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呢娘挂天上,天上星星光光照……”
这时月轮初升,海滩上观海赏月的人更多了些,儿童捧着月饼插香逗月,年轻的少女登上山坡,高高唱起歌来。
刘绍大吃一惊,看着狄迈,“这可不兴事后诸葛,强往自己身上揽啊!”
狄迈又倒了杯酒,“那你先说。”
刘绍见他胸有成竹,老神在在,不禁撇一撇嘴,但心中颇为自信,也不把他这装腔作势、故弄玄虚放在眼里,转头对着叱利兀和李阿钏道:“从那次打完马球之后,我们俩就没再见过,直到……唔,直到两年之后,十六岁那年,才又见面。”
他说着,顿了顿,方才鼓起来的自信瘪了一点,心里不太把握,转头又问狄迈:“是吧?”
狄迈点头,“是。”
刘绍见自己记得果然不错,后面的话就说得更笃定了,“那时候我骑射之术已经不错了,和朋友们去城郊林子里打猎,只不过起得晚些,下午才动身,正好碰见他打猎回来,那会儿就是第二次见面。”
刘绍当时二十多岁,看刘凤栖、秦远志等人,就像看小孩子,本来同他们之间总隔着些距离,可小孩子总有小孩子的好。刘绍初来乍到,只凭着身体原有的一星半点记忆,勉强能说一口官话,但谁若同他往深里一聊,逼问几句,他铁定露馅。想要补课,自然不能找对他知根知底的鄂王、鄂王妃,还是找这些年幼的小友更好。
一开始刘凤栖等还觉着他有些奇怪,被他糊弄过去后,就谁也没再疑心。刘绍同他们朝夕相处,着意留心,久而久之,固然是无需再担心露馅,可他自己竟也渐渐融入其中,同他们打成一片,反倒当真成了挚友。
他这壳子十六岁的那年,那天同刘凤栖他们出郊打猎,远远正碰见一人,身着箭衣,宽肩阔背,腰间束一条犀皮革带,扎出一只窄腰,革带下面,悬着一张长弓,长弓后面,修长有力的一条腿,蹬着只黑色马靴,下面踩着铜打的镫子,绷得不紧,马镫和靴子垂在马腹旁边,正随着马的动作轻轻摇晃。
刘绍目光向上,重又看去,这次正瞧见一张深目高鼻的少年的脸。大概是在马上跑了大半日的缘故,几绺头发从他额头垂下,却不太长,只堪堪遮到眼角。下午的阳光打斜里一照,那两道眉毛仿佛蘸墨挥就,狼毫向着鬓边猛地一甩,斜飞出去,却有两滴浓墨半途淋下,松烟一点,点破出灼灼双目,和着日光一搅,就倒映出琥珀的颜色。
正在这时,那两只琥珀般的棕色瞳仁一转,刚刚好正瞧向了他。
刘绍猛一勒马,忘了要去打猎,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五分钟之内,我要这个人的全部资料。
他自然知道事缓则圆的道理,见自己的打量已被对方发现,便对他微微一笑,神情颇为友好,以示自己没有挑衅之意,随后就转开了视线,重新催马,以免让他起疑。
同他擦身而过时,刘绍目不斜视,余光瞧见他马腹旁挂着好几只兔子,心道他这张弓倒不是装饰,心中好感更甚。等走出十来步远,才问旁边几人,“刚才过去那人叫什么,谁知道么?”
几个好友说说笑笑,谁也没注意刚才有谁过去,闻言纷纷在马上回头。刘绍也趁机跟着回头瞧瞧,想着再看一眼,这一看不打紧,正遇见对方也正转回头来,视线不偏不倚,刚刚好又同他对上。
刘绍一愣,随后大是尴尬,忙扯过马头,又招呼朋友赶紧转回头别再看了。刘凤栖交际甚广,只消一眼就认了出来,回过头道:“这不是狄迈吗?”
刘绍听到“狄迈”二字,仰头沉思一阵,随后恍然,脱口道:“他都这么大了!”
刘凤栖听得奇怪,“你说他很高吗?没有,小五,他下了马也就和你差不多高。”
刘绍摇头,抬手摸摸下巴,不由啧啧轻叹。他知道狄迈,那个骑术很好的葛什么,哦,葛逻禄的质子。只不过在他印象当中,狄迈还是个半大小子,矮个子豆丁,怎么一晃两年没见,他都……他……
“阿哥对妹把歌唱,阿妹心中甜如糖……”
几个年轻男子登上另一处山坡,也扯开嗓子,放声歌唱,同对面少女的声音彼此应和。
刘绍偏着头,在狄迈脸上打量一圈。夜色昏暗,看不大清楚,他也不在意,微微一笑,又道:“那时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想找他说话,可惜没有由头,也不好傻愣愣地直接过去,最后只得放他走了。回去和人打听了他,从此就筹划着机会和他攀攀关系。”
李阿钏想:原来他和我一样。偷偷斜眼睨了叱利兀一眼,心中说不出的甜蜜。
“后来我听说他经常出城打猎,就派了个家丁在他家门口盯梢,一见到他穿着箭衣提弓出门,就赶紧回来报我。我收到信号,立马出门,也去城外打猎。就这么碰上了几次……”
刘绍说着,又看了狄迈一眼,心想别的不敢说,和我争这个,你怕是没戏。
他那时用心很深,想起两年前狄迈屡屡截下他球的那事,又打听得狄迈在这边为质,为人所轻,小时候还曾和人当街打架,近年来再受人冷嘲热讽时,反而理都不理,转身就走的事,心中暗揣,知道他心性骄傲,自己若是射猎时压他一头,固然能一雪前耻,可是恐怕终是不美,便偶尔放空了箭,故意让他一让——
当然,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他也不必故意相让,因为他就是不让时,射术也不及狄迈好。
刘绍自是没提这事,这会儿对着余下三人,只是道:“前面几次碰上,我只是同他打个招呼,没去说话。等混了脸熟之后,才开始和他套近乎,夸他射术好,让他得空了教我,又和他约定下次一块出游。”
李阿钏问:“大伯答应了吗?”
“啊,”刘绍答,“自然是答应了,不然现在坐在这儿的怕是得换个人了。”
他故意这么说,狄迈果然不满,在他手上握了一下,握上来的手心和五根指头全都隐隐发着热。他原本一言不发,坐在这儿像个假人,这会儿终于插话道:“我那时听你这么说,其实心中十分欢喜。”
刘绍闻言一笑,上身往后仰了一仰,随后又坐直回来,嫌弃道:“别人问的是当初是谁先下的手。你心里欢喜,又没和我说,怎么好和我揽这个功?”
狄迈笑笑,也没反驳,又握住他手,不再放开,只道:“你继续说。”
刘绍也收了收手指,想一想,接着道:“后来我借着他教我射箭的缘故,请他在城里酒楼吃饭,敞开钱袋点了一桌好菜,又要了一壶好酒,心想此番定然要拿下了他。”
李阿钏忽地低下头,发出“噗嗤”一声。刘绍奇怪,她忙道:“请伯伯继续,刚才有只小飞虫飞进鼻子里了。”
“结果酒喝完了,也没拿下。”刘绍看她一眼,也没停下,“临走之前,我心想还得给下次见面找个由头,就故意把身上带的短剑落在店里了。”
说着又看向狄迈,“这个你不知道吧?”
狄迈微笑,“我当时便发现了,可是犹豫了下,故意没提醒你,第二天不是一大早就去你府上,把剑还了你么?”
刘绍狐疑地盯他半晌,“这个可没法验证真伪。罢了,也不重要。后来我想想……嗯,后来我顺水推舟,又约你一块打猎,嗯……结果那天不小心从马上掉下来了。”
说话间,阵阵海浪送来点点凉意,圆月高挂,远处的山坡上亮起片片灯火。歌声已小了些,不像刚才那么热闹,可还听得一清二楚。
“月呢娘照山坡,月呢娘照小桥……”
“嗯。”狄迈也应了一声,“那下你摔得好惨。”
“月呢娘照水中,月呢娘照树上……”
“但也不亏。”刘绍呵呵乐了两声,对着另外两人解释道:“我那时候骑得太快,有一下没控住马,被它给掀下了地。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坠马时不能拿手撑地,也不太懂怎么卸力,看自己要摔在地上,右手下意识地一撑——”
叱利兀听得眯了眯眼,下巴情不自禁地往后收了收。
李阿钏不懂,他可知道,坠马时十分凶险,许多人都为此丧了命。见刘绍现在还好好地坐在这里,心想他毕竟还算幸运,估计只是折了条胳膊。
果然,下一刻,刘绍便举起右手道:“我这条手臂当时就断了。”
李阿钏“啊”了一声。这时苗苗跟在几个大孩子后面回来了,一见到她,就扑到她怀里,哭道:“阿妈,他们欺负我!”
李阿钏又心疼,又好笑,连忙扔开瓜子,哄起她来,问她怎么回事。苗苗哭得直打嗝,越着急越说不明白。李阿钏拿小帕子给她擦了金豆豆,又哄一阵,就没顾上听刘绍后面的话。
刘绍却起了谈兴,见最好奇的一个听众走了,也不介意,“哎,那会儿可疼死我了,抱着胳膊缩在地上,疼得打滚,半天直不起腰。”
狄迈听不下去,从旁打断了他,没让他再说下去,“后来我想送你回去,结果你一上马就喊疼,走路也疼,我就抱着你,牵着两匹马,一点点走回城的。”
说完了问:“这个能不能算是主动下手?”
“这可不算。”刘绍一票否决,“再说了,我哪有那么娇气,疼得马都骑不了……那是故意占你便宜呢。”
叱利兀惊叹道:“那么远,真能抱着个人走回去吗?”
狄迈点点头,答道:“一开始很轻,后来慢慢就沉了。我就抱一会儿,停下来歇一会儿,走到快晚上才进城,把他送回家里。”
叱利兀问:“所以后来……后来……”
他不大好意思出口,刘绍倒不在意,接话道:“没错,后来我手上缠着布条,还三天两头出去找他,他瞧我可怜,这才终于松口。”
狄迈闻言笑了两声,有几分意味不明的味道。刘绍扭头看他,但见星月皎皎,落在他看着自己的两只眼睛里面,分外明亮。
远处,男男女女早下得坡来,簇着在今夜携手的佳偶一道去得远了。歌声渐细,已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阿哥阿妹……手相牵……”
“阿妹阿哥……”
“情意长……”
狄迈凑近了些,看着刘绍,压低声音笑问道:“我这边倒有个不大一样的故事,你想不想听?”
一只小蜗牛
——多年后小刘出了一本书:《关于两年前挑衅我的小豆包忽然长成一个大帅哥这件事》
——所以故事的开始,就是这么简单,直白,朴素,且单纯
——小刘:我那是想和他打猎吗,我那是馋他身子,我下贱!(朱元璋语音包)
——这里唱的歌是海戈的《月呢娘》,其实是一首现代歌曲啦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