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迈已经不记得那天下午,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记得一小块阳光从头顶的树叶间穿过,明亮的斑块落在刘绍左边眉毛上边,两只看着自己的眼睛像是小溪中的水,一下一下轻轻晃着。那刚刚碰过自己的两片嘴唇,红得像是渥了丹,隐隐要滴下什么来,热得像是烧着铁,碰过的地方火辣辣地发着烫。记得自己背上一下溻出了汗,额头上烧起了火,握着刘绍的右手也汗津津的。
除此之外,他就什么也记不得了。
狄迈怔了一阵,随后看着刘绍继续道:“你不知道,原先我并不喜欢自己这个汉名。先祖一心向汉,取狄为姓,其实‘狄’字在雍人眼里,又是什么好字了?我不爱听人叫我。”
他拉着刘绍,又往前走,走出几步,又道:“第一次见面时,你叫我名字……我当时不觉着,可回家之后再想,心里真喜欢。第二次见面,没有说上话。第三次见时,你又叫我,我听见之后,胸口里面就好像被翻了一下似的,从那以后,就不讨厌了。”
刘绍听着,不由又顿住脚,两手捧住他脸,刚开始没什么表情,过后忽然“噗”地一笑,两手向里挤了挤,又搓了一搓,“你小时候怎么这么乖啊……”
狄迈任他作弄着,忽然也抬起手,在他脸上擦过一下,笑道:“果然热了。”
刘绍一愣,恼羞成怒,作势向前一磕,要给他个头槌。可凑近过来,反而放轻了动作,只是在他颊侧吻了吻,随后哼一声道:“你这儿也不凉快。”
狄迈心中爱意涌动,抬手轻轻揽过他背,低声问:“回去么?”
“不回去,”刘绍答,“去望楼坐坐吧。”
狄迈一笑,应道:“好。”
“等等,我去解个手。”刘绍拍拍他肩膀,对他示意,随后摆一摆手,转身往矮灌木丛中走去。
狄迈知道他是让自己原地等他,便站着没动。转身瞧向大海,深黑色的浪头一下一下涌起,又一下一下退去,泡沫破裂,细沙筛动,发出起起伏伏的沙沙声响。
过了好一阵,刘绍方才回来,走到近前,忽地右手一晃,从身后拿出什么东西。借着西斜的月亮,狄迈凑近了些,看清刘绍手里握着一捧花,连枝摘下,长短不一,又大大小小,什么形状都有。
见刘绍往前递了递,他抬手接过,可是心中困惑,便问:“这是做什么?”
刘绍一笑,“送你的呗。”
狄迈更加不解,不知道刘绍为什么要送自己这么多花枝。刘绍也不解释,把手搭在他肩上,带着他沿着海岸线又往前走。海浪时不时地涌来,偶尔漫过木屐,舔上人脚,送来一阵凉意,退去之后,留下细细的沙子,困在人脚趾中间。
刘绍走了一阵,转身从狄迈手中抽出枝花,折去长茎,只留花身下不长的一截,状似漫不经心地吟道:“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一个“妆”字还未落下,忽然飞起手来,把花插在狄迈头发当中,随后甩脱木屐,赤着脚、踩着沙子向前急奔。
狄迈怔了一下,随后明白过来,笑骂一声,拔出花来捏在手上,同样脱了木屐,向前追他。
因着刘绍趁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跑出一段,他跑了百余步,才终于堪堪追上,伸出只手,想要够刘绍的背,可天色太黑,地上看不清楚,脚下不知让什么一绊,不由向前扑倒,好巧不巧,正扑在刘绍身上,把他也给带倒下去。
刘绍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人已扑在地上,懵了一阵,随后甩甩头,撑地坐起,吐出一口沙子,愤然转回身去。狄迈也正刚刚坐起,虽然有那么几分歉意,可瞧见刘绍这副模样,不免好笑,忍了一忍,没能忍住,笑出声来。一面笑,怕刘绍恼怒,一面给他抹着脸上的沙子,可越抹,笑得就越厉害。
刘绍一头一脸都是沙子,见狄迈倒好,倒地时扑在自己身上,干干净净不说,还幸灾乐祸、乐不可支,气得两牙直咬,抱住狄迈的脖子,在他脸上一顿乱蹭,把沙子给均分到了他的脸上。
狄迈自知理亏,也不挣扎,笑着任他蹭了,等他蹭完,才和他一起,低头把头脸拍干净,又站起来拍拍身上,拍完之后,讨好一般,又给刘绍拍拍。
刘绍回头瞧瞧,夜色之中也瞧不见木屐落在哪了,再看望楼已经不远,索性就这么赤着脚走,刚走几步,觉着右脚拇趾疼痛,对着月光看了许久,才看清楚是被什么东西划破了,已经流了点血。
要是换了狄迈,大概不会在意,刘绍却往回走了几步,弯腰仔细瞧瞧,在撒了一地的花枝中间,终于找到了罪魁祸首。
原来是沙子里埋了只大贝壳,估计是为了给刚才被他踢进海里的那个同类报仇,特意埋伏在此,他刚才摔倒时不小心划到,贝壳碎了一块,他也割破了脚,此番算是同归于尽,都没落好。
狄迈也瞧见了,低头看看,直起身问:“想不想再占我便宜?”
刘绍听得一愣,随后会意,呵呵笑了两声,也不和他客气,轻轻一跳,就挂在了他背上。狄迈顺势托住他腿,带着他往不远处的望楼走去。
狄迈走得不快,一步步踩在被海水沾湿的沙地里,留下一只只柔软的脚印。刘绍两手环过他身前,摸到他头发缝里的沙子,拿手指肚捏了出来,掸在地上。
海边的这座望楼是刘绍两年前修筑的,专为看海之用。因他在当地名望甚高,与上下诸吏又私交颇深,因此本地官府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假装没有看见。
狄迈登上望楼,刘绍从他背上跳下,坐在上面摆的躺椅上面,两脚搓搓,弄掉沙子,然后向后一躺,舒舒服服叹出口气。
一阵海风吹拂而来,他将衣襟敞开了些,转头对狄迈道:“晋代的陶渊明五、六月中北窗下卧,遇凉风暂至,自谓是羲皇上人,我看咱们两个也差不多。”
狄迈也把自己拾掇干净,躺在他旁边那把躺椅上面,想起两年前问刘绍时,刘绍说便是做皇帝也没有自己现在好,不由微笑,没有应声,只是也把前襟敞开。
刘绍没听到回音,也不在意,张开脚趾,感受着海风丝丝缕缕钻入进来,又一穿而过,忽然道:“对了——”
狄迈转过头去。
“有件事一直没和你讲。”
狄迈一怔,坐直了些。
刘绍抬手抱在胸前,抱了一阵,又放下去,落在椅子旁的扶手上面,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摸摸下巴。
狄迈问:“什么事啊?”
“其实我不是这边的人。”刘绍转过脸来。
狄迈微微张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
刘绍抓抓头发,“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你讲,所以一直懒得说。就比如……明天早上你睁开眼,忽然发现四周陈设全都变了,出去一问,原来这会儿正是唐太宗贞观年间,现在皇位上的是李世民。你以为自己做梦,闭眼又睡一觉,发现还在这里,之后再睡多少觉,也都留在这边,回不去了。”
狄迈这回听懂了些,“所以,呃……你……”
刘绍点头,“我就是这样。其实我原本比你晚生了几百年呢。有天一睁眼睛,忽然成了什么鄂王世子,四面八方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连话都说不太利索。”
狄迈知道他没骗自己,可这当口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索性侧过身去,正对着他,想了想问:“那你是什么时候……过来这边的?”
“十四岁的时候,就在遇见你的前两个月。”
刘绍说完,便又继续,“其实我在那边,可比做什么世子舒服多了。我那会儿没什么皇帝、王爷的,吃的东西好吃,出门也方便,比方从这儿到哪里,长安吧,估计也就一两个时辰就到,哪用跑多少天。解手也方便,玩的东西也有意思多了,冬天暖和,夏天凉快……”
狄迈听他说着,只觉他越说越不真实,恐怕是最近又读了什么小说,在诓骗于他。可借着星光瞧瞧,刘绍神色认真,不但全无戏谑之色,反而还带点怀念,不像是在寻开心,不禁心里打鼓,暗道:他原先住在天上不成?
但转念想到,刘绍从小就总爱说些他听不懂的话,心里已信了九分。
正寻思间,旁边刘绍又说了许多,狄迈听了一阵,又问:“那你来到这边之后,原本知道后来都会发生什么么?”
刘绍叹了口气,“要是这样就好了。你也就……可惜不巧,在我那边没听说过这段事儿,史书里面也没写什么雍国夏国——但写了估计我也不会仔细瞧。来到这边,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
狄迈“嗯”地应了声,半晌没再说话,过了一阵又问:“你原先的家那么好,你想回去那边吗?”
“一开始自然是想的,”刘绍也转过身来,同他面对着面,抬手摸摸他眉毛,“后来就不想啦。”
狄迈心里一热,捉住他手,露出个微笑,在心里会意不够,还非要说出来不可,“嗯,你被我捉住,自然走不了了。”
刘绍大笑,转一个身,爬到他的躺椅上面,和他挤在一处。
他从没担忧过自己说出这个秘密之后,会被狄迈当成什么异端。以前没同他讲,只是懒得出口,这会儿说了,也只当闲聊,没多久就转了话题。
这时月已西沉,天上只剩下星河一道,垂挂下来,铺在水中,海面上银光点点,明灭不定,像是眨着千百只眼睛。
刘绍看不见月亮,却忽然道:“今年中秋,还没送你什么诗呢。”
狄迈往旁边挪挪,给他让出地方,伸出条手臂揽过他,闻言道:“哪止今年,你都有些年没送我了。”夜寂风轻,他说话时也不由放轻了声音,像是在同刘绍耳语。
刘绍哼了声,“真记仇——今年给你补上。”
正要开口,谁知狄迈却先他一步,抬手把他嘴巴挡住了,“先说好,要还是以前那种,我可不认。”
刘绍无奈,心说我哪有那么没品,左右摇了摇头,狄迈就放下了手,有些提防地看着他。
“听好这个——中秋月。月到中秋偏皎洁。”刘绍开了个头。
狄迈一动不动。
刘绍瞥他一眼,“偏皎洁,知他多少,阴晴圆缺。”
狄迈听见“阴晴圆缺”四字,已开始警觉,皱起眉头,右手微微抬起,看来是已作势要再往刘绍嘴上按去。
刘绍微微一笑,转过脸瞧着他两只眼睛,把他不安分的右手握住了,继续一口气道:“阴晴圆缺都休说,且喜人间好时节。好时节,愿得年年,常见中秋月。”
狄迈怔怔,随后心里一松,这才露出笑意。
刘绍问:“这次如何?”
说这话时,星光掩映,正落在楼中。狄迈偏头瞧他,刘绍亦含笑瞧过来。明星荧荧,一倾而下,全都泻在这两只明亮的眸子当中,没有水光,却带上了潋滟之色,几乎要将狄迈的心摄住了。
他不回答,对着这双眼睛,轻轻吻了上去。
楼外,天上繁星无人瞧着,垂挂不住,纷纷滴落在海里,下雨一般,一颗一颗,叮叮咚咚落了一夜。
(全文完)
一只小蜗牛
——这篇文到这里就彻底结束啦!最后放一首我很喜欢的稼轩词吧,算作给Wuli烧麦小情侣作结:
千峰云起,骤雨一霎儿价。更远树斜阳,风景怎生图画。青旗卖酒,山那畔、别有人家,只消山水光中,无事过这一夏。
午醉醒时,松窗竹户,万千潇洒。野鸟飞来,又是一般闲暇。却怪白鸥,觑着人、欲下未下。旧盟都在,新来莫是,别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