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绍醒来后不久,一行人便开拔回城。
这场围猎声势浩大,事先准备了数月,不意才刚转了一圈便要打道回府,众人均料想是国中发生了什么大事,却不知是什么,只各自揣测着。
有人询问辛应乾,辛应乾知道内情,却钳口不言,只是同人打着太极,嘴里撬不出一句准话。
有些消息灵通的,回城后不久便得知了狄吾屠徐州之事,却也不将其作为大事看待。屠城之事,自古常有,何况葛逻禄乃是蛮族、狄迈也非善类,自然更不奇怪。
可谁知再上朝时,狄迈把屠城的军报遍示诸人,杀气腾腾地指斥狄吾违他军令,败坏军纪,致使天下震动,坏了他的大事。痛骂一番之后,忽然矛头又直指狄申,说他教子无方,有何颜面再谬忝钧轴,叨居高位?疾言厉色,咄咄逼人。
众人想起他当年翦除狄广、狄雄、贺鲁苍的旧事,回忆起他种种残暴手段,无不心中惴惴,不寒而栗。
狄申也已收到屠城的消息,猜想狄迈或许会借此做些文章,可也万没料到他手段这般严厉,竟然当廷发难,心中毫无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其实狄迈早有言在先,不论何人,再有屠城者斩。但狄申想自己与他一向交好,与常人岂能同日而语?这“不论何人”的人里,该是没有他父子的。
狄迈能有今天,他这做二哥的,可是出过大力的,狄迈若不给他些面子,和忘恩负义的禽兽又有什么分别?
他以为狄迈至多只是暂时削了狄吾的军权,将他召回京城,平息物议,可今日朝会,听他话中之意,竟是要取狄吾性命!
他还未及有何反应,狄迈竟又对他下手,当着满朝大臣的面,一桩桩、一件件地翻起旧账,说起他从前率军南下时违抗军令擅杀之事。
狄申懵了一瞬,即刻定住心神,明白狄迈是要对自己下手,高声抗辩。他脑子一热,全没想到留下一二转圜的余地,竟当着小皇帝狄显的面,当场点破了狄迈心思,“你狼子野心,图谋不轨,谁人不知?”
“诸位,”他说着,环顾众人一圈,冷冷一笑,“我狄申当年追随先帝,从死人堆里滚过来,为我大夏出生入死,不曾眨过一下眼睛。”
“可我因为碍了谁的路,他便要对我下手——”他毫不顾忌,两眼一转,直视着狄迈,心想不就是揭短,谁又不会了?索性将狄迈当年残杀手足之事摊开来说,只差没有明白说出他要篡位,可在场诸人,谁又听不出他言外之意?
狄迈脸色铁青,自知再争下去对自己没有好处,便强压怒火,不接他那话,挥一挥手,便有甲士上殿来,将狄申押了下去。
众人皆知狄申不同于狄广、贺鲁苍等人,一来他同狄迈没有死仇,二来也没有犯下什么大过,反而还多有战功。见他这般人竟也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狄迈给押走,恐怕十有八九将要无幸,心中恐惧实难言说,畏惧到了极处,从心底里生出来点厌恶忌惮,却只隐隐冒出一只小头,哪敢再往上顶?
狄迈环视诸人,谁同他四目相对,便即刻低下头去,避开他炯炯如电的两只眼睛。待狄迈一圈看过,朝中便只剩下一顶顶官帽,再瞧不见一张人脸,更瞧不见众人脸上神情如何。
狄迈微微仰头,自知想要再进一步,除去自己左右亲信之外,还得有朝中重臣的鼎力支持,不愿威压太过,惹人忌惮,押下狄申之后,便即和缓了面色,扯起嘴角,笑了两声,随后和颜悦色地安抚众人,甚至还为惊扰了陛下而向小皇帝告了声罪。
可他话音落后,大殿当中始终鸦雀无声。
狄显见二哥被甲士带下殿去,不知押往何处,不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听见狄迈笑声,反而愈发觉着可怕,闻言只定定瞧他,一言不发。
狄迈说过场面话后,见众人并不搭茬,知道他们畏惧自己极深,索性收了笑容,淡淡道:“我曾三令五申,不许屠城。狄吾违我军令,行此禽兽之举,若不处置,如何能够服众?恐怕日后人人效仿,军纪要彻底败坏了。我已命人快马赶赴徐州,料来不出十日,他那项上人头便能送到。”
“日后再有人违令,狄吾便是下场!”
就在狄迈在朝中翻云覆雨时,刘绍也出了趟门。
他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照常出门,去喜欢的店里吃过饭,又去听了一下午的曲子,消磨到夜里才回家。
第二天天刚亮,他便早早起来,让人打开大门,自己去买了一碗馄饨。拿着碗回来时,两道目光一转,看见正门斜对面的巷口屋檐底下挂着一盏白色的灯笼。
他心中稍定,搁下馄饨没吃,在院子里练了阵剑,发了一身大汗。用早饭时,狄迈下了朝过来,不打招呼,便穿过庭院,在饭厅寻到他,这时反而客气起来,倚在门边问:“有我的一口么?”
刘绍转过头瞧他。狄迈神情如常,身形放松,身上的衣服也干干净净,只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却是因为疲累,与其他无关。可刘绍瞧见他的第一眼,便清楚地知道——他刚杀过人。
那是一种骨子里的凶戾,隔着皮肉一阵阵透出来,刘绍杀过周宪、杀过朱文骢,所以一眼便能看出。
他微微一笑,指了指桌上,“你不嫌弃,就请便吧。”
狄迈瞧见他这笑,心中茫然片刻,随后走上前来,先去旁边洗过了手,撩袍坐在他旁边,不经意地问:“一大早就练剑,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刘绍并不奇怪他会知道自己早上都做了什么,闻言心道:祖逖为图北伐,天不亮即闻鸡起舞,我这倒不算早了。这话自然不会对狄迈说出,他拨拉两下碗里剩下的馄饨,让人给狄迈拿小锅煮些奶送来,随口道:“反正也没有多少事做。”
他生性懒散,几乎从不早起,只有两个时候例外。一次是被雍帝囚于别院,与外面声气不通,再有一次就是现在。
当日雍帝越是磋磨于他,他就越是用功,不肯蹉跎,今日这口气又涌了上来,却也不必去想是为了什么。
狄迈等奶煮好的功夫,随便吃了两口小菜,低着头道:“先前瞒着你,现在你已经知道了吧,是狄吾屠了徐州。”
他有意隐去具体的伤亡没说,“我从南下之初,便颁下过命令,令众将不许有屠戮百姓之举。狄吾违我将令,擅自行事,是我御下不严,我已着人前去处置,前两天便出发了,轻骑快马,用不数日就能赶到。”
刘绍默然。见状,狄迈又自顾自道:“你放心,凡是参与此事之人,只要当日杀了一个,我全不轻饶。”
这话十分厉害,刘绍不禁转头看向他,瞧见他面上神情,就知道他所言非虚,怔了一阵,问:“你事先没同辛、韦等人商议么?”
家仆将煮好的奶送上来,小心搁在桌上,白花花的一碗,冒着丝丝热气。狄迈想要拿起,可碗边太烫,没拿起来,便把手放在旁边,虚虚攥成拳头,闻言笑了一笑,“他们定不同意我如此行事,倒也不必去问他们。”
刘绍闻言愈发吃惊,这才知道原来狄迈也是知道不该如此的。
士兵屠起城来,哪还把人当人看待?屠杀之时,与其说是泄愤,毋宁说是狂欢。刘绍先前在亦集乃见过曹子石命手下禁军屠杀城中葛逻禄人,他赶到时,士兵杀红了眼,脸上竟然是一副醉醺醺的表情。那样的神情,他至今还没有忘记。
既然是屠城,从没有一日便了结的,何况徐州是一座大城,有那么多的人口。杀到后来,还能有谁没动过手?狄迈要是真一个个地处置过去,那一路兵马,还能剩下几个?几千士兵听闻朝廷要处置自己,难道会乖乖引颈受戮不成?
想到这里,他忽然心中一震,想起先前狄迈所说的“拿夏人的命一个一个抵”,霎时恍然。
人命债,人命抵,亏他能想得出来!可算来算去,都是旁人的命,新血泼在旧血上,这账算得清么?
碗中渐渐结了一层奶皮,正随着热气阵阵轻颤。狄迈拿手碰了碰碗壁,仍然烫得厉害,索性在这里多消磨一阵,见刘绍不语,便问:“怎么不说话?”
刘绍把心中所想如实说出:“如此恐怕要激起兵变。”
狄迈见他毕竟肯替自己着想,心中一热,两手攥了攥,“不怕,我能处置好。”
两人又相对沉默片刻,碗中奶皮结得更厚,飘起的热气已淡了些。狄迈知道刘绍爱吃奶皮,先不急着喝,把碗朝他推了推,示意他拿筷子挑走奶皮。
刘绍却摇摇头,“我吃饱了,你自己趁热喝吧。”
狄迈抿一抿嘴,没说什么,端起碗喝起来,喝一口,顿一会儿,慢慢喝了半碗,便放在桌上。
刘绍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上唇的一圈白色,看了一阵,稍稍错开眼去,视线落在他被热奶烫红的手指肚上。“胃里又不舒服吗?”
狄迈闻言一愣,随后“嗯”了一声,却也没说别的,从桌上拿起布巾,擦干了嘴。
他不借此卖可怜,反而显得愈发可怜。刘绍想到以后,心中猛地一涩,想要嘱托他好好吃饭,不要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却也知道此话一出,狄迈定要把话往他身上去引,便没出口。
狄迈始终瞧着他,刘绍被他这样看着,心中如何不明白?挪了挪椅子,凑近过去,在他背上轻轻摸摸,想要让他好受一点。
狄迈忽地攥住他手,贴在肚子上,朝他靠过来,宽肩阔背硬往他怀里塞,先斩后奏地问:“我可不可以……在这歇一会儿?”
刘绍下意识张开了手臂,即便当真练出了一副铁打的心肠,这会儿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他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任狄迈靠着,心中忍不住想:我走之后,他又该如何?
一只小蜗牛
——小麦,下次牙上还有血的时候,建议不要咧嘴笑,对你不好X
——“刘绍不恨他,反而还像从前一样爱他。可只要刘绍转过身去,他就再不会回头对自己瞧上一眼了,无论自己再做什么,都没法改变。就像当日那滚滚黄流,奔腾南去,浩荡不歇,既不会为谁停上一瞬,也永远不可能为谁倒流。”复读一下X
——深情小刘,狠心小刘,都是小刘,多可怕X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