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老家在一个偏远的小农村,离城里有几百公里。
他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母亲是个脾气火爆风风火火的庄稼妇。
从小到大的记忆里,母亲好像永远在不满,种庄稼快了要骂人,因为太快肯定不仔细,种庄稼慢了也要骂人,因为太慢肯定不如别人,父亲默默地听着,末了冲母亲笑一笑,哝声道:“骂完没有?骂完就吃饭嘛。”
母亲就也“噗嗤”笑了。
这就是沉默寡言的父亲“哄母亲”的方式。
李昂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
是他们村里为数不多的出息人,考上了大学。更是村里唯一一个在城里定居的人,更出息。
他接触到的最多的家庭环境就是自己家,以为任何暴脾气和软脾气都相匹配。
脾气火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谁都敢揍的白清清,一点亏都不会吃,别人对她避之不及。
可她又长得明艳、扎眼。
许多男生私底下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故意诋毁她,说她太凶,讨论她身材,还乱开玩笑说早晚要搞她,从里到外散发着恶臭;也有一部分女生说白清清讲话太直,伤人心,没情商,没脑子,跟她待在一起只会拉低自己精致的档次。
更有一些素质更低的男男女女,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一条小道消息,传她是孤儿,果然是什么人就配什么命,低贱。
只有在李昂眼里,她圣洁无暇,随性洒脱,敢爱敢恨,和所有的同学都不一样。
白清清很真。从不玩虚的。
“诶,我就纳了闷儿了。李昂,咱们公司里的人,好多都在私下里讨好上司,又是送礼又是请吃饭的,就你完全不参与,工作快十年了你还这样啊?你跟裴总出差那么多次,就没想着给他送礼吗?真不想得到进步?”在这公司工作十年,小年轻熬成大腊肉了,傍晚下班时间一到,同事顶着满脸郁郁不得志的沧桑看李昂收拾东西,生无可恋之中又满眼羡慕,“兄弟,你这么不争不抢没有野心,回家以后老婆完全没意见?她不骂你吗?”
“怎么我老婆就天天骂我没用啊?我烦死了。好焦虑。”
我老婆也天天骂我没用,李昂默默地心想。他每天需要完成什么工作,有把它们在笔记本上详细记下来的习惯,完成一项划掉一项,今天的已全部完成。
“……知足常乐嘛。”李昂把记工作的笔记本放进文件架置物架里,慢吞吞地说道。
“实话说,就你这种蜗牛一样的性子,我是真佩服。就是那种哪怕天塌地陷你自岿然不动啊,真有大将风范。”同事点头摸着下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面镜子,应该是他老婆的。
他对着自己的脸看了看,随后又挪开镜子看李昂,得出结论道:“还真别说,你这种几乎无欲无求的心态非常值得学习。瞧瞧你,咱俩同事恁多年,我都已经变成黄脸公了,你还嫩得像刚毕业。岁月特妈公平吗?!”
李昂入职场那么多年,换过两家公司,见多了周边人的圆滑世故,按理说应该耳濡目染,奈何他是个榆木脑袋,朽木不可雕也。
不仅没学会这些技能,还经常因为“浸泡”在这种仿佛人人都能说假话的深水环境里感到不适,只想躲在家里不出门。
每到这时,他就很想回农村盖个房子,围个菜园子,按季节种菜。春夏秋冬不短自己的嘴。
不过父母在他婚后的第四年双双去世了,回去也没什么用。
而且这里有清清啊。
对同事这种话,李昂回答不上来,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一块儿走吧,反正地铁有段路顺路,今天我的车被老婆开走了,得坐地铁。”同事说,走出公司大门,他大概是太想进步了,说,“我在这个岗位上真特妈快待够了,一个月就那六七千块钱,饿不死也攒不住。我想打听一下上司的爱好,然后也去送礼……李昂,你经常要给项目做预算,跟裴总出了好多次差,他喜欢什么透露一下呗。”
冬天了,外面天寒地冻,每个人说话嘴里冒白汽,六点下班天就黑透了。
只不过城市灯火通明,真正的黑暗仿佛不会来。
李昂更尴尬了,裹紧身上的大衣,说:“我跟裴总不熟,真的……每次说话,我们都是谈工作上的事情。”
“好吧。唉……你这性格也确实,多和别人说两句话能吓死你,更别说跟老板了。”同事拍了拍李昂肩膀,“明天我找其他人问问,到时候也告诉你啊。”
“不用不用……”李昂赶紧摇头说,“我知足常乐嘛。”
同事哭笑不得:“出息。”
没出息的李昂只好又笑了一笑,没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他挺害怕那个比他还要小几岁的裴总的。对视一眼都觉得难受。
如附骨之疽。
裴和玉大约是四年前空降成公司 CEO 的,大约两年前经常喊李昂跟他一块儿出差。
以前李昂也要经常出差,他要实地考察,估计预算。那时候他和公司里另一个五六十岁的上司出差,心里没这种感觉,现在和裴和玉出差就难受。
明明流程正常,没问题,李昂内心却总是打退堂鼓,不愿意跟他待在一块儿。
可这是他的工作,现在工作太难找了……他也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专业技能傍身,是随大流的“乌合之众”里的一员,跟不上这个如今几乎被科技占领全球的时代,只好过一天是一天。
实在不行就回乡下……
从地铁里出来,李昂去小区楼下的快递站里领快递,是两个盆栽。
里面有适合冬天种的花的种子,有培育花的土壤,还有一系列适合在盆里翻沃的小工具。
白清清刚接到李然放学,牵着他的手问今天在学校里学了什么,一听儿子数学考10分直接两眼一黑:“妈呀……”
一进家门又见李昂满手脏地鼓捣盆栽,正事儿不干,当场气不打一处来,把包甩在玄关矮柜上,开启了唠叨大法。
“你又来了!李昂!你整天就这点事儿!你看看阳台上已经被你摆了多少盆栽了,家里的地方很大吗?!你想在家里开植物园?!夏天招一堆小虫子,你干脆在家里种树得了!最好顶破楼上的天花板,省得他们天天拉索命二胡,简直吵得要命!他们家还养了一只金刚鹦鹉,更吵!要不要我今天晚上掐一把这些花儿的叶子,炒菜给你吃?!”
“马上就好了……”李昂默默地背过身去,任由白清清那些声音犹如实质地砸在他后背,加快进度捯饬自己的花儿。
楼上的天花板没顶破,楼下的王阿姨大概已经听到楼上的争吵了,可能想捅破他们家的天花板……还不到十岁的小李然不敢加入爸爸妈妈的战争,在满屋子语言的长枪短炮中,抱着书包悄悄咽了口口水,蹑手蹑脚地往沙发边去,乖巧地坐在上面看数学书,把自己当作隐形人。
白清清要是声音过大了,他的小卷毛就会颤悠一下。
今天数学试卷刚考了10分的小笨蛋,再看也看不会。
可想而知他有多么痛苦。
好想出去玩儿……但是小李然没有朋友,不敢跟别人玩儿。
等白清清骂舒服了,李昂适时地回过头来,讨好地对白清清笑,说:“别生气嘛……”
他爸就是这样对他妈的。李昂以为全国通用呢,殊不知这样只会让白清清的火气更燃。
最后白清清吼了句:“气死我了!”只好自己跟自己说不生气不生气,转头忙自己的去了。
李昂搞完自己的花,便立马钻进厨房好好表现。白清清果然没有那么气了,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只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明天公司有点事,可能接不了小然放学,”晚饭的饭桌上,白清清往李然碗里夹菜,让他不要挑食,像命令一样对李昂说道,“你别忘了接他。”
李昂立马点头:“好。”
李然的小学在冬天是五点二十放学,那时候天已擦黑,等推移到六点左右时,就会黑得特别快。
学校里许多学生爱磨叽,有补作业的,不想回家写;有玩闹的,回家了就不能出来玩了;有专门等父母来接的,现在小孩儿都娇贵,没人接就耍脾气……总之小朋友们都很忙。
晚六点的学校灯火通明,学生走不干净。而老师们会在学校里简单地开开会,他们等学生们全走了才会相继离开,学生在学校里也相对安全。
上班前,李昂把李然送到学校门口,温声说道:“小然我一下班就来接你,到时候你在学校等等我,跟老师待在一起。”
“我知道啦爸爸。”小李然乖巧地点头,背着小书包走进学校,坚强地面对数学试卷。
每个公司的财务部设置都差不多,要是公司大,人多,说不准都不止一个财务部。裴氏有两个财务部,负责不同的项目,每个都有独立办公室。
其他更多的部门之间互不干扰,在不同楼层,只有开会才聚在一起。
李昂所在的办公室里有四个人,一个是昨天的同事,两个是白领女性。
两位白领工作累了,刚才相约下楼摸鱼喝咖啡,半小时以后再上来。同事昨天不知道吃了什么,拉肚子,今天已经第四次跑洗手间。
只有李昂一个在加快进度做报表。月底太忙,他要赶紧弄完准时下班,去接小然放学。
他迟到了。
就是这一次,小然久久等不到爸爸,觉得自己长大了,已经是小学三年级的学生,可以自己回家。他走了。
在一段路灯坏了的路上,他被一个不知名的猥瑣恶心的男人抱住,差点儿遭遇猥亵。
幸好有个十几岁的少年及时出现救了他。
但这仍成了李昂几乎一辈子的心结,自责得想死。
可怕的是,李昂身为一个成年人,竟也遭到了同样的境遇。
他正做着报表,公司突遇大面积停电,一栋楼陷入黑魆魆的暗渊,阒静得落针可闻。
李昂看着猛然灭掉的电脑,被那股浓黑吓得一哆嗦,两秒后才反应过来是停电,心里实在庆幸他有随手保存的好习惯。
而后他借着从窗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摸黑往门口走,想看看现在什么情况。
刚到门口,一只手凭空出现搡住他脖子把他往里推,门“咣当”一声闭上。
“你是谁唔!”李昂骇然一惊,连忙要顶开那只大手反击。可那只手的主人太厉害,力气太大了,李昂被他重重地推到门上,撞得两眼发黑。
还没有下一步动作,便被捂住眼睛掐住脖子,嘴撞上来了另一张嘴,是一种最猛烈地撕咬。
男人,这是个男人……李昂被这个不可思议异常骇人的念头震住了,浑身的血液都受到侮辱一般疯狂倒流。
他呜呜咽咽地奋力挣扎,紧闭牙关,那个男人却利用巧劲儿狠狠一捏他下巴,几乎要把他下巴卸下来。
李昂吃痛,不得不松口,一条湿滑的舌头立马像蛇一样钻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