大黄,又把绳子压在石头下面,可是年纪太小,想说的话总是说不明白。她皱起小眉头,看看狄迈,又转头看看阿妈。阿妈笑道:“苗苗想不想吃月饼?”
苗苗没注意话题被岔开,闻言忙道:“想!”
刘绍呵呵一笑,如同孔乙己排大钱一般,把纸袋一字摆开,“那看看都有什么月饼。嗯,还是先吃伯伯自己做的吧。”
苗苗闻言,耸起肩膀,咧嘴做了个要吐的神情,一颗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大声道:“我不要吃伯伯的月饼!伯伯的月饼最难吃!”
刘绍闻言一呆。从他当年在葛逻禄首创了五仁叉烧月饼,至今已十余年过去,收到差评还是头一次。
李氏连忙把苗苗抱回怀里,有意无意,把她的脸埋在自己怀中。苗苗后面的话全变成了呜噜呜噜响,不知又说了什么。叱利兀呵呵干笑,想要找补些回来,可惜拙于言辞,好半天也只是道:“小孩子瞎说的。”
刘绍点点头,也觉如此,因此浑不在意,从匣子最底下取出小刀,当先把自己做的月饼切了,然后打开各个纸袋,准备每样都切下几块。
这些月饼都是一路上碰到的乡民送的。要说为什么送他这么多的月饼,刘绍可有话要讲。
当初刚来这边不久,他便发现,自己僻居的此处好像穷得厉害。乡民除了采摘树上现成的水果之外,就是出去捕鱼打猎,勉强自给自足,少有置办恒产的。
他当初选定此处,就是看中这边的官府根基不深,不会有什么风险,可谁知朝廷对此处睁只眼闭只眼,懒得实心管理,也是有原因的。毕竟但凡收得上税赋,谁能和钱过不去呢?
他看不过眼,见大片大片土地闲置,无人耕种,第一年先置办了数百亩地,在其上耕种作物。
同他一起来的狄迈旧部一行二十余人,大多仍助狄迈打点海商事宜,他这边人手不够,就从当地雇佣了些人。
这边银钱不大常用,本地人大多习惯以物易物,尤其是以粮食换钱,刘绍虽然攥着大把银子,可很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招募来足够的人手。他出手阔绰,本地人一开始冷眼观望,后来都隐隐听说了从北面来了怪人,月月都雇人种地,纷纷前来围观。
刘绍见人就攀谈一阵,渐渐和当地人都混了脸熟。一开始他听不懂本地土话,他说的官话也同样没人能懂,幸好时间一长,他就像当初学习葛逻禄语一般,又掌握了第二门外语,和人混在一块,谁也听不出来他是外乡人。
等第二年的时候,虽然因着经验不足,不知道哪些不能种,加上新开垦的土地还未养好,许多作物都没能成活,但活下来的还算丰收。刘绍本金甚多,也不在乎一时亏本,记下教训,给雇佣来的乡民一人百余石的粮食算作工钱。
乡民们哪见过这么多的粮食?一个人的工钱便够三口之家吃上一年,这一年当中,就算不再上山下海,也足能生活,别的乡民瞧见,无不暗暗羡慕,深悔当初只知观望,错过了这般好事。
刘绍再同人闲聊时,乡民皆向他打听,第二年是否还要雇人。刘绍便知道时机成熟,给每人都送了些粮食,将人召集过来,开始劝课农桑。
他当初在大同时就主持过屯田之务,如今算是做回了老本行。他本来口才就好,言语既通,侃侃说来,乡民无不心悦诚服,心甘情愿向他请教种田之事。
刘绍带着他们勘察田亩,拣选土地,又分发种子,一一教授耕种之法。见当地耕具简陋,买回木料书籍闭门鼓捣数月,总算将他在大同时见过的农具复原了出来,对众人演示。众人见他改进后的犁的确好用,纷纷向他讨教。刘绍早请木匠打了数十副,当下便分发给众人。
他们这一行外乡人忽然定居于此,最怕与人结仇,即便没有仇怨,也多少有些不尴不尬。他此举既是有心造福旁人,多少也是为了自己,从此以后,便算彻底有了立足之地,在这里稳稳扎下根来。
再之后,他又花重金修建水渠,灌溉田地,造福一乡,还将耕具推广出去,远近皆蒙其庥。哪怕是远处的村镇,也常常有人翻山越岭前来致谢。
刘绍向来不大经夸,在雍国时便是如此,原本打算懒散多日,可被人夸得多了,终于揭被而起,托狄迈在出海时买回书籍,又买来木料,每天对着木头潜心钻研,数年之间当真又鼓捣出了不少物件,同样让人仿制,分文不取。
除去粮食之外,此地气候湿热,瓜果甚多,乡民原本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靠树吃树,经他带动之后,也在山上多蓄树木,着意种植瓜果,等到快要成熟之时,便借鉴中原的保存之法,借着狄迈的海船贩往各地。
除此之外,珍珠、珊瑚、砗磲、香料等物,原本由商人贱价从乡民手中购来,又高价贩卖出去,就中取利。刘绍仗着本金极多,收购时有意抬了价格,附近百姓为图高价,自然纷纷将辛苦采来之物贩卖给他。
当地原本就有商人多年经营,虽然不成规模,谈不上树大根深,可彼此间都是乡亲,收购时的价格早已约定俗成。见这外乡人扰乱价格,众人大是不满,曾集结起来,想同刘绍“说道说道”。
可一来刘绍在乡里名声极好,附近百姓闻声而动,纷纷赶来,二来狄迈经营商船以来,豢养数百人,非兵非匪,可是极为勇悍,令行禁止,让人一见生畏,和寻常客商不可同日而语,最后这事竟不了了之。
当日狄迈只带数十人到场,自己坐在椅子当中,从头到尾一言未发。几个商人和带来的数百家仆,竟然无一人敢上前去。对峙一阵,刘绍从后面走出,整整衣裳,温词娓娓,一张口就是民生多艰云云,由此堵了人嘴,余人无法,只得悻悻而退。
刘绍本意不是让这些人没有活路,所以没再打压售价,以逼死那些本金不足之人,他好自己一家独大,所以等收来一应物品之后,仍按原价出售。时间一久,余人渐渐接受,只得同他一起,按新价从乡民手中收购。乡民手头宽裕,大喜过望,商人也仍有利可图,勉强说得过去,时间一久,同刘绍的来往也渐渐多了起来。
刘绍做了这些事后,本想效仿苏东坡,也创建个乡学,开坛授课,无奈文化水平实在有限,怕误人子弟,只好作罢。可狄迈每一出海,便受他之托,带回数百图书,久而久之,他家中藏书甚多,竟有数万册之巨,从经史子集,到杂学奇书,一应俱全。他全不吝惜,供人自由取阅,偶尔丢失一两本,也不介意,反正财大气粗,下次再买回来补上便是。
几年下来,方圆数十里之间,几乎人人都知道有他这般人物,即便未识其面,亦闻其名。当地知府也同他有所往来,曾提出上书布政使,为他表功,布政使定会上表朝廷,让他从此得个官身,既富且贵,刘绍吓了一跳,连忙大摇其头,拒绝了此事。
从古至今,凡是士大夫,越是不肯出仕,名头必然越响。刘绍虽然不是“士”,可如此拒绝几次,名气也大起来,各地的士子常常不辞路远前来拜谒,见他龙章凤姿,风神俊逸,为人又磊落疏放,多所慕仰。
可惜刘绍从没想过取个字号,别人称呼他时,往往按他本名,唤他作“德华先生”,正取其仁德光华之意。
没错,刘绍自从来到海岛,便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刘德华。
这会儿附近的乡民见他来到,纷纷扶老携幼前来,又塞给他些月饼瓜果,人人口称“德华先生”,尊敬之意溢于言表。刘绍德华放下小刀起身,一一作揖,谢过众人,交谈有时,再坐下时,狄迈已把月饼全都切成小块。
苗苗嘴里嚼着一块,两只小手一手握着一块,探着身子还想再抓,被阿妈捉住了手,“小心撑坏你的小肚子!”
刘绍坐下之后,狄迈瞥他一眼,“都聊完了?”
刘绍见方才冷落了他,捏捏他手,低声笑道:“再有人找我,全都不理了。饿不饿?吃点月饼,一会儿太阳落山,咱们两个牵着大黄去走月。”
狄迈这才微微一笑,不管有没有旁人看见,反手握住他手,答道:“还不太饿。”
刘绍低头瞧瞧,这时才见到自己做的五仁叉烧月饼只剩下了两小块,显是特意为他留的,剩下的全被风卷残云,吃了个精光,不由感叹,“我做的月饼还挺抢手的。”有意无意,瞧了苗苗一眼,苗苗正低头找着豆沙馅儿的月饼,没有看见。
狄迈答道:“是啊,差一点忘了给你留。”
刘绍喜滋滋地拿起剩下的两块吃了,又尝了尝其他的,对叱利兀道:“嗯,果然还是带肉的好吃。今年吃得太快,明年我再多做点。”
叱利兀干笑不语,过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刘绍又吃了几口带来的小菜,见狄迈始终坐着不动,不由奇怪,转头又问:“中午没吃多少,怎么这会儿还没胃口么?”
狄迈摸摸肚子,“还好,我晚点再吃。”
叱利兀和妻子对视一眼,默契地一起低下了头。
一只小蜗牛
——(公益广告时间)小刘:遛狗不拴狗,等于狗遛狗。大黄: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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