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是个逆来顺受的人，也是个坚持己见的人。
只要有机会，他一定还会离开的，从未想过跟裴和玉共度余生，否则不符合他的价值观念。
一边被囚，一边想自由，还得时刻警醒不能被同化。
这样的激烈碰撞很容易将一个人逼疯，只用一年半载，自己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自杀是最好的归宿。
可李昂有野草的精神，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他卑贱地任人践踏，又坚韧地见风就长，从未动过轻生念头。
他喜欢活着。
六年压迫，这时外人已经帮不了他了，他陷在灵魂的幽深之处，只能自己从里面徒手撕开一道血缝，让光漏进来，否则他就再也走不出来了。
灵魂死比真身死更麻烦。
不破不立。
打破自己才能重生。
顺应着裴和玉的所有心意生活，让李昂认清现实，单靠天真的想法不能“片叶不沾身”地抽身离去，只能用“鱼死网破”尝试。
裴和玉喜欢录视频，每晚都要挑选一部放出来，然后压着李昂边做边看，能引起他无限的兴奋。在李昂的设想里，让裴和玉身败名裂的方式，就是找一个机会把这些照片散播出去，里面有自己也无所谓。
要自由，不要脸了。
裴和玉的社会地位比他高得多，值钱得多，比他在意这个。
直到裴和玉发现了他一直在给白清清打钱……
“十分钟内回家骑马”的命令让李昂无比难堪，他坐在餐厅里，和小然在一起吃饭……对面坐的是他儿子。
李昂的手剧烈地哆嗦起来。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尊严，尊严，尊严……我也是有尊严的啊。
李昂用颤抖的手打字：【那是我的工资。】
李昂：【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说过要抚养小然，补偿他妈妈的，你同意了。】
裴和玉：【回家。】
李昂：【小然在这里。】
李昂：【你给我一点尊严好吗？】
李昂：【求你了。】
裴和玉：【回家。】
裴和玉：【提醒你，你还有九分钟。如果九分钟后我在家里的监控看不到你，今晚你就会在家里看到我。】
李昂疯也似的往家里跑，都来不及和小然好好告别。
怕小然跟上来，李昂反锁了门，而后立马在玄关解衬衫扣子脫衣服。跑到二楼器材室时，衣服也脫完了。
堪堪赶上了十分钟的时限。
这次他才彻底心死，不想做任何掙扎了，连一个木马都怕得要死，何况裴和玉呢。
别惹他了吧。
李昂变得更温驯，等裴和玉回来他闭口不提木马的事，当作没有发生过。
裴和玉却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旧事重提：“给你前妻打了六年的钱，工资全给她了吧。”
“没有……”李昂仓惶地觑他一眼，随即又赶紧垂下，不顶嘴，不提醒之前确实是他同意可以补偿白清清，认错道，“再也不会了。”
刚知道小然跟迟蓦在一起的时候，李昂非常惶恐。他察觉迟蓦的本性不比裴和玉好多少，说不准比他更可怕。
奇异的是小然的变化，这个骗不了人。如果小然先前是一个被人丢弃在路边的鹅卵石，黯淡无光，那他现在就是一颗流光溢彩的珍珠。
李昂满腔忧虑、忧心忡忡了一段时间，试探了几次，确定迟蓦的爱大于畸形到只想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才真正放了心。
他没想到，迟蓦竟然在一次钓鱼中教给他怎么对付变态。
李昂的第一反应是恐惧，没有一丝喜悦。
而这抹惧怕里并不是因为他怀疑迟蓦的能力。迟蓦说裴氏当年没有抓住转型的风口，如今上不上下不下，卡在中间成了个中不溜儿，能随随便便碾死像李昂这样的普通人，但也能随时被类似迟蓦这样的势力吞没。
李昂是在恐惧如果迟蓦帮了他，他以后要怎么活下去。挣扎了六七年的人，做梦都想靠自己挣出一条荆棘丛生的路，有向往前景的勇气。
要是前景突然广了，世界乍然亮了，一切威胁不复存在，这固然是好，可撑在李昂头脑里的那根“精神支柱”也坍塌了，他根本没想过美好的生活这么快到来，没办法适应。
刘姥姥第一次进大观园的时候，是敬畏、谦卑、害怕，哪儿敢高兴，触摸自由的李昂也是。而刘姥姥拿了钱走出豪门显贵的高门，还是底层穷人，能如鱼得水地过回底层人士的生活，李昂走出裴和玉的囚禁，早已不知普通日子什么样，没办法用六年以前的李昂身份生活。
他找不到自己了。
得先自己找回自己，才能往前迈步。这个没人帮得了李昂。
李昂拒绝了迟蓦的提议，只说自己在收集证据。
最重要的是，他不愿小然知道这些事，这个孩子从小没有得到过真正的父爱母爱，一个人懂事地长到这么大，却没有人夸赞他厉害，吃了很多的苦，父亲不管他母亲埋怨他，别的孩子有的幸福他没有，别的孩子受过的欺负与委屈他全都受过。
如果迟蓦直接帮他，就证明小然要知道……李昂宁愿多跟裴和玉斡旋两年。到那时，他大概也重新找到自我了。
迟蓦是个聪明的年轻人，简单交谈几句便能摸清李昂心里的想法，不戳破，借着钓鱼的空挡随口说道：“叔叔，像我们这类人变态的控制欲占有欲能让我们得到极大的满足感。这种满足感也许会让我们短暂地失去理智，但绝对不能长久。这时候要是你们肯给我们一点甜头，我们真的会丧失理智，说不定还能甘愿去死呢。”
“所以你要学会给他甜头，例如先说些好听的话。”
李昂三十多岁了，像白活了一样，傻不愣登地问什么好话。
迟蓦：“喜欢他。”
李昂更不乐意了，脱口而出不喜欢他啊。
“……”
被二十岁年轻人的深沉目光无语地凝视了片刻，李昂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要他骗裴和玉。但他对这方法保持怀疑，裴和玉怎么可能会上这种幼稚的当，要是被戳穿，晚上肯定又要不好过。
这半个月裴和玉经常跑外地出差，大抵是合作忙吧，酒局多睡眠少，有点上火，前天走的时候嘴角有想起燎泡的趋势，李昂连一句关心都没有。
今天钓到一条大鱼的李昂提着水桶刚进家门，半桶水加十几斤的鱼有重量，他还没弯腰放到地上，就被一个人冲过来捏住肩膀压向门板。水桶“咚”地顿在地上，几乎洒了一半水出来，大鱼没死呢，被这么一激，一甩鱼尾剧烈扑腾了一下，又洒了几乎一半水出来，水桶空了，两人的裤子溅湿了不少。
“手机为什么关机？我同意你和你儿子出去，你就让手机关机是吗？都和他们说什么了？是不是你故意的？”裴和玉下午在监听里听到李然要玩贪吃蛇，李昂把手机给他了，没半小时那个几年没换的烂手机就阵亡，装起了死，不给电就不活，整整三个小时他看不到李昂的行踪，听不到他的声音。
“没有故意……”这么长时间的失联，李昂知道裴和玉一定会加急赶回来，并不惊讶他在家里，肩膀被捏得有点疼，下意识地皱了皱眉，但逆来顺受没有挣扎，一抬眼看到裴和玉的脸，想起迟蓦说的骗他，试着说一句喜欢他，心里一阵紧张。
平心而论，裴和玉这张脸的配置不赖，走到哪儿都能成为焦点，很有做小白脸的潜质，绝对是从小到大被说“帅哥”的那类人。可李昂这个刻板的男人欣赏不来男人的美，长成天仙也不感兴趣，与裴和玉饱含怒火的双眼对视两秒，绝望了，心想，我的天，说不出来。
他自暴自弃地一松懈，决定死都不要这么说，今天的事还没解释呢，不会这么过去，心里的弦就还一直绷着，牛头不对马嘴地问：“你上火还没好吗？”
裴和玉怔住了：“什么？”
当李昂坐到沙发上，对下午的事一句没解释，反而看着完全不再发难的裴和玉把水桶提到客厅，和里面的丑鱼面面相觑，惊悚感油然而生。李昂简直不明所以，右手摸着裤子口袋不知道该不该把东西拿出来。
……他怎么了？
就因为关心了他一句吗？
刚才水洒得差不多了，全便宜了地板和人的裤子，鲤鱼失去生命源泉，最后努力地张了张嘴巴，喝了口能救人命的氧气，没能救它这条畜生命，瞪着死鱼眼不甘心地气绝而亡，死时直勾勾地盯向裴和玉，仿佛他是同类。
中午裴和玉打来视频时，李昂看见他嘴角起了水泡，虽然没问，但能注意到细节。从钓鱼场回来后，不管能不能用上，李昂都去了趟路边药店。
“那个……我买了药，”李昂从兜里掏出一管药，轻轻递给不知为何异常兴奋的裴和玉，还是做不到说喜欢他，希望行动有点用，更希望裴和玉不会识破他这么蹩脚的伎俩，近乎忐忑地说道，“你一会儿涂一下吧。最近多喝点水……”
裴和玉，一个该被千刀万剐的疯子，被李昂两句话哄得昏了头，关于李昂的手机为什么关机不问了，今天和李然他们都说了什么也不管了，惩罚的事更是没影儿了，亲自把鱼杀掉，到厨房里大展身手去了，鲜鱼浓汤的香气飘了满屋。
李昂心惊胆战、又略微有些雀跃地观察裴和玉的变化，不可思议地想，我的天，这么神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