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刘绍回到江夏,在此处葬下狄迈,受众将拥戴,自立为帝,国号同样为雍。
雍夏之仇在前,他动不了刘崇,可也放不过他。日后载诸史册,他与刘崇之雍,是称西雍东雍也好,北雍南雍也好,总之一顶亡国之君的帽子,他刘崇是几百几千年也别想甩开的。
刘崇见上游忽然这么多领土易帜,大骇,急遣解定方前来讨伐。解定方陈兵九江,刘绍亦亲领水师南下,解定方见他守备充足,担忧贸然开战,为夏国所乘,一时顿兵不进。
刘绍与他阵前对话,一桩桩一件件历数刘崇几大罪状,还命史官在旁边一笔一笔记下。解定方收兵回城,不敢把刘绍所说的话对刘崇如实转述,只说他不愿降。刘绍却早料到如此,命细作入建康,把自己所说的话写在纸上,分发全城,使百姓观看。
刘崇虽然幸免一死,但历史的审判是严苛的,从不因谁位高权重而有所优容,也不因谁人微言轻而隐美扬恶。谁将垂名竹帛千秋凛冽,谁将被永远钉于历史的耻辱柱上,任人鞭笞,百年后历史自有公论。
解定方没有敢说,那一日刘绍曾对他言道:“请将军回去和建康的皇帝讲:你刘崇是九五之尊,手握乾坤,承天受命,活着时听惯了阿谀奉承,自然没人敢说你半个字的不是。但世上从没有不亡之国,几百年以后,世人谈起今日之事,必会说你尚不及荀廷鹤的半个脚趾,就连张廷言、文邦昌也不如!扒了这身龙袍,你以为自己和一条狗有什么分别?”
刘崇不曾听见他这番话,可看见他散发在城中的信,仍不免气得大病一场,削了刘靖的一切爵位。可刘靖毕竟已不知道了,此举只是对他自己聊作安慰而已。
山东河北,仍有许多人心存故国之思,揭竿而起。可是被夏人割开,孤绝在外,与南边音信不通,又没有援兵,往往还未收复一二城池,便死伤惨重,几无生还者,几如昙花开谢,朝生暮死,也就没有多少史料留存后世。便是刘绍也只依稀听说了若干名字,具体情形,有时要等数月、甚至数年之后才能得知。
彼时长河南北有无数的英风磊落、慷慨悲歌,更又有无数惨剧,如火星一般,遍撒在中原各地。
即墨城,一个做饭的厨子,在夜里拿刀杀死了当地长官,后来被人乱刀砍死,没人知道他的名字。
高密,一伙人窜入山泽,结寨自守,在夏人剿杀之下,竟坚持一年之久,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峄县被夏人攻破,几个垂死的残兵,一个咬住敌人的腿,一个压在敌人身上,一个死死抱住他刀,嵌在自己肉里不使拔出,一个拖着剩下大半截的身子,拿着剩下小半截的刀,慢慢磨开了他的喉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杀死一个敌人。也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
九州之中,处处是这样没有留下名字的人。
刘绍收复南阳全府,数年间几次进入陕西境内,又被迫退回,引兵向东,与吴宗义南北夹击,历大小数百战,先后收复武阳关、大城关、北沙关、黄土关,又袭取信阳、商城、汝阳、上蔡等地。人不解甲,马不释鞍,蹈锋刃、沐箭雨,又受过十数次伤,再没想过留疤的事,征尘满面,眉心眼角都生了细纹,再无复曾经萧疏轩举之气,长安的老画师若还活着,恐怕今日也画他不出了。
他没把狄迈带在身边,每次出征之前,就在他墓头放一壶酒、一件自己的旧衣服、折一只青蛙给他,拿石头压着,不使被风吹走。等回城之日,再换上一壶新酒,说几句话,希望他不觉着孤独。
他曾对狄迈说,说他“好像喝尽了全天下的苦水”,如今狄迈的苦水已喝完了,只剩下他自己一个,一杯、一杯,就这样一直喝下去。
他想到狄迈,已很少想到在河边最后分手的那次,也很少想到别的时候。每一次想起他,绕来绕去,总是想到两人少年时在长安,狄迈牵着马顿住脚回过头,那时夕阳泼洒下来,就像是在替自己拥抱着他。
马头旁,这一次,狄迈没有再笑,也不出声,褐色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他。他也瞧着狄迈,看啊看啊,恍惚间竟好像天长地久似的,没有现在,也不曾有未来,只有火烧的夕阳,和那两双明灭的眸子,再过十年、百年,都是一样。
他起身离开。山脚下有一队护卫,吴宗义骑在马上,身量高大,十分显眼,见到他来,下马向他行礼。
刘绍扶起他,“你已是大将军了,这等护卫之事,交给旁人就是。”
他像从前每次一样,把吴宗义不近不远地挡开。吴宗义也像从前每次一样,低低沉沉地应了下来。刘绍想要劝他,又不知该劝他什么,向他的眼睛望去只一眼,就觉着心头沉甸甸的。
那日他倒在吴宗义怀里痛哭,一时心神激荡,浑不知今夕何夕。他一生当中,从没有过像这样的大哭,恨不能将心肺肠子一起呕出来,只觉着神魂俱灭,不在人间。
吴宗义抱着他,一声不吭,两条手臂在他身上箍得死紧,既不出声安慰,也不替他拭泪,像是一块石头,四面支撑住他。
等再回过神来,刘绍只知道自己对他说了许多的话,可到底都说了什么,又全然想不起来。他料想自己定然说出了许多不该让旁人知道的要紧之事,可吴宗义待他仍和从前一样,没有半点差别,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同他疏离。
刘绍也就从不发问,见吴宗义站起,对他点点头,转身进了车架,想着他身上有伤,便招呼他一道上来。
吴宗义领命,进到车里之后,在不远处直直坐定,两只手掌平放在膝盖骨上。
车架动起来,一路往城中去。刘绍收拾好心绪,想起今天下午秦远志对自己说的事,微微一笑,“听闻今天晌午众将议事,本来该你讲话,你反而摸出块饼自顾吃了起来,引得旁人一个劲看你。”
吴宗义闻言,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没说什么,只轻轻摇了摇头。
他一向沉默寡言,刘绍也不在意,见路途还远,看着窗外风景发了阵呆,没话找话地又道:“怎么早上没吃东西么?”
吴宗义又摇头,“吃过了,只是那时刚好到了用饭的时候。”
刘绍惊讶,“以前倒不知道将军这般精细。”
吴宗义低下头,默然一阵,终于开口,“先前你说,让我无论如何不要死在你的前面。”刘绍让他私下里不要称自己“陛下”,他便以一个“你”字相称。
刘绍闻言一愣,隐约想起自己那时心中无助已极,躺在吴宗义腿上,似乎当真说过这话——与其称之为“说”,倒不如说是“哀求”——看向吴宗义两眼,只觉心中被什么捏了一捏。
吴宗义又道:“你还说,狄……夏国皇帝就是因为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时间一久胃就坏了,十分……十分可怜。我就每天记着,到时间就吃点东西。”
刘绍讶然,手攥起来,好半天才道:“我都不知我还说过这样的话……那日我,我说得很多么?”
吴宗义点点头,如实答道:“很多。”
那一天,刘绍拉着他的袖子,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他和狄迈的事。吴宗义在旁边静静听着,抱着他,低下头,打量着他的面孔。
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真不同。他从没见过。
他听着刘绍说着这些,在心里默默咀嚼着嫉妒——是的,即便是他这样的人,也是会嫉妒的,就像嚼着刀子,满嘴涌血。他面上神情丝毫未变,见刘绍呕吐,便扶住他的身体,轻轻地拍他的背,等他吐过之后,还拿袖子给他擦干了嘴。
刘绍愣愣地看着他,不敢想那日自己都说了什么,也不敢想吴宗义听过之后,心中又作何想。他时常觉着歉疚,可这歉疚无从补偿,即便补偿,也只能故意偿还错了,还在别的地方。
时至今日,他只剩下还活着的小半个人,凭着一腔血气勉强撑起四壁,是不可能再挖出心来交给别的什么人了。当下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笑了一下,装傻岔开这话,“我以为自己已经够惜命了,看来还是天外有天。”
吴宗义却认真道:“我毕竟年长你九岁,想要走在你后头,自然要多加注意。”
刘绍又是一呆,脸上那一点笑再挂不住,渐渐敛了面容。车架停下来,他却没急着下车,忽然问:“你是从什么时候……”
他没有把话说清,但片刻之后,吴宗义便答道:“可能你已经忘了,二十三年前洪维民过寿的时候,我们曾见过一次的。”
那时他二十三岁,刚刚进京,谁都不认识,位卑言轻,连官话都说不利索,在洪维民府上坐立难安。第一次见到刘绍,说来也怪,那一刻,就像让人一把揪住了后背上的皮一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给提了起来。
他看刘绍落水,想也不想就跳下去救。但其实他也不会水,奋力挣扎许久,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儿,竟然硬是抱着刘绍从水里扑腾上来,就此扒上了岸边。
那时候,刘绍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攀住了他,怎么也不肯松手。在那一刻,二十三岁的他忽然觉着,庭院当中的那些个宰相阁臣、文官武将,好像都隐去身形,无足轻重起来,只有他才是这世上顶天立地、最重要的人。
再然后,刘绍吐出一口水,悠悠转醒,紧紧攥着他的手松了开。他于是晃了一晃,重新变回了这场宴席上一个无人识得的,那个叫做“吴宗义”的小小人物。
正无措间,刘绍清醒过来,睁开的那双眼睛,仿佛从天上掉下来的两颗星星,摇晃着光,就那样茫然地照向了他。
于是两道小小的星河当中,一方天地之间,就又只有他自己了。
他喉结一滚,同样也茫然起来。
刘绍摇摇头,轻声道:“我没有忘。后来你又救过我许多次,我也都没忘记。”
他也同样想起,二十三年前,他孑然来到这个世界,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吴宗义。
那时候,吴宗义撑在他身上,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上不停地往下滴水,一滴滴打在他脸上,两只眼睛看过来,没有笑意,只有两道明亮的光,在那中间有一点别样的神采。
那是疑惑和迷茫之色。
“我是什么人……”刘绍看向窗外,低一低头,又抬起来,终于直视着他,“值得你等二十年?”
吴宗义抿抿嘴,随后神情放松开,“我也不知道。总之瞧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不管是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四十年,我也等了你去。”
刘绍心中大震。江边的钟声悠悠响起,杳杳冥冥,飘飘荡荡。他忽然瞧见,吴宗义鬓角已生了几根灰色的头发,夹杂在黑发中间,已初露斑驳。
二十多年过去,他已老了!自己如何?料来也是一样。
一夜零霜侵短鬓,明朝岂是镜中人!
什么沉重攫住了他,将他牢牢定在原地。过了良久,刘绍喃喃道:“你把这颗心给我,我是没法也同样还给你的。”
吴宗义答:“没关系。”
“我守着你,活得比你更长,死在你后面。”
刘绍几欲落泪。
在这之后,战火席卷十余年。刘绍转战西南、转战中原腹地,在血与火与刀兵之中终于渐渐也生了白发。
可那没有关系。他要把狄迈占得的江山一寸寸夺回来,把狄迈的族人一个个赶回草原,把狄迈的毕生功业一点点化作云烟,无论用多久,哪怕是他死前的最后一天,他也不会停下脚步。
数十年云散烟消,红颜枯骨,只有这高山大河横亘世间,尚堪掌握。天地茫茫,他已无所寄身,既无来处,也无归途,只有如此,才算还在这世间活着,不会如孤魂轻烟般随风而逝。狄迈若是魂而有灵,就好好看着他吧,就当自己日日为他作奠。
但他做这些,也不全都是为了狄迈。
黄河奔腾,大江如练,月缺还满,日落还升。人生如寄,他将脚步踏遍每座高山,将血洒在每一条河流,百年后他朽为枯骨,这青山大河,也将像今日注视着他般,注视着后来人罢。
(If线完)
一只小蜗牛
——所以其实刘绍的“绍”字是取“继承”之意的,也就是绍复雍室的绍X并不是乱取的哦(不过在He线里显然名不副实了哈哈哈哈)
——这就是If线的全部啦~是不是写得还蛮好的!
——大家吞刀辛苦,接下来吃点糖吧!(掏兜)(摸索)(别皱眉真的是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