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先后平定荆襄、郧阳、南阳等地,袭位鄂王,这关口刘崇却召他与几个将领共同进京,更又从建康委派大小官员前来,安插在他军中任职。
刘绍心知,自己先前抗旨不尊,已得罪了刘崇,他趁着北面狄迈害病,召自己进京,十之八九是卸磨杀驴,秋后算账。
他并不打算前往,苦无借口,更不知道旁人心意如何,便先作势要去,设宴与众将作别。谁知席上听曲时,不知是谁暗中安排,歌女没唱那些惯唱的小调,反而唱了一曲《六州歌头》。
“中兴诸将,谁是万人英?身草莽,人虽死,气填膺,尚如生。年少起河朔,弓两石,剑三尺,定襄汉,开虢洛,洗洞庭……”
“北望帝京,狡兔依然在,良犬先烹。过旧时营垒,荆鄂有遗民。忆故将军,泪如倾……”
刘绍听完,默然良久,挥退席上乐工歌女,只留下一众亲信。
“诸位放心,”他站起身来,“‘国有道,即顺命;无道,即衡命’。我刘绍做不成岳武穆,也不会做。”
他同众人商议片刻,互明心意,当下叫来雍帝派遣的使者,正色道:“我大雍所以有今日者,皆是陛下失德,宠信奸佞所致。”
他言语之间已大不敬,使者闻言大惊,环顾席上,见一众大将正对自己怒目而视,心中惊疑,不敢作色。
刘绍继续道:“陛下听信谗言,滥杀功臣,前有大将军、后有荀相,自毁干城;更又宠信倚重洪维民、曹子石、周宪等人,任这帮窃国大蠹几十年间上下其手,将朝政搅弄得乌烟瘴气,百姓苦不堪言,致使北贼得计,乘衅入寇,至于今日。”
“夏人刚破榆林,大军尚在千里之外,陛下便弃大好山河于不顾,龟缩于东南偏安。唯恐有失,更又调天下兵马勤王,将陕西、河南等地尽数拱手让与夏人,如弃草芥。”
“国家所以未亡,皆因吴将军,与诸位将军多年来拼死力战……”他说着,抬手在众人身上一一指过去,“这才将夏人挡在此地,不使席卷江南。如今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陛下显是要故技重施,旧病复发了。孤与吴将军、秦将军等人入建康容易,想再出来怕就难了。”
使者期期艾艾道:“王爷莫非是要……要抗旨不成?”
“不错!”刘绍厉声道:“天使请回,一月之内,定给陛下一个交代!只是有句话得说在前头……”
他说着,绕到桌案前面,站在使者身前,身上威势平日不显,可当真有意抖起威风,同样让人不可逼视。“大敌当前,若陛下执意要移兵西伐,雷霆降怒,那怕是就要亡国两次了。到时他就是想要偏安东南一隅,又如何可得?”
“来人,送客!”
话音落下,左右将士一左一右,将使者架了出去。
刘绍既然与刘崇撕破了脸,再称他封的那个鄂王便名不正言不顺,况且先前几番出生入死,已是上下一心,即便不再向前一步,也不可能再由旁人扯自己后腿。刘崇姓刘,他也姓刘,手下已有劝进之声,刘绍还未决断,却先被一件事情打断。
狄迈的死讯,传过来了。
消息传来时,他正驻军南阳,离长安不算太远。送信的使者告诉他狄迈已死,全国举哀,他初时不信,直到第二个、第三个人送来同样的消息,他才恍然明白,狄迈当真死了。
这一个“死”字,从未这么重地敲在他的身体上面,让他踉跄一下、又踉跄一下,向后坐倒在椅子里面,不敢信,可又不能不信,千钧之力压将下来,他抬不起一根指头。
可它偏偏又那么轻。一个人死去,竟能这么悄无声息,看不见、摸不着,不过就是轻飘飘的几个字,仿佛一缕青烟——哪怕是烟,也能看到实形啊!
他忽然浑身颤抖,难以自制,可竟然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等他再醒过来时,正躺在床上,吴宗义坐在床边,见他醒来,只是问:“想不想喝水?”
刘绍怔了阵,随后浑身上下猛地一痛,打个激灵,缓缓坐起来,对着他摇了摇头。
他问:“狄迈当真死了吗?”
吴宗义垂了垂眼,不忍心看他,轻轻点了点头。
刘绍喉头一哽,猛一低头,可眼眶热腾腾地发干,如有火燎。十八载岁月过去,临到头来,难道便是如此么?
他瞧瞧窗外,趿着鞋子站起,让人备一坛酒,以车载着,出郊祭祀。他一个护卫也不肯带,吴宗义怕他有失,腰悬长剑,骑着马远远缀在后面。
刘绍在河边停下车架,把酒抱下车,放在地上,自己坐在旁边,从地上抓起一捧土,拿在手里,手指一张,又任其滑下。
他不出声,一次一次地抓起土,又洒下,抓起土,又洒下,无数过往涌上心头。
他忽然想起,他与狄迈,好像总是一个失意,一个得意,悲欢宠辱总不相同。
最开始他是备受宠爱的鄂王世子,狄迈为质,寄人篱下、备受欺凌。后来狄迈回国领兵,他为了陪在他身边,只得隐姓埋名,与故国故交断了往来,一断便是近十年之久。
再后来两人分开,狄迈位高权重,马踏中原,他则节节败退,回天乏术,最后更是又为其所俘。可等他鸟出樊笼,鱼入大海,再举大旗,一点点收复故土,狄迈却悄然而逝,竟没留下半点踪影。
他忽地想到分开那日,他给狄迈披上衣服,狄迈任他动作,只愣愣地瞧他,见他过来,脚下轻动,下意识地向着他走来一步。
那时该抱他一下的。他抓着地上冰凉的土,心中想,哪怕只抱一下也好啊。
再也不会有那一天了。
他忽然把土扔在地上,闭上眼蜷了蜷身,随后猛地把眼睁开,揭开酒上泥封,抱着酒坛,向下一倒,尽数倾在白河当中。
他倒干了酒,将酒坛也扔了进去,高声道:“狄迈!你若是魂而有灵,就来饮一杯吧!”
话音刚落,忽然间,头顶传来一阵惊空遏云的鹰唳。刘绍抬头,见到一只苍鹰张开双翅,在他头顶盘旋不去,一迭声地叫着什么。他仰头凝望,这一下心有所感,忽然泪下。
远处,一个送信的兵士跑来,吴宗义打个手势,拦住了他,问过何事之后,不禁露出愕然之色,便放他过去,向刘绍禀报。
刘绍听见脚步声,背对着来人擦干了泪,随后转回身问:“出什么事了?”
来人道:“夏国派来使者,名唤叱利兀,言有要事要求见王爷。好像还……好像还带着一口棺材。”
刘绍愣了愣,随后眼前一花,好像有什么泼喇喇地兜头淋下来。他忽然手足发软,向旁边歪了歪,却没跌倒,强自站住了,低声问:“来人正在何处?”
“正在城外,离城门不远。”
“让他过来见我。”
兵士领命而去。刘绍在原地呆呆站着,风满襟怀,身后河水滔滔而响。
吴宗义向他走来几步,刘绍转回眼看过去,像是看到了他,又仿佛没有看到,默然着,不知正想着什么。
叱利兀跳下马,身后跟着一队士兵,四个人架起横木,负来一口棺材。叱利兀扬起手,四人一齐塌下腰,“咚”的一声,棺材坐在地上,扬起薄薄的沙尘。
在这一瞬间,仿佛天外飞来一支铁箭,将刘绍钉在地上,可是钉得不死,他浑身上下都颤抖不已,就连两手两脚也打起哆嗦,直到这时才又一次恍然惊觉——
死是敲钉钻脚,再无更改!
狄迈当真死了!再不会活过来了!
叱利兀身着丧服,对他行了一礼,“外臣奉大夏皇帝之命,拜见鄂王爷。”
刘绍紧盯着他,一步一颤,慢慢向着他走了过去。每一步踩着尖刀、踩着棉花、踩在悬崖边上,又或许已经掉下去了,可他浑然不觉。
待他走近,叱利兀蓦地眼眶一红,低下头去,两滴泪水向下直坠,打在地上。
刘绍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没有了血色,勉力抬手,指着他身后的棺材问:“这里面……是什么?”
叱利兀忽然扑倒在地,“请王爷屏去旁人。”
刘绍闭一闭眼,挥手让人退后,叱利兀带来的使者也放下横木,退到远处。等人走后,叱利兀抬起头,满脸是泪,“这里面是大行皇帝……是、是四王爷!”
“啊……”刘绍张开嘴,下意识地出了一声,不觉后退一步,一轮白日在云层后面晃着眼睛。
随后叱利兀将狄迈临死之前对他的交代尽数说出。在他话音未落的片刻功夫里,狄迈仿佛起死回生,短暂地在这世上又多存在了片刻。
那日狄迈和他说自己就要死了,等他死后,不要把他葬进皇陵,拿口空棺材应付过去就是。
叱利兀不解,又问了一句。狄迈原本没有力气,闻言却忽然激动,奋力坐起,两只眼睛涌出泪来,“我为什么要葬在长安?长安又有什么好了?我死之后,把我的尸体装起来,送到刘绍那里——他在南阳吗?对,他在南阳,把我送到他那里,送到他身边去。”
“我活着时见不到他,死了以后……死了以后总该能相守了。他会把我葬在身边的……我要每天,我要每天……”
他没有再说下去,仰躺回去,椎心泣血。
叱利兀泪流满面,说完了当日的话。他话音落下,狄迈便又死去。他是活在言语中的人,是涸辙里的鱼,草绳上的火,话说完了,他也就跟着死去,再不在这世界上了。
刘绍大张开嘴,猛喘了一阵气,随后低下头,怔怔走上前去,走到叱利兀身后,把手抚在棺木上面。
他摸到冰凉、坚硬的什么,无数过往如浩浩洪流从他心头一乍滚过,他收紧了手指,却连它的尾巴都没抓住。
再不会有了。多少少年心事,多少耳鬓厮磨,多少爱恨辗转,全付与东流之水,再也回不来了。
只剩下眼前这一口深黑色四四方方的棺木,冷冷楔进这一方天地之间。这冰冷是生与死的交界,隔开的是再也触摸不到的过去和浩浩无尽的未来。在它外面,千年走马,永无尽时,在它里面,在它里面……
刘绍忽然扑倒在它上面,抱住盖子想要掀开。可四面拿钉子钉得牢了,掀它不开,他拿手去起钉子,指甲崩开一半,血涂在棺木上面,手指嗤嗤打滑。
叱利兀慌神,忙从地上爬起,还未靠近,却见一个雍人跑上来,抱着刘绍从棺木上拉开。刘绍挣扎,这人使力大了,抱着他一齐向后跌坐在地。
叱利兀认出他来,这是吴宗义。
刘绍忽然痛声大哭。烈烈冬日,一阵北风卷来,他发髻歪斜,一头长发倏忽散开,霍然扬起。
白河边,衰草忽地折腰,河水滂滂,向南奔流。天上那一只鹰,仍是恋恋不去,张开黑色的翅膀盘旋着。云日之间响起数道凄厉的鸣声,惊落了天上的雪,一片一片,纷纷落下,好像永远也落不完。
一只小蜗牛
——“便有一天他先死了,他也将化成只鸟,日日盘旋在刘绍头顶,陪伴在他身边。”
——呃,所以,天上的这只盘旋不去的鹰,其实是小麦在大喊:“放开他!不许抱他!滚啊!!”(BU)
——开玩笑,要变也是变成一只可爱雪豹,下辈子一口一个小刘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