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儿啊，别磨蹭。老班不爱上班，现在肯定早骑小电驴跑了，我们也跑。”一个装着两本书和几套试卷的书包从一个墙头上飞流直下，砸起一地飞扬的土，紧接着一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少年跨坐在墙头上，手搭凉棚往远处望，占领高地巡视敌情，没发现教导主任、班主任和保安大叔等学生们的敌人。
他帅气地一低头，看向还待在墙根的几个人，对这所校园监狱里的患难与共的校友们勾了勾手，示意一切安全：“跟上，我先下去了啊。”
说完，李然那条吊在学校上空的腿一抬一转，彻底背叛了知识殿堂，猫儿似的悄无声息，从墙上一跃而下，没有被半点尘土掸染裤腿。
张肆从墙根下面的一个狗洞里探出一颗头，说道：“我真服了，统共就一米高的墙头，你搞这么帅？有病吧。而且有墙洞不钻，你非跳墙是为什么？”
“帅啊。”李然寒碜地看他一眼，对这狗洞敬谢不敏，捡起自己的书包拍了拍土，“什么墙洞这明明是狗洞，跟狗抢门，亏你好意思。”
“嘿，别说你是班里的小王子，就算你是小王八蛋子，我今天也得弄你！”张肆手脚并用地爬出来，不顾头上的绿草叶，用满手满身的土张牙舞爪地扑向李然，发誓要蹭他一身，让他回家没办法交代。
“操，别搞我，我哥有狗鼻子，回家能闻出来我有味儿，到时候又要训我……”李然仓惶地转过身，拔腿就跑，“张友德你管管你同桌，记得拴好他！齐值你怎么还在翻墙？你就不能从洞里钻出来吗？这时候还耍帅？身为我的同桌你不应该为我两肋插刀吗？快点儿啊。”
“来了来了……”
学校露天的体育操场空间很大，八百米跑道和足球场以及篮球场是被铁网圈起来的，外围还有五十公分左右的一条小道不知道干嘛用，杂草丛生。贴着墙根种满了生命力旺盛且绿油油的爬山虎，一到夏天就招各种蚊虫。
饶是如此，住校生每天下了晚上九点的晚自习，早恋的小情侣不顾蚊子爱他们爱得火热、一股脑儿地飞过来扑咬，在爬山虎的掩映之下，有的扭捏有的豪放地抱在一起啃嘴巴，各显神通。
关于西南墙角的墙头塌了一半，从两米降格成一米，底下墙角还不知道被哪一届贪玩儿的狗学长挖出一个洞，要追溯得追到猴年马月了，不追也罢，总之他造福了万千喜欢翻墙逃课的狗学弟们，功不可没。
神奇的是，西南角的爬山虎格外茂盛，直耸天际，不仔细看的话，塌了一半的墙头还像两米那样壮观宏伟。秘密只会在学生们中间一级传一级，无敌传家宝似的，老师们别想知道，除非学生群里有叛徒。
所以各位老师、主任和校长没一个发现这个秘密通道的，也就一直没有修缮，漏出一个巨大的漏洞，天天被学生们钻。
李然今年高二，狗洞没方便他几回，他那么帅绝不走憋屈的路，但矮墙太方便了，一抬腿就能上去，再一抬腿就能下来，帅得不要不要的。每周只要有自习课，他必得上墙飞一回。
屡教不改。
“兄弟们，我这心里有点儿慌啊。上周老陈他们几个才翻墙出去打过架，被主任找到老班那儿，要求他严肃管教学生，这事儿刚过去没几天，我们又明知故犯……”张肆叨叨叨地说，“而且今天周五啊，都最后两节自习课了，老班肯定不想有事儿，说不定没跑呢，他要是突然杀个回马枪，我们不全完蛋了？”
“完蛋什么？我学习好，为什么完蛋？马上高三了，我一直第二，齐值第一……姓齐的你明天不准去我家吃饭，我哥是你表哥也不行，我才不要你这个第一去我家里显摆呢。你们学习也不赖啊，所以我们不想上自习课怎么了吗？我哥说了，学习是为了弄懂不会的，如果全会就没必要在上面浪费太多时间，想干嘛干嘛，”李然拍身上刚才被张肆弄上的土，隔空踹他一脚，“再说我们又不是去打架，怕什么？”
“我们就是去打架啊，”张友德嘿嘿笑着说，“在游戏里打排位一样吧。”
“当然不一样，”李然拽了拽额前有点儿长了的小卷毛，该剪了，他哥一直不说剪，他也就一直没去理发店，从小到大他的身体支配权全由迟蓦做主。
李然吹了一口气，把卷毛吹飞：“我们是少年君子啊。君子一向动口不动手，不要说得这么暴力好吗？”
“你打游戏不动手啊？”
“你哪儿这么多废话？”
几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一路过招，什么乾坤大挪移、降龙十八掌与吸星大法全用了一遍，打着闹着钻进了附近不需要身份证的小网吧，组队开黑。
上周张肆玩游戏，被俩小肚鸡肠的小人辱骂，还组团欺负他一个。李然一听立马要上，谁让他讲义气呢。
四个人当即跟对方约好，这周五游戏里见，势必要打得他们哭爹喊娘，踩着他们的狗头上排位。谁不来谁是畜生。
不过李然之前翻墙都是不想在学校里待了，回家找他哥，玩儿游戏用家里电脑，来网吧开黑还是第一次。迟蓦知道他经常往家里跑的“坏习惯”，没怎么管他，教孩子的标准一向不是循规蹈矩的，可以说是离经叛道，只要该有的成绩拿到了，规则守不守无所谓。
从12岁开始，李然不知道在这种“溺爱”下打破了多少规则呢。他长得好，时常又嘴甜，还讲义气，不守规矩也只令人心生崇拜与歆羡，遍地都是好朋友。
“表哥同意你上黑网？”齐值坐最里边的位置，右手边是李然，手指如飞地操作着键盘，嘴上笑话他，“哥管严。”
“哥管严怎么了？你想有哥哥管还没有呢张肆有你这么打野的吗？！我才是你队友。给我蓝，今天一定要把他们打得回去找妈妈。他没同意过我上黑网吧，我不说没人知道，齐值你不会告状吧？”李然一心两用，丝毫不影响操作，挺嘚瑟地抖了抖腿，小卷毛无风自动起来，对齐值显摆炫耀，“谁让你小时候跟你爸妈告状他自己做巧克力，害得他既没零食又受罚，不然我哥也是你哥，我跟你说我哥特别记仇但不记我的仇，哈哈。想跟他打好关系，齐值表哥，看你表现咯。”
直到现在齐值也没搞明白他当初告状的心理是什么，父母问起时，明明可以随口搪塞过去，大抵是因为嫉妒吧。同样是“神童”，同样是“天才”，为什么有迟蓦在的地方，齐值就只能仰望他呢？为什么他永远是焦点？
现在迟蓦有了李然，齐值更说不清心中的滋味，嫉妒有，艳羡有。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迟蓦几年前真是养孩子，这两年变了味道，好像在给自己养老婆，把李然惯得无法无天。而李然每年寒暑假都生活在迟危跟叶程晚这对儿同性恋中间，性取向肯定早不正常了，十七岁谈恋爱都不算早恋，真早恋在初中呢。
迟蓦占尽了先机，“天时地利人和”全掌握在他手心里，李然只能是他的。
一眼扫过去齐值便只有做手下败将的份儿。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打算让自己那份不合时宜的感情烂在肚子里，祝福就行了。
“好吧，我会好好跟表哥表现的，”齐值由衷地说道，“当年的事儿是我不好。”
“好兄弟真有担当，怪不得我能和你做朋友，”李然腾出一秒的手，拍了拍齐值的肩，“要是我哥发现我上网了，你就说是你牵的头吧。咱们几个你年龄最大，明显是头头嘛。对不对？”
齐值：“……”
被套路了。
“齐值好像一个冤大头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玛德你哪儿来的底气敢打你大爷！”张肆在旁边乐出残影，一时得意忘形差点被对方放大招轰死，赶紧嘬住牙花子不再笑了，等用一个大招把对方打回老家复活，才接着说，“不过说真的，小王子，我天天听你说你哥你哥的，他到底啥人啊？我听着怎么觉得他一会儿好得不得了，一会儿凶得不得了，你对他又怕又不怕的。一个人能这么矛盾吗？”
“能吧……”李然不好意思地说道，声音不太有底气，要面子怕被兄弟嘲笑，“我哥是好还是凶，取决于我听不听话……”
张肆说：“那么怕你哥，还经常作死翻墙逃课。啧。”
“谁逃课了啊？我逃的只是自习课好吧。我尊师重道，从来没有逃过老师的课。”
一提起翻墙，学校里偷偷谈恋爱的少男少女们在遍布爬山虎的犄角旮旯里啃嘴巴的事儿，就被拿出来说了。
“我初中谈过一个特可爱的小女朋友，被我妈发现了，我们俩就牵过小手，差点儿被我妈把腿打折，我也太冤了，”张肆痛心疾首地说道，“谈恋爱就不能只是因为喜欢才牵小手吗？！大人们怎么这么龌龊！”
“对啊对啊，”张友德立马附和，说，“早恋两次，挨打两次。现在我十八，我爸妈说让我谈个对象，怕以后不好找。呵笑死我了，做梦吧，我才不听他们的。等我到了四十岁都不谈，让他们以后着急去吧。”
“齐值早恋过吗？”
闻言齐值像遇到了如鱼得水的话题，就等别人来问呢，唇边卷起一抹弧度。私底下他是什么人只有他自己清楚，明面上齐值是位花花公子，几乎每个月都换女朋友，舍得花钱花时间，一段感情虽然短暂，但自始至终是专一的，分过手的女孩儿没有一个人说过他不好，人缘不赖。
“我？”齐值说道，“我现在就有女朋友啊。”
“去你的吧哈哈哈哈，还显摆上了，”张肆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李然的胳膊肘，理所当然地问道，“小王子你呢？几岁开始早恋的？谈过几个小女朋友啊？”
李然：“……”
既没早恋过，也没跟女孩子谈过恋爱的李然同学，乍一面对这种话题，先胆战心惊地想：我哪儿有那个猫胆谈恋爱，我哥非抽烂我的屁股不可。
四个人，三个都早恋过，三个都谈过女朋友，他说没谈过不好吧，说出去多丢人啊。
该死的虚荣心本质瞬间支配了李然，他大言不惭地说：“不多，两三个吧。”
说完心中暗暗决定，长这么大还没谈过恋爱呢，得谈一场坐实了。
这想法刚形成没多久，又一局游戏结束，李然一看时间放学了，抓起书包就要溜，怕回家晚他哥不高兴。
“哈哈哈，一群孙子，就说打得你们哭爹喊娘吧，真是废物啊，”打了胜仗张肆心情好，追出来冲李然喊道，“跑那么快干什么？我们还有段路顺路呢，快跟我讲讲你的早恋经验，怎么谈恋爱的啊？女朋友是不是都很漂亮？我好跟你取取经……啊！你怎么突然停了啊？鼻子都要被撞断了，你……”
刚跑出网吧的李然突兀地顿住脚步，张肆没注意，一头撞在他清瘦的后背上，边揉鼻子边吐槽，而后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哥。”李然鹌鹑似的喊了一声，规规矩矩地拎着书包站好，下午翻墙的嚣张气焰早灭了，变成了一只只会喵的小猫。
“哥你怎么来了呀。公司不忙吗？”他虚弱地喵呜着问。
“嗯。不太忙。”迟蓦仔细地看了李然一眼，发现他裤脚有土，不明显，校服衣摆也有一点不明显的不太干净，领子皱皱巴巴的，不明显，可放在他眼里就是明显得令人想要发脾气。
小孩儿浑身上下都是跟别人打闹过的痕迹，不是早上去学校迟蓦亲手“打扮”过的李然，迟蓦心情相当地恶劣，在外人面前没表现出来：“来接你放学。”
而后他居高临下地打量起了张肆他们，把几个少年盯得噤若寒蝉。酷刑持续了几秒钟，迟蓦才对李然说：“回家。”
“哦哦。”李然连忙跟了上去，根本不知道他哥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心里七上八下了一路。
刚到家里，迟蓦就漫不经心地问道：“早恋了是吗？”
“啊？”
“你同学不就这么说的？”
李然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就要解释：“哥我那是……”
“嗯。等会儿狡辩吧。”迟蓦抽出了他的皮带，对李然一抬下巴，命令，“去书房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