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心中一热,不轻不重地翻动了下,像是土里冬眠的小兽翻一个身,见到狄迈神色,不待他说,便已会意,直身站起,对叱利兀道:“我们两个去海边转转,大黄就劳你们看管一天了,明天我再接它回家。”
苗苗听见,十分高兴,在阿妈怀里欢呼一声。一旁大黄等了许久,本以为终于要牵着自己出去溜达,已站了起来,听见这句,似乎是听懂了这话,一下就不笑了,收起舌头合上了嘴,恹恹地又趴回地上。
狄迈也站起身来,对叱利兀微微点头,随后跟在刘绍后面,慢慢走了。
刘绍脚踩着木屐,走到哪里,哪里的沙子就陷入两个小坑。狄迈踩着一只只小坑正往前走着,忽然就见刘绍顿住脚,回头对自己一笑,“脸皮还挺薄!现在能说了吧?”
狄迈也跟着笑了,可笑完之后,摇摇头,故意道:“这故事倒也没有什么。”
刘绍瞧他一阵,伸手勾住他脖子,拉近了他,同他吻了一阵,又问:“现在呢?”
“嗯。”狄迈两手扶住他身侧,含笑应了一声,“现在差不多能说了。”
刘绍哼了一声,转回身同他并肩往前走着。这会儿夜已深了,海边行人疏疏落落,又没有灯火,只能远远瞧见几只黑色的影子。天上只一轮飞镜,海上却有清辉千顷,浪去潮来,点点银光不住闪烁。
狄迈道:“你说你出郊打猎时,见到我,很……咳,很喜欢。”他本意没想得便宜卖乖,可只听声音就带着笑意,根本忍耐不住,“其实我心里也是一样的。你没注意,我那时骑的马就是你送给我的那匹。自从那次打过马球之后,我又特意去过赵王府很多回,想再碰到你,可是你再没来过,慢慢我也就不再去了。”
其实他省去了一处关节没说。
他是葛逻禄的质子,向来不受人待见。按说出入赵王府上的人,不是皇亲国戚,也是朝中显贵,总之与他无关。他与刘绍相结识的那次,还是因为赵王世子在马球场上总是打不过太子,心中有气,听说他骑术很好,才找到了他,想要让他灭灭太子的威风。
狄迈一开始不知道其中曲折,加上年纪又小,城府不深,便答应了他。他那时年轻气盛,又因为平时总是受人冷眼,心中拧着一股劲儿,便着意表现,谁的面子也不曾给。
他当时打得十分痛快,可第二天出门时就遇见一伙无赖,不由分说,把他给打了一顿。他自然不会站着任别人打,可毕竟自己这边只有一个,还是吃了许多亏,一身是伤地回家,躺在床上,一开始不明所以,后来渐渐想明白了。
可下一次赵王世子又找到他,他还是答应下来。等再遇到无赖,不等对方招呼过来,他先从怀中摸出匕首,拔出来拿在手里,“当”一声插在墙上,唬得那些人都不敢上前。之后他再没吃过亏,只是也再没遇到刘绍。
第一次去,没看到他,他心中懊丧,想着下次定能碰到。第二次去,又没碰到,他牵着刘绍给他的马,在赵王府外站了许久,终于怏怏回家。第三次、第四次……之后两年,他们两个都再没遇见。
刘绍凉凉道:“那是因为我正在家苦练骑射。”
狄迈一愣,随后笑笑,又道:“我说是我先主动,其实不假。那天在马球场上,我第一次见你,便觉着你……很好看,和别人都不一样。我那时什么也不懂,就觉着浑身都涨了力气,所以看你拿到球,就截下来,看你拿到,就截下来……我也不知道那时是怎么想的,大概是想要引你看我吧,所以才那么卖力气。”
刘绍评价,“那确实很主动了。”
狄迈一听,就知道他还在记仇,不由失笑,又找补道:“总之结果是好的,后来你果然来找我了。”
刘绍接道:“然后你抢了我的马就跑。”
狄迈无奈,“我那是被你吓跑的。”
刘绍撇撇嘴,“得了吧,我还能吓得住你?”说着飞起一脚,把一块贝壳斜踢出去。贝壳落在沙地里,下一刻就被涌起的浪头给舔了去。
狄迈同他肩并着肩,往前走了几步,才又接着道:“你眼睛那么好看,不打招呼,忽然那么近地瞧我,怎么不是吓我?我让你一瞧,登时发蒙,跑了好远才明白是怎么回事,想再回去找你,可你已经走了。”
刘绍听得倒吸口气,没抖鸡皮疙瘩,可是不由自主顿住了脚。狄迈也跟着停下,侧一侧身,朝他看去。他比刘绍稍高,微微低头,就瞧进他眼睛里面。
倏忽而来的一道海风蓦地跌落进这里,狄迈看着,心中有什么如一旁的海浪般轻轻涌动,不禁抬起手,挡在刘绍眼前,把它们遮住了。过了一会儿,把手拿开,刘绍就也睁开眼睛。
他遮住,拿开,遮住,拿开,第三次时,终于忍不住露出笑意。刘绍忽然格开他手,大笑起来,往前抢了两步,回身道:“早知道你小时候那么好逗,就多逗逗你了。”
狄迈也笑笑,三两步追上,拉住刘绍的手。
“所以后面再见到你,”狄迈继续说道:“我回去之后,高兴了很久。其实第一次见你时,我还以为——”
他说到这里,有意顿了顿。刘绍拉着他手,正倒退着走,闻言便问:“以为什么?”
狄迈微微一笑,替他看着前面的路,“以为是哪家的千金扮的。后来听你说话声音不像女声,同人打听之后,才知道你是鄂王世子。等第二次再见你时,你变了样子,就不那么想了。”
刘绍闻言,在他手上狠捏了一把。捏完之后,却也不禁低头寻思,他刚来这边的时候,年纪太小,看着确实有那么几分像小姑娘,狄迈这么说,没准也不是有意揶揄。
他这里大度了一番,那边厢狄迈却得寸进尺,恶人先告了状,“其实你害得我好苦!”
刘绍抬了抬眉毛,睁大眼睛,“啊?”
狄迈动动手指,在他手背上揉了一下,“我那会儿才十来岁,哪懂得什么?等第一次见你之后,好像才朦朦胧胧懂了些男女之事。那时候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为此烦闷得很。”
刘绍理所当然地道:“你喜欢我,自然是喜欢男的了。”
“可那时候你长得……所以那时我总是想,会不会鄂王生的其实是个女儿,只是他不想让人知道,嘲笑自己无后,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才强要你扮成世子,抛头露面。”
刘绍闻言,张一张嘴,“你倒是会想。”
他这话听不出是褒是贬,但还是后者的可能更大,狄迈也不去分辨,“两年后再见你时,你英挺多了,我才终于弄明白,原来我和别人不一样,恐怕这辈子没法娶妻生子了。”
刘绍心道,狄迈那时候还挺纯洁,以为喜欢上了一个,就不能再喜欢另一个。其实远的不说,就说刘崇,后来倒是儿女成群,听说年轻时却也没少玩些小官。
狄迈见自己剖白心意,刘绍却半点反应没有,拿肩膀撞他了下。
刘绍见他催促,故意道:“那也没见你来找我啊。”
狄迈叹一口气,“我那时是有些怕的。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和别人不一样,想过自己是不是生了什么病,后来觉着不是病,又怕行事太荒唐,对不起何叔何婶,还害怕让我父汗知道——其实他哪会听说。”
刘绍听得一愣,想起狄迈毕竟和自己不同,又想他那时只有十来岁,这种事又没人可以商量,心里一软,转回身去,好好走路,重又牵过狄迈的手,同他慢慢走着。
狄迈又道:“我那时候想过几次避开你,不再见了,但每次和你一起玩时,又忍不住觉着高兴非常。你说总是见我出去打猎,其实那也是因为我在郊外遇见你那一次之后,就有意总往那跑,想要再遇到你。和你一起打猎的时候,我想在你面前显摆身手,总是卯足了劲儿,有的时候回家,背要疼上好几天呢。”
刘绍听得乐了,“还有这种事?”
狄迈无奈笑道:“是啊。”
刘绍没再说话,往前走了十几步,摸摸下巴又道:“可我那时候怎么觉着,每次找你玩,你那张脸都是绷得紧紧的,还有点臭,过了好久才见你笑第一下。”
狄迈也默然良久,又走出十几步,才终于憋不住道:“因为我那时觉着,自己这样更好看一点。”
刘绍一愣,随后停住脚爆笑起来。狄迈也跟着站定脚步,无奈地瞧他笑得前仰后合,心中颇为后悔,心想不告诉他好了。可瞧了一阵,脸上不禁也露出笑意。
刘绍笑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停下,喘几口气,奋力道:“嗯,其实你笑和不笑的时候,都很好看,我都喜欢得紧。”
狄迈听得背上一热,一时不知该应什么话。过了半晌,又道:“后来你摔伤了胳膊,我想去看你,可你父王不大待见我,我见不到你面,只能自己着急。”
刘靖心中夷夏之防甚坚,见儿子同葛逻禄人有来往,本就斥责过他多次,又见狄迈居然还敢大摇大摆地来他府上,哪里肯有好脸色?没伸手打他已是好涵养了,当下吹胡子瞪眼,给他赶了出去。
狄迈生性骄傲,甚是自尊,在他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按说本来早该远远避开,此生不再登门一次,可挂念刘绍,后来竟是又去过几回。
再后来刘绍手臂养好了点,刚能下地,就又跑出来见他,免得让他为难。狄迈松一口气,随后不免心中感动,心想刘绍当真十分爱他,肯为自己忤逆父王不说,那么怕疼,还要跑出来同自己相见,在心里暗暗发誓,心想自己一定要对他很好才行。
后来两人一起出去,因刘绍手臂有伤,不能骑马,狄迈就陪着他步行。附近没有人时,就走他左面,以免碰到他的伤臂;等到了集市上,人来人往,就自觉换到右边,防止他被别人碰到。
他那时好像懂得什么,又好像不大懂,只觉着给刘绍做得越多,心里好像就越是甜蜜。他懵懵懂懂,一开始还不觉如何,后来慢慢地,一天不见到刘绍,就觉十分失落。和他走在一起,心里有个地方,总是痒得厉害,拿手去搔,它就又窜到胸口另一面,总不让他摸到。那般滋味,就是再长十根舌头,也说不出来。啦不拉多A梦
那天他与刘绍步出郊外,两人离得极近,袖口几乎贴在一起。天热得厉害,树影斑斑驳驳,头顶不知什么鸟正叫得聒噪。忽然间,手背上的皮肤与刘绍倏忽擦过,他胸口一窒,好像心被人揪紧,再忍不住,气冲冲把手一翻,就攥住了刘绍的手。
就在这时,刘绍也转过身来,忽然把嘴贴在他的嘴上,好像在上面擦过一下——他不确定,然后刘绍转头问他:“讨厌吗?”
一只小蜗牛
——只有大黄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幸好小麦不是出生在现代,不然大概会是上课时揪前桌女生辫子的那种讨厌小男生X
——其实小麦还有过小酷哥的阶段呢,可惜你们见不着!HHHHHH小刘也有过小姑娘的阶段(已经被小刘本人销毁)
——当纯爱的神还在气冲冲拉手手的时候,直球的王已经开始啵嘴了(。)
——其实袖口擦来擦去的场景,在两个人后来还有一次,只有记性好的读者知道是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