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在武昌府中再见到秦远志,竟有隔世之感。
自从昔日大同一别,他与秦远志就再没见过。那时狄迈大军麇集,虎视北境,不日就要南下,阵云惨惨,风雨欲来,他兄弟几人饮酒作歌,高唱那一首《六州歌头》,何等慷慨!
可谁知后来风流云散,物不是、人也非,兄弟五人只剩下他们两个。今日重见,不胜相逢之喜,可两人胸中都含着一口悲凉之气,四目相对之时,俱是双眼一热。
两人抱在一起,在对方背上使劲拍拍,没有什么多余的话。
过了一阵,秦远志松开刘绍,擦干眼泪,拉着他急急往前走去,“我以为你——罢了!我已治下酒席,小五,专等你了。”
刘绍本想先看城中守备,但转念一想,也不急在这片刻,便不拂他的意,跟着他一道进到兵营当中。
秦远志斟满了酒,递给他,自己先饮一杯,“小五,自从大同城破之后,我便时常打听你的消息。后来你为夏人所俘,许多人不明就里,说你投降了夏人,做了他们的官,我偏不信。你果然是卧薪尝胆!这次临走之前,怎么没再送他们一场大败?”
刘绍一怔,随后苦笑,也慢慢喝下杯酒,“能逃得一条性命,已是侥幸了。”
秦远志见他脸带病容,以为他是因为舟车劳顿,也不多想,将他杯子收了回来,不让他再饮,“我看你脸色不好,这顿酒还是先寄下。等一会儿我就写奏表禀明朝廷——不,还是你自己写,陛下和鄂王爷都对你挂念得紧。鄂王知道你平安无事,还不知要如何高兴!”
他不让刘绍再喝,却一面自斟自饮着,一面遍述这两年来他随解定方征战南北之事。
刘绍鲜少开口,大部分时候都是听他说着,一面听,一面在他脸上打量。
短短一年多两年不见,秦远志已和他上次见到时大是不同。
他两眉之间多出一道很深的竖纹,从中透出股血气杀气,不知是不是饮酒的缘故,杀气之中,又隐隐有种惨痛,那是亲手杀过许多人、也见过许多人被杀,在滚沸的血海中煎熬过后才会有的神色。
恍惚间,好像还是高楼系马、斗酒欢谑那时候,翻然一变,就到了今日。刘绍心中忽地一远,不知道他自己这会儿是个什么模样。
“先不说了。”秦远志直身站起,“我带你去看一看城中守备。上书之后,料来朝廷的封赏不日便到。你这宣大总督,恐怕要换换地方。”
秦远志说得没错。雍帝听闻刘绍不仅没有投降夏人,反而还想方设法逃出生天,一路到了江夏,对他大是赞赏。
其时如曾图一般转投夏国之人不少,刘绍千里归国,举国人心为之一振。
雍帝也不念他当初兵谏的旧恶,因夏人掠取襄阳之后,即向南进逼,便将他这宣大总督改了俩字,改授湖广总督,令他都督诸军政务,驻于江夏,加紧防备夏人,不必入朝觐见。
与朝廷的诏令一道来的,还有狄迈要亲征的消息,和吴宗义与他的一万川兵。
襄阳被占,吴宗义只得弃了汉水,经夔州、秭归、夷陵沿江而下,算算时日,今日便要到了。
因江夏至关重要,不能不守,前些日子刘崇命他出川,实是已存了放弃川蜀之心。
吴宗义在四川日久,不愿就这样将大好山河拱手与人,虽然奉命进入湖广,却请旨留下半数将领,分守各入川要道,自己带万人前来救援。人数虽少,可川北、川东各地均在告急,便是这一万人,也是从牙缝当中硬挤出的。
雍帝虽然恼怒他不肯实心救援湖广,却也多少知道他的苦衷,加之如今朝廷偏安东南,这些个嚄唶宿将常常指挥不动,便也没说什么,只下旨敦促他速速进入湖广境内,对他如此行为算作默许了。
吴宗义来的这日,刘绍病已大好,亲自出城去迎。
此时晨雾未消,但见烟波茫茫之中,一盏盏灯连成一条火龙,蜿蜒着从天际顺流而下。近了些后,一排排桅杆劈开沉沉雾霭,一张张大旗猎猎毡动。再近一些,艨艟巨舰现出身形,四角张开,下临江水,上摩霄汉。再近一些,吴宗义黑犀甲、红斗篷,腰悬长剑,伫立船头。
在他身后,无数川兵头缠白巾,昂首而立,一双双望过来的眼里射出剑一样的光,沉默的面孔上笼着一层坚毅肃杀之色。
刘绍心中一动,忽然想:这些人千里迢迢离开家乡,只为把血泼在这片自己从没到过的土地上。
一时悲从中来,却又胆气陡壮,向前迈出两步,走到岸边。
舟船靠岸,吴宗义走下舷梯。
天已入冬,岸边芦苇吐着白絮,在江风当中瑟瑟摇曳。他一踩在岸边,好像霎时挥去了满江萧瑟之气,又好像将它压得实了,一时风停水息,四野寂然不动。刘绍迎上前道:“河南一别,已有一年之久。将军!”
他没有说什么“风采犹胜往昔”之类的场面话,也没谢过他派人搭救之情,千言万语都在这“将军”二字之中,久别重逢之际,实没有第三个字说。
吴忠义对他行过军礼,同样低声道:“总督!”
一年未见,他脸上添了几分风尘之色,可两只眼睛里面闪着坚定的光,就好像两只灯笼,不论昼夜都不熄灭。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亮的眼睛,也没有比这更坚定的决心和更勃勃的生命力了。亲眼瞧见他,刘绍忽然就知道这两年来他战山西,战河南,战湖北,战四川,是如何苦战过来、愈挫愈勇的;也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将继续奋战下去,没什么能让他停下脚步,就是死亡也不能——有这样眼神的人是永远也不会死的。
在这双眼睛面前,自己这个因为姓刘而忝居上位的半副皮囊,当真羞惭无地了。
他敛去了脸上原本带着的一点笑容,向着吴宗义伸出一只手掌,举在胸前,下一刻,便被他牢牢握住了。因为握得用力,甚至带着他的手臂一道摇晃了两下,他的手像是被铁钳钳住,又像是一座山压了下来。
吴宗义见刘绍终是选择了这条路,心中其实既欣慰、又喜悦,可生性如此,心中这诸般浪涌,在面上终难显露分毫。见刘绍朝着自己伸来只手,他面上有吃惊之色一闪而过,却没说话,只是用自己最大的力气,把这只手紧紧握住了。
他看着刘绍,刘绍也看着他,将手收到最紧,把彼此都攥得生疼。
在这一握中,刘绍借去了吴宗义的半颗心脏,把它安置在自己胸口当中,搏起他自己的热血。
江波无尽之中,他握住这一只手,不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也不是抓住风中飞絮、雨中浮萍。他握住的这只手,是聚天下之铁打出来的,一千年的江水消蚀不尽,它能握住风云,扼住沧浪,在苍茫大地上立起擎天一柱,它也将他给撑了起来。
他怀着感激,携着这一只手,也携众将一道,登上江边的黄鹤楼。
这时天已大亮,晓雾渐消,数十艘舰船泊在江岸,首尾相接,一望无际。一队队士兵从船上跳下,列队扎营。两只白鸟从芦苇丛中飞起,掠过江面,掠过江心小洲,扇动几下翅膀,延颈向着天边,缓缓去得远了。
远处,龟山耸峙,束锁江流,波翻浪涌,隐隐摇撼着江心沙洲。刘绍手抚栏杆,转过身去,看看身后众将,众人的眼睛也都瞧着自己。
这些人当中,有些是在大同时便同他并肩作战过的友人,有些是这些日他才熟稔起来的,还有些是吴宗义从四川带出来的将领,今日才刚第一次见。
刘绍看着他们,一时默然无语。
回首他这十余年,年少时浑浑噩噩,只知走马行乐,当真是“当年得意,射麋上苑,走马长楸”,也当得上那一句“好景何曾虚过,胜友是处相留”,纵酒行乐,轻裘肥马,何等快活风流,天下事岂能入眼半分?
后来随狄迈去了草原,心神无贰,行事谋划都是为他。可十年弹指,忽然间胡尘卷地,妖氛横斥山河,阴差阳错,他重新回到雍国,为了荀廷鹤的托付,勉强担起了理民守土之任,当日提兵进京,说来也只是为了替他报仇,从没想过什么河清海晏之事。
这么多年以来,他只为自己做过一件事,也只有这件事让他殚精竭虑、汲汲以求——可它已随着大同城破,在当日的山崩地陷之下,无声消散在浩浩北风之中了。
这座武昌府,这江畔泽国,是他刘绍在这天地间的容身之所么?
他看着众人,收回思绪,缓缓吟道:“黄昏鼓角似边州,三十年前上此楼……”
“今日山川对垂泪,伤心不独为悲秋。”
“这诗是几百年前,唐人李益所作。”他解释道:“那日他登上汝州城楼,听闻鼓角之声,感叹中原兵燹,就连河南腹地都好似边陲一般,成了豺狗厮杀之场,不由得为此垂泪。”
说着,他侧一侧身,看向滔滔江水,沉声又道:“咱们守国门的,从来只知有黄河,不知长江。没想到江淮水乡泽国,今天竟也成为了我大雍的边州。”
“夏人狼子野心,取下襄阳之后,不日定将南下。如今乾坤半壁,若是湖广不守,夏人定当席卷江南,那时以天下之大,也没有我汉人立锥之地,更无复有我大雍了!”
刘绍神情蓦地一凛,看向吴宗义,又看向旁人,“夏人南侵,只在这几个月内。到时生也罢、死也罢,本督决不离开半步,誓与此地共存亡!”
一只小蜗牛
——我最怜君中宵舞,道“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If线里补充一下吴宗义吴将军,无论是正文还是If,他都有可以称作“伟大”的灵魂。不过他不是一个人,他大理石的皮囊下面其实是很多雍人的千古英灵HHH欲挽天河,一洗中原膏血
——其实小刘爹是鄂王,而不是别的其他的什么王,是有原因的……不过正文里这个设定没用了,在If线里才知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数(B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