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拐站在王府门口,把一个老头迎进门来。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头戴方巾,是汉人打扮,也是汉人面貌,身量长大,可是微微佝偻,并不显得很高,满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一把大胡子也斑斑白白。
小拐心想,这已经是来的第十个人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将人延请进门,引着他往里面走去。
三天前摄政王出门之后,不知去了哪里,一直到第二天天亮才回来,回来之后便召见了各位大人,许多官员在府里来来往往、进进出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他听府里负责采买的小厮说,现在外面满城风雨,在大肆搜捕一个叛徒,听说不止在长安城里,抓人的布告已经连夜发往了各个州县。从摄政王回来的那个早上起,驻扎在城外的一路军马便忽然开拔,往南而去,不知是做什么。
他还说,张贴的布告他也看到了,上面的人他认识,就是常来府中的那个雍人。
刘绍,小拐想,难道是他么?
在那之后,摄政王暂停了这几日的朝会,足不出府,也很少会见大臣,只传了辛应乾、韦长宜几个大人来。反而从城中召集了许多画师,一一传见,让他们画像,不知道是画什么。
几天之内来了九个人,这里面高矮胖瘦都有,有雍人也有夏人,但似乎画出来的像摄政王全不满意,每次过不一个时辰就将人轰走。
只不知道这人能会不会也是一般下场。小拐把人送到书房门口,在门外低声道:“王爷,人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露出叱利兀将军的脸。
他的脸很长,而且时常板着,小拐对他总有几分惧怕,将人交到他的手上,便默默退了出去。
他转过身,在书房的门关上之前,看见摄政王坐在桌案前面,手撑在额头旁边,一双阴沉沉的眼睛直望过来,吓了一跳,不觉噤声,忙低下头,快步离开了。
叱利兀在来人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见他须发半白,暗暗点头,将他请进屋,对狄迈道:“王爷,这是原先在雍国宫里的画师,现住东郊,姓钟。”
狄迈瞧了那人一眼,对他姓什么全不在乎,挥一挥手,叱利兀便将人引到一张桌案前面。
老画师跟在叱利兀身后,走到案旁。案上已备齐了笔墨丹青,砚台中的墨已经研好,叱利兀低声道:“请吧!”
画师对狄迈作了个揖,算作见礼。其实这时群臣拜见狄迈时已需叩头行礼,他不知道,仍按对王爷的礼节作揖,叱利兀见狄迈不语,便也没有出声提醒。
老画师行过礼后,拾起毛笔,饱蘸了墨,低头沉思片刻,随后落下一笔。
狄迈坐在另一张桌案后面,远远瞧着他笔杆轻颤,始终一动不动。叱利兀站在画师旁边,低头往纸上瞧着,神情渐渐变了,待画至一半,抬头道:“王爷……”
狄迈瞧见他脸上神情,神色也跟着一动,站起身来,走到画师身边。
这幅画才只完成了一半,纸上线条草草勾勒出一个人影,身形还很模糊,没有添上手脚,面貌却已大体画了出来。
正是刘绍!
狄迈将手按在案上,压住了画纸一角,脸上猛地一白,强压心神,没有出声打断。
说来好笑,他与刘绍好了十几年,朝夕相处过几千个日日夜夜,可竟然从没想过给他画一幅像。就连分开之后,他把刘绍强留在长安的这些天,也从没想到过。
他那时想,他用不上这些的。
刘绍为雍国帝胄,雍国皇室的御用画师中,原本有许多人曾见过他。可这些人大多都已随雍帝南渡,没有一起南下的,也逃往了各地,十个有九个没有留在长安。
剩下那些前朝旧臣,见过刘绍的,不会画像;会画像的,身在草野,最多只远远瞧见过他一两眼,描摹不清他的面貌。廷尉署的人,见过他的,画影图形,只勉强能看,能做搜捕之用,却不得半分意味,只有这个,只有这个……
狄迈不出声,画师便继续落笔。
他在宫中行走多年,几次见过雍帝,虽然狄迈一身威势煞是迫人,又这么站在他旁边,沉重的喘息不住传进他耳朵当中,他却仍气定神闲,落笔时和先前没有半分差别。
狄迈站在一旁,看着画师一笔一笔落下。
他看着刘绍的眉毛、鬓角渐渐清晰,眼睛透出神采,嘴角弯弯,露出一抹笑意;看着他拔起了背,拢起了手,一双浅蓝色的云头靴微微岔开;看着他脖颈下面,一方轻碧汉玉轻垂下来,荧荧地缀在胸前;看他穿过画栋雕梁,白栏板、青玉砖、琉璃瓦、黄金台……到最后,纸上一点春风回头,桃李秾秾,何似在人间!
画师向后退出一步,低着头,示意自己已画完了。狄迈从案上拿起画纸,捧在眼前细细地看了好一阵,忽然问:“你曾见过他?这是什么时候?”
画师答道:“十六年前,世子入宫赴家宴,草民曾为他画过一副画像。”
“十六年前……十六年前……”狄迈点头,两眼猛地一热,连忙拿远了画,却没有眼泪掉下来,“你后来没再见过他?”
画师摇头,“没再见过。”
画中的刘绍年止十四五,身量还未长成,眉眼当中还有几分稚色,和现在大不相同。可那是狄迈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
那一日,十四岁的刘绍拍了拍身下的青骢马,含笑扬起脸,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骑术真好,不配匹好马可惜了。咱俩换一换坐骑,这马就送给你了,交个朋友。你叫狄迈吧?”
屋中寂然无声,只有角落中两缕轻烟缓缓升起,从仙鹤尖尖的口中吐出。那是鄂王府的一只香炉。
“他现在不是这样的。”狄迈把画纸拿在手上,低声道:“我说,你再改几张。”
画师应下,提笔又画起来。
于是刘绍骑在马上、倚在塌上、歪坐在椅子里,一边手肘支在桌上、腰佩着剑、背负着弓、箭衣窄袖、轻裘华服……一张一张,在城里,在郊外,在宫殿,在酒楼,一张一张,一张一张,渐渐长了年纪。
狄迈不做声,一点点矮身,忽然蹲坐下去,死咬着牙、紧闭着眼,好像哪里正疼得厉害。
叱利兀忙去扶他,可扶不起来,像是在搬一块石头。
忽然,门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叱利兀两手扶着狄迈,扭头去看,见是军中的兵士,不由得问:“王爷?”
狄迈哑声道:“说!”
军士双手奉上一封军报,“王爷,元将军拿下襄阳了!”
襄阳陷落之时,刘绍还未走出陕西,身上装束不在长安的任何一幅画里。
他这会儿身着羊皮短袄,头戴东坡巾,做商旅打扮,涂黑了脸,颌下粘了一部胡子,便如鱼入大海,无迹可寻,骑着马从拿人的布告旁走过,也不曾被人拦上一拦。
他原本打算西入四川,与吴宗义会合,半道听闻襄阳陷落的消息,不禁勒马大惊。
襄阳素有天下腰膂之称,中原有之,可以并东南;东南得之,可以图西北,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此地如今落入夏人之手,可知他们下一步便是要侵略德安、承天,直逼武昌,控扼大江。
一旦让他们赶在前面,扼住东西要道,进可顺流东下,与山东一军合围东南朝廷,退也要南取九江、长沙,截断吴宗义出川之路,将他变成一旅孤军,困也困死了他。
他当机立断,当即转道向南,经商洛往湖广去。
一路快马加鞭,离开陕西不出五日,他就病了一场,食不下咽,发着高热,抱在马颈上簌簌而抖,不愿让人知道,咬着牙并不出声。
一开始旁人不知,后来他越病越重,旁人不免看出端倪。李铁生问:“总督,不然找家客店休息两天吧?”
他是吴宗义的亲兵,领命潜入长安,要救刘绍出来。先前他取过刘绍压在杯下的纸条,当即便奉命带人去城外等候。
刘绍没有同他约定接头时间,他便一直等着,打定主意,刘绍十日不出城,他便等十日,十个月不出城,他便等十个月。在他心里,从没想过刘绍会坑骗于他的这种可能。就这样,在城外等了不出数日,果然等到刘绍。
一起来的,还有那个夏国的摄政王。
李铁生与一众亲兵都在战场上见过狄迈,只消一眼就认出他来,见他独身一人,身边一个亲卫都没带,当下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都摸上刀柄。
片刻之后,李铁生压压眉头,拿开了右手,对众人摇了摇头。
刘绍在信中说,狄迈会亲自送他出城,无论狄迈身边有没有守卫,无论能不能顺利救下自己,都不许在此处对他下手,不然便将自己一块杀了,拿着两个脑袋回去向吴宗义复命。
李铁生见狄迈近在咫尺,明知道这恶贼杀人无数,这些年来多少同袍、多少百姓死在他的手上,也明知道在此地杀死他,哪怕他们这些人也立时跟着死了,那也是大雍举国之福,死而无憾,最后却仍是奉了刘绍之命,没有动手。
他默默听了刘绍临行前的那一番话,又默默瞧他一路上病得潦潦倒倒,不禁在心中发问:将军命我从夏人手中救总督出来,可他当真会全意抗敌么?
他虽然在心中打鼓,可见刘绍脸色极坏,仍是出言发问。刘绍摇一摇头,“不歇了。早一日赶到武昌府,就能早一日做准备。夏人大军就快到了,今冬不战,便是明年开春。”
他想到那一带这会儿正是秦远志在守,心中稍定,掩嘴咳嗽一阵,又道:“我在马上跑几天,自己就好了。”
李铁生见他坚持,知道军情紧急,便不再劝,心中更加迷惘,却也不开口发问,买了一架马车,让刘绍在车中休息。
刘绍曲腿躺在车里,在颠簸当中上下轻晃,不吃药,每天只吃一点饭,病势不去,仍是没完没了地发着热。
他知道自己生的是什么病。
那是发疽一般,一点一点,把狄迈从身体当中发出来、挖出去,又从心底里生出新的,然后再发再挖,一次一次,直到把他破破烂烂地掏空一半,剩下千窟万洞的半个人,勉强捏在一起,收上口子,这病也就好了。
可狄迈把根扎在他指甲盖下、心肝肺里、骨头缝中,无孔不入,扎遍了他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怎么发也发不干净。
挖不出来的,虬曲板结,抱成一个个硬团,就此留在里面,想要挖出它们,除非把他整个人一刀一刀地挫磨成粉,扬进水里,那时候轻的是他,沉在底下的是狄迈,若非如此,永远别想分得清楚。
他病得昏沉,时时睡去,醒来后便反复思量着四川、湖广之事,想着想着,狄迈总是悄悄生发出来,扰人心神;可临要睡下时,心里想着狄迈,闭上两眼,向黑洞洞处一沉,他却从来不在里面。
他在哪里呢?
又往前走,到了郧阳地界,一行人改走水路。
刘绍躺在船舱当中,随波逐流,眼望着远山、城墙、房屋、树木日日夜夜向后退去,向北看,城阙千重,向南看,烟波浩渺,一望无际。天地茫茫,悠悠千古,只一只轻舟横渡,真不知人世几何!
他闭上眼,又是半夜无梦。
从此他再没有梦见狄迈,也几乎不做梦了。
他以为这是狄迈的报复。他不知道,他不在他自己的梦境里,每一个夜,他都在重重关山之后,在遥远的另一个梦里面。
他在那里躺着剥开橘子,低头糊纸灯笼,对着一本《晋纪》抓耳挠腮,他在那里笑嘻嘻地伸出一只手,无赖地说:“燕子也要收钱。”
忽然风起波摇,小舟一阵晃动,刘绍夜半惊醒,披衣走出船舱。
但见点点灯火,于水光之中上下摇曳,前方一座城门巍然矗立,汉阳城已在眼前。
一只小蜗牛
云开远见汉阳城,犹是孤帆一日程。估客昼眠知浪静,舟人夜语觉潮生。
三湘愁鬓逢秋色,万里归心对月明。旧业已随征战尽,更堪江上鼓鼙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