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垂海,海面上一片金光粼粼轻颤。又有几人举杯前来,这次却不是来找刘绍,而是向狄迈敬酒。
这些都是狄迈从长安带来的故旧,这几年来聚居于此,大多仍同狄迈一起做事。狄迈倒了杯酒站起身,叱利兀忙也跟着站起。
他与狄迈幼年相识,但没过几年,狄迈便被送去雍国为质,他则留在草原。他少年之后,颇有勇力,同族中每个少年一样,也曾有过建功立业之志,可他家奴出身,身份卑贱,从军以来多受欺辱,个中屈辱,实不足为外人道。
狄迈回国之后,重新将他招徕麾下,他才算从此有了一处立锥之地。后来曾有一次,他在军中的庆功宴上随侍狄迈身侧,那时军中还以大殿下狄雄为主,狄雄识得他,见狄迈招家奴入席,神情颇为不悦。
叱利兀瞧见,手足无措,不知该不该离席,拿眼神询问狄迈。狄迈却拿起自己杯子,斟一杯酒,递到他手上,泰然自若,提高了声音道:“你此战接应有功,以后便做我亲卫统领罢,喝了这酒,自去落座。”
叱利兀愕然,抬手接过。时值初冬,酒凉樽冷,他捏着杯子,反而两手发烫,再没向狄雄瞧去一眼,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从此近二十年,直到今日,他都再没离过狄迈身边。
数年前狄迈向他透露出弃官隐居之意时,他有过骇异,有过困惑,也曾深深有过遗憾——从龙之臣,谁不想当?可见狄迈心意坚定,便也不作他想,就是天涯海角,也跟了他来。
余下这二十多人,往往也同他一样,只是各人有各人的故事罢了。
叱利兀身为狄迈亲卫统领,与他的关系较他人为近。别的大臣将领或许不知,他却知道狄迈在还未曾南下入主中原、刘绍远在雍国的那几年中,虽然一连除去了狄广、贺鲁苍等人,权柄日重,但其实落落寡欢,心常不怿,几乎变了个人,动辄发怒不说,更又常常生病,病了又不肯吃药,劝得多了他反而还要发火,心中很是为他焦急难过。无奈毕竟有主仆之分,几次走到他帐外,却终于不敢多言,只得郁郁而退。
如今他对狄迈虽然仍有尊敬,却是以朋友相交,见他如今情状,不免松一口气,暗暗有几分欣喜。他从前常常担心狄迈虽掌大权,却恐怕年寿不永,现在再看,早成了杞人之忧,再不会有这等事了。
狄迈举杯同众人说了几句话,随后饮干了酒,举手之间,仍见几分豪气,透出些昔日的金铁铮鸣。叱利兀待他喝完,也饮了杯中酒,低头看看妻儿,自觉也没有什么不足。
当年他随狄迈来到此地,与当地土人语言不通,习俗相异,本以为要打一辈子光棍,却不料没过多久,某天帮忙筑墙时,就瞧见一个汉女,头上插花,臂间挽着只竹篮,站在不远处的一只山坡上面,袅袅地唱着不知什么歌。
他看过去,汉女也不躲避,反而也看回来,对他微微一笑,摘下头顶的花,作势朝他的方向一掷。叱利兀不由放下手中泥砖,怔怔直起身来。
半年之后,二人便结发成亲了。
李阿钏抱着苗苗,把月饼从她手里掰出,在她小手上面轻轻拍了一下,见丈夫看过来,抬头对他笑笑,随后看了刘绍一眼。
叱利兀不知道,其实二人结缘,还有刘绍一分功劳。
当初这一行人初来乍到,李阿钏从同村女伴口中得知,据说这里面有个男子简直美得不成样子,同村的张大宝被他一比,简直萝卜一般,就是镇上的那个陈小云,往他跟前一站,也成了一只鲍鱼。
李阿钏不信,有天和人一块偷偷去到附近,远远瞧见,不由失声,方明白传言不虚。可又看几日,就发现这人成天懒懒散散,每天最多只干两个时辰的活,有时甚至一个时辰都没有,剩下的时间都闷在屋里,不知在干什么,总之懒惫非常,不是良人。
反而是院子里有一个小伙,手脚麻利,又是砌墙、又是翻土,从早干到晚上,也不觉累似的,比别人都要能干。有时天气炎热,他身上汗出,脱下衣衫,袒露脊背,露出一身的腱子肉,让太阳照得明晃晃的直发着光,一看便是干活的好把式。
她又瞧了数日,渐渐倾心此人,托人打听,知道他名唤赵利,还未娶妻,这才有了叱利兀在山坡上见到的那幕。
是的,除去刘绍之外,狄迈带来的每一个葛逻禄人,刘绍也都给他们取了个汉人名字。姓氏是按“赵钱孙李、周吴郑王”的顺序来的,名字则是他们本来的葛逻禄名音译过来,再取一两个字。
叱利兀在几人中排行老大,便取了赵姓,至于名字,“叱”和“兀”都太生僻,只好单取一个“利”字,沿用至今。
李阿钏至今不知丈夫的本名,却也无碍于他俩伉俪情深。从刘绍身上收回视线的时候,正瞧见丈夫的大哥,她唤作范大伯的那人也正朝刘绍看去。
是的,刘绍来到这边,自然给狄迈也取了个假名。只不过他自己化名当中带个“德”字,为人却实在有点缺德,给狄迈的名字,和自己的不大一样,不是张智霖古天乐,是范德彪。
也带一个德字,刘绍说和自己的是“情侣名”,狄迈于是不疑有他,欣然接受。
狄迈德彪同人交谈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怕像刚才一般,反过来也冷落了刘绍,便低头寻他,却没看到,又抬头找找,才看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这会儿正和自己曾经的亲卫有说有笑,颇为无奈,不禁笑了一笑。
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刘绍若有所感,也看过来,同他视线相交,也是一笑,随后当真如刚才所说,抛下旁人,走到他旁边来,同他并肩站着。
狄迈心里一热,杯子换到左手,右手垂下去,不动声色地同他碰在一起,拿手背轻轻贴住了他。
几个小男孩跑过来,大声叫嚷着,讨着还没切的月饼。趁他们闹嚷的功夫,刘绍飞快地在狄迈手上捏捏,神色不变,然后弯腰取过刚才乡亲新送来的月饼,给他们分了。苗苗也从阿妈怀里挣出来,吵着要了一块。
这几个孩子都是狄迈带来的亲信将领在这边成家以后诞下的,最大的也不过四岁,幸好当地乡民有年纪稍大的孩子,愿意带他们一起玩。几个人点燃了香,插在各自的月饼上面,把大人的嘱托声抛在脑后,高高兴兴地跑远了。
等往来寒暄的人都走了,李阿钏忽然笑着道:“还不知道伯公们当初是怎么认识的呢。”
刘绍一愣。这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问他这个问题。
“那可远了……”他仰头思索片刻,随后转头看向狄迈,“我记得是咱们俩十四岁那年吧?嗯,对,是在赵王府上打马球的那次。我那时候骑术不精,马球打得稀烂,在马背上栽栽歪歪的,好不容易朋友喂给我几个球,全都被他截走了。”说着指指狄迈。
狄迈微笑不语。
刘绍又继续道:“后来结束之后,我和人打听了他的名字,私底下偷偷找到他……”
叱利兀“啊”了一声,知道狄迈那时在雍国为质,听说很受欺辱,想到刘绍彼时是鄂王世子,众星拱月,养尊处优,估计从来不曾被人违逆过,心中猜测他找到狄迈,定是带人揍了他一顿出气。想到这里,偷眼瞧瞧狄迈面上神情,却见他仍是脸带微笑,不禁愈发疑惑。
正困惑间,就听刘绍又道:“我找到他后,说要把自己的马送给他。我那匹宝马没个三百金可下不来,他脸皮倒也不薄,二话没说就收下了,和我换了坐骑,骑着我的马就走了。”
李阿钏不知道什么“赵王”,对三百金也没什么概念,闻言只是感叹:“原来伯伯那么小时,脾气就那么好了。”
刘绍呵呵一笑,“那也不是。”
其实当时刘绍连连被狄迈把球截走,说是心里一点气没有自然也是假的。可他那会儿壳子是十四岁不假,内里却已二十出头,不论是看刘凤栖等人,还是看狄迈,都好像看娃娃似的——说娃娃有些夸张,可也顶多不过是初中高中的学生,他心里再是有气,抬头看到狄迈那么大点的个头,毕竟也懒得同他计较。
他那时赠马给狄迈,其实是想同他卖一个好,让这小子拿人手软,以后多少给他留点面子,想出风头,去截别人的球,别截他的。
可谁知狄迈收了马之后,什么也没说,连道谢都没有,一溜烟就跑了。刘绍后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见他离开,连忙上了狄迈的马去追,无奈骑术太差,追了一阵,越追越远,只好放弃。
损失了一匹好马,结果还没卖出人情,他怏怏回家,之后一年当中,自己偷偷苦练骑术,一直到练得差不多之前,都再没出去打过马球,却是后话。
李阿钏问:“咦,那是因为什么?”
刘绍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看了狄迈一眼,随后故意不再看他,转头瞧着李阿钏道:“我以前养过一匹白马,脾气很臭,从来不乐意让人碰,只有我能骑。你道我有什么办法?”
李阿钏听他忽然说起别的事来,虽然困惑,却仍是问道:“什么办法?”
刘绍也不卖关子,“我每次要骑它前,都先喂它几根它最爱吃的胡萝卜,有时候再加一把豆子,这马吃人嘴短,就不好再闹脾气了。”
李阿钏听得一愣,片刻后忽然“啊”了一声,偷偷看了狄迈一眼,随后捂嘴偷笑起来。旁边,叱利兀愣了一阵,半晌也开始匿笑,只是他生就一张马脸,长度很长,下半张脸在笑,不影响上半张脸,看着倒还说得过去。
“对了,还没问。”刘绍转头看向狄迈,“你那时候跑什么啊?以为我埋伏了人手要揍你吗?”
狄迈不答,倒一杯酒,举到嘴边。刘绍见他使缓兵之计,抬手捂住杯口,把杯子按了下来,按下之后,才发现狄迈也正藏着笑,不禁哼了一声,“坏笑?坏笑也糊弄不过去。”
狄迈把酒杯落在胸前没动,看着刘绍,微笑道:“自是有原因的。晚些你再问我,就告诉你。”
他两眼当中含着笑意,刘绍纵然天天瞧见,这会儿见到,却仍不免心头一动。知道他是不愿当着旁人的面讲,见他这幅神情,像是背上让根羽毛轻轻一搔,不禁更想知道,又看了他一阵,才应道:“那先记下。”啊多A啦梦
说着,把杯子从他手中抽出,挑衅一般,自己喝了。
他二人这边眉来眼去,李阿钏瞧见,不禁往叱利兀那边挪挪,同他坐得近些,伸手抓了把瓜子出来,“看伯伯的脾气,当时一定是你主动的了。”
刘绍同她一家关系亲近,与狄迈的关系也没特意瞒她——再说就他二人这样,瞒也瞒不住谁——闻言哼笑一声,“那是自然!”
可谁知与此同时,旁边狄迈却也出声,“不,是我。”
两人话音同时落下,随后,在场四人齐齐一愣。
李阿钏又抓了把瓜子,“哟,那可得好好掰扯掰扯了。”
一只小蜗牛
——前排兜售瓜子、汽水、果汁、水果拼盘、小板凳
——消费满50赠刘老板亲手制作的五仁叉烧月饼一块,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未曾出现过的张大宝陈小云:啥啥啥?这写得都是啥?(王宝强表情包)
——小蜗牛:别问
——其实以当地人的认知,男男应该挺离谱的,但是架不住小勺小麦比较牛逼,所以李阿钏躺平吃瓜了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