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阳陷落,天下震动。狄迈要亲征的消息,更如一团黑云压将上来,让人人心头笼上一层阴翳。
在他南下之前,夏国大将元涅一军已从襄阳进发,分两路沿途拔除荆州、承天府各处,直薄武昌。
上游,漳水、沮水、金厢坪、金竹坪、白虎关、南津口;下游,汉水、涢水、德安、兴安、高核、云梦……处处死守、处处血战,兵戈凌灭、横尸遍野,数月之间,江北诸城相继陷落。
大江上游,夷陵、江陵等地几经易手,战血横流,将一条大江染成红色,终于堪堪守住,没让夏人越过大江。
嘉定人丘崇俭,受朝廷委任,为荆州知府。彼时荆州已在夏人兵锋之下,左右亲朋牵衣劝阻,他却执意赴任,易水一别,拉起数千残军,星夜奔赴江陵,进入城内。
他一介文人,自幼学圣贤之书,凭着科考进身,历任州县,从不知兵,只凭着一腔忠愤,率领城中百姓拒城死守,纵然是以卵击石,却也拖住夏人近两月,不使东进。
在这两月当中,刘绍进驻孝感,吴宗义于汉川大败夏人,先在汉水以北站稳了脚跟。
后来丘崇俭兵败被杀,终于城破,夏人打造战船,急趋东下。
吴宗义挥师西进,过景陵、入潜江,截断夏人退路,下游的公安守军亦横江而战,流血不知几何,换得夏人退却,引兵稍稍北还。
江陵收复,刘绍从孝感北上,进驻云梦。
元涅率大军急攻安陆,兵临云梦,与刘绍交战。刘绍不敌,退守孝感。元涅率军南下,两军于白泉河激战数日,刘绍入城,元涅亦退军六十里,遥相对峙。
西面,贺鲁齐奉命出川东进,与吴宗义一军对敌,各有胜负。随后夏人于湖广增兵,曾图奉命南下,自山东经河南入湖广,兵锋直指孝感。
刘绍恐遭合围,召众将商讨之后,终于放弃孝感,向后收缩,转徙汉阳。吴宗义也向东退却,退守沔阳。
六十日内,凡经大小三百余战,战血盈野,兵气冲于牛斗,天下为之一振。
在湖广之外,中原大地处处皆有人举起反夏义旗,河南河北遍地狼烟。
燕赵慷慨之士,以数百人便敢冲入夏人兵营,大雪弥天,冰轮玉殿之上血肉横溅,趁夜突入营中,刺杀夏人大将,卷旗而还。热血如沸,汗气蒸腾,脑袋与头盔冻在一处,摘下时连着头发和头皮一起扯下,人人从头到脚鲜血淋漓,可稍一休整,便又再战,已有数城叛夏,天下响应。
关中人赵耳,刺杀狄迈不成,被碎尸万段。可他身死之后,仍有数人前仆后继,必欲伏尸二人,天下缟素。即便事败身死,却也是地结苌弘血成碧,九泉相见无遗惭,俯仰无愧于天地了。
关西关东,山峦夜哭,怒海横流,新坟旧鬼,天人共看,就要看看今日之域中,终于是谁家之天下!
汉水日日东流,洗尽髭胡膏血。万里山河,遍地青山,都是一座一座,数不尽的英雄冢。
冬去春来,夏国摄政王狄迈终于南下。
一冬下来,雍夏两国都不断增兵,战线南南北北地拉锯,每推进一寸,便有寸土血沃。
刘绍几次想往北去,可惜天不遂人愿,百战之后,终于退守武昌府,修缮城防,蓄锐待敌。
北面,狄迈行至半路,先出杀招。
他命东线的狄庆狄志抓紧南下,兵临扬州,磨刀霍霍,仿佛要强渡大江,直取建康;更又放出风去,声称自己此次亲征,便是为建康而来。为着验证这话,徐州驻军已经出城,向江淮增兵。
狄迈想要借雍帝之手,灭亡雍国,先前早有不少成功先例,屡试不爽。这次他故技重施,又想要兵不血刃,拿下湖广。
以他对刘崇的了解,此举不是异想天开,而是有七八成的把握。
这一招当真毒辣非常。不出他所料,雍帝刘崇果然震恐,竟命人急召刘绍与吴宗义顺流东下,进京勤王,更又召回江北的解定方等人。
狄迈此计奏效,谁知刘绍接诏之后,竟然将诏书藏匿起来,秘而不发。
刘崇几次催促,刘绍亲自出城迎接过使者,对下却只说是朝廷遣使宣慰,宁肯断了朝廷从东南发来的粮食布帛,也铁了心地抗旨不遵。
刘崇心急如焚,屡屡又发敕令,刘绍见纸包不住火,索性将前后几封诏书遍示诸人。
众将皆以为一旦放弃湖广,江南必不能守,纷纷起身,皆言朝廷事后若有怪罪,愿与他同死。刘绍便当众将诏书撕毁,慷慨陈词,更又把雍帝派来的使者骂退。
此举意同谋反,刘崇在建康得知,不觉失手打碎了杯子,不知天下事如何收拾。
此后刘绍一者打造战船、箭矢,训练士卒,一者囤积木石,整顿城防,一者安置流民,分发田地,劝课农桑,一者向外省借调粮草,掘渠积谷,以待非常,上下奔忙,不遑宁处,却也不觉坐稳了湖广总督的位置。
后来,朝廷虽然免了他的官职,转派他人,可新任官员一入境内,便被兵士缚住,成了阶下之囚。原本的湖广布政使也成了空壳一个,粮帛赋税,皆由刘绍自主。
正在这时,建康有家书发来,刘靖病故。
刘绍听闻消息时,刚从城外回来,闻言大吃一惊,顿住脚步,过了良久,说了一句“知道了”,取过家书,挥退旁人,自己回到屋中。
他心中木然,没有实感,一瞬间想到十几年前他年纪还小时,因为贫嘴被父王在屁股上面狠踢的那两脚。这念头只一闪而过,他攥着书信,坐在桌旁,挑亮烛火,缓缓展开家书。
“国难当头,山河破碎,为人臣者,累食君禄,世受国恩,理当守土,事有蹉跎,惟死而已,岂有他哉!”
刘绍对着烛火笑了一下,心中想,这是他父王说出的话。
“吾远在建康,每有信至,辄用不安,为人父者,既惧闻汝死讯,然终不愿与汝在建康生而相见也。今吾泉路已近,吾儿不必生而尽孝,死以尽忠可也。若幸得不死,徙乃父骸骨归故里,终无憾也。”
“保重!保重!”
他读罢,把信放在桌上,发了会儿怔,又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一个晚上,他把信看了又看,想到自己自从进了这个壳子里面,承欢膝下之时,竟然远不及孤身在外的时候多;想到他年少时振振有词的那句“愿为五陵轻薄儿”、“斗鸡走犬过一生”;想到刘靖吹起胡子瞪起眼的恼恨神情;还想到自己刚来这边时,第一次过中秋,刘靖给他买的一只小灯。
这些事情,他从没想到自己竟然还记着。
刘靖信中没有提及他坚守湖广,不肯奉命救援建康之事,刘绍却知道,他心中是赞许自己的。
他心思聪颖,只凭着只言片语便能猜出别人的心思,可有些事情只要没人同他说起,他便永远不会知道。
他不知道,当日他兵败被俘,千里传往长安,刘靖收到消息,不觉一蹶而倒,半天才回过神来。
他只有这一个爱子,虽然常常对他横眉冷对,可舐犊之情甚深,心底里面其实对他爱怜无限,既怜他小小年纪就去了塞北苦寒之地,一去就是近十年;又怜他早早便没有了母亲,又至今未曾成室;最怜他终日出入于死生之地,脑袋挂在腰上,颠沛流离,便连长安的普通百姓也不如。
听闻刘绍被俘,他从不当着旁人落泪,可关起门来,心中伤痛实难言说,既怕刘绍宁死不屈,被夏人杀害,却又怕他屈膝事敌,万古贻羞。
收不到消息时,盼他活着,可活着便是投降了夏人,又宁可盼他死了。但下次再有消息传来,他拿在手里,展开之前,又不觉心中祷告,生怕当真瞧见一个“死”字。
幸好后来刘绍逃出生天,在湖广拒敌,虽然未能收复故土,却也阻住夏人兵锋,更又平安无事。刘靖临死之前,写下这封家书,心中甚慰,已无遗憾。
刘绍把信拿在手里,对他这柔肠曲折,又岂能体味一二?只有那“保重”二字,在金铁铮鸣之中,在人心头热腾腾地扎了一下。
烛火烧到头时,外面的天也刚好亮了。
刘绍走出屋外,让亮堂堂的光一照,这会儿好像才明白自己已是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在这世上了。
他忽然想到狄迈,心里猛然一痛,但随后又将他挥开,方才痛的那地方便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片怅惘。
他按住剑柄,大步走下台阶,巡视各营,登城检查守备。脚不沾地忙过大半日,知大战在即,命人召集诸将,再度登楼而望,对众人道:“进来营中有些议论,大家也都听到了。狄迈名头甚响,听说他亲自领兵前来,有些人深为顾虑,还未开战,心里就已先怯了三分。殊不知天命在我大雍,而不在他夷狄,狄迈纵然亲至,也定然无功而返。”
众人第一次在他口中听到“天命”二字,不由得互相望望,面露疑惑之色。
“何以言之?”刘绍又继续道:“狄夏士兵多是葛逻禄人,即便有雍人,也往往是北方士兵,南下作战,譬如古人所说‘不习水土,多生疾病’,况且这些人未必会多出力气。反观咱们是据坚城而守,以逸待劳。此为攻守之异势。”
“其二,葛逻禄人自从南下以来,军纪日渐败坏,举凡贪气一起,定然就少了烈气。反观我雍国将士,皆为守土而战,战意高涨,此为兵心之可用。”
“其三,葛逻禄人自入中原以来,烧杀抢掠,渐不能止,百姓深恨之,每有战事,争先踊跃,宁可毁家弃业也要襄助官兵,不肯为贼军出力,此为人心之可用。”
“其四,狄迈自入中原以来,始终坐镇长安,不曾亲征,为何?非不愿也,实不能也。一来国中人心未服,长安耆老,喁喁南望;二来他野心不止于摄政王之位,还想要更进一步,却至今没有尽数收揽人心,不敢轻动。”
“而当年狄迈南下,乃是内收兵权,外趁我朝廷之衅,一时侥幸才坐占中原。如今他虽然亲来,却必定分一只眼睛、分一只耳朵时刻观望长安情况,三心二意,不同于我军将士上下一心。此为今昔之异势。”
“其五,葛逻禄人口稀少,以少御多,便如无源之水,水上浮萍,定然不能久持。淮北诸郡,降而复叛,河西河东,义军蜂起,便是明证!况且我若战败,无非就是退守九江、长沙,实在不行,退守东隅,就是打到福州、泉州,只要我军旗不倒,总有复国之机。可夏人战败,天下观望之人必将闻风而动,争相灭其族类,此便是进退之异势。”
他说着,猛一挥手拍向栏杆,“有此五者,皆为我优于夏人之处,这就是为何我说狄迈虽来,必然无功而返!”
他才过而立,年纪较众将为轻,却历任宣大、湖广总督,众将瞧他,难免心中打鼓。可这一番话说完,众人尽皆服仰,心中一振,纷纷称是。
刘绍持酒与诸人共饮一杯,喝干了酒,将酒樽掷在江中,“若不能克复中原,有如此杯!”
数十大将发一声吼,一同掷杯江中。高楼之外,已是暮色苍茫。远山衔日,刺破夕阳一角,万里猩红垂地,映照得浩浩江流如有血色。更远处雷声隆隆,杀气凝作阵云,正自关山之后滚滚而来。
狄迈就要到了。
一只小蜗牛
——(祖逖)将本流徙部曲百余家渡江,中流击楫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这里致敬一下
——正文只是小打小闹,真要相爱相杀还得看If线X
——正文结尾没有写鄂王收到书信之后怎么想,太伤了,但是也不难猜……小刘私奔,想想最对不起的人大概就是刘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