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过15岁,李然就没有这么挨过打了。第一次挨揍,是他初二时跑出去打架,混世魔王像浑然天成的,把人揍得满嘴土,啃了一嘴泥巴大声说错了,向李然大哥道歉。
尽管是险胜,没捞到太多好处,打赢一架半身不遂三天,脚踝还差点儿被砸断,李然依旧高兴得尾巴高扬,被他哥从医院里领回家时,得意地显摆嘚瑟。
迟蓦夸了他两句,李然更上头。没想到等伤好利索了,迟蓦也没给个前情提要,把李然压到腿上扒了褲子狠抽了几巴掌。
和初中生打半天架,不抵迟蓦抽下来的大巴掌,掌纹刮着娇嫩的皮肉,火辣辣地烧疼,李然两巴掌没撑住就几哇乱叫地大哭起来了,哽咽抽搐,求哥别打。
那次迟蓦教训他:“受了欺负要打回去,是我教你的。我还教过你如果对面人多势众也别露怯,只要盯着一个人打就行,人的胆子是能吓破的,你越害怕他们越欺负你,你比他们凶,他们就怕你。但这种情况我让你用在突发状况上,例如你放学了,刚出校门突然被堵了,没有思考时间的时候可以这样做,也必须这样做。上次是什么情况?嗯?你们在学校里约好,整整一下午的思考时间,为什么不告诉我?就差一点儿你的腿就废了,你想让我后悔一辈子吗?”
过了两年安生日子,李然以为他哥变异不会这么揍人了呢。
乍一听到去书房趴好,他浑身一紧,看到迟蓦手上拿着的皮带,闪着黑亮的光泽,预见到睡觉不能躺了,终于瑟缩起来,可怜巴巴地瘪着嘴,说:“哥我没有早恋呀,是我跟他们吹牛,真的吹牛……我以后再也不虚荣心了,哥你别用皮带吧。要不你用手揍我吧……”
迟蓦:“行。趴好。”
当第一道巴掌带着疾风扇下来时,李然“啊”地一声,猛地抓紧桌角,眼圈红了。
他情绪外放,从不吝啬哭与笑,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不觉得哭丢人,每挨一巴掌就想提褲子跳起来逃跑,但不敢,怕挨打挨得更狠,只好用嘴把疼发泄出来,叫得惨绝人寰。
“谁教你的去网吧?嗯?家里玩儿不下你了?”
“能玩儿下,啊!是我们、是我们几个要开团,想在一起打游戏,离得近好说话嘛。”
“你跟我说我不让你去?瞒着我做坏事儿是吗?”
“就这一次……啊!我错了哥,以后一次都不会再有了,我的事你全知道的。”
“你今天已经骗了我,谁知道你说的真话假话?”
“真话,是真话呀哥……哥轻点,你手不疼吗?呜呜我觉得你手肯定疼……我都疼了……我今天是没告诉你,但是我没有说谎呀,我真的没有说谎。”
刚说完,又是一道狠厉的巴掌,小时候挨揍,只要李然哭迟蓦就会心软,现在越老越硬,铁石心肠,好像越打越特妈来劲儿了,停不下來似的,李然越哭他越要给巴掌,神经病一样。
李然扶不住桌角,往前耸了一下,磕到了,他闷哼一声,感受到丁点如遭雷劈的变化时傻了眼,一道后悔的念头在这时电光石火又不合时宜地冒出头,他不该同意他哥用这种方式揍他的。
总感觉眼下这情境奇怪得能要人命,莫名诡异。
特别是他哥的手掌很烫,掴下来时李然止不住顫栗,心当场有点儿慌。
问题出在哪儿,他又不明所以,若隐若现满头雾水,说不清道不明,渴望窺探,又有点怕。
晚上,李然果真只能委屈巴巴地趴着睡觉,脸扭向一边,不看身旁,看着像赌气。
迟蓦穿着浴袍出来,从另一边上了床,自然而然地掀了盖在李然腰间的太空被,盯着那一片红肿说道:“我给你上药。”
“我、我自己来……”李然一把抢过被子,用后脑勺对他哥说,反手向迟蓦那边摸索,“哥你把药递给我吧……”
而后他摸到一管药,鼓鼓囊囊的,小时候挨打上药时药管没这么大啊,李然要接过来,没成功,小声咦了一下。
迟蓦声沉似水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啊?我就拿药……”李然不得不回头了,刚一看清自己手在哪儿,眼睛瞪大猛一哆嗦,火速从迟蓦浴袍底下缩了回来,恨不得剁了自己手指。
怎么那么会找地方呢。
“对不起……”人的一生真是尴尬百出,李然突然把脸埋在枕头里,又用被子蒙住脑袋,势必装死到底,不吭声了,心里想着,大家都是男人,摸一下怎么了?而且又不是故意的,别这样看着我啊。
相比于小孩儿的青涩,迟蓦就淡定多了。他诡异地顿默了片刻,很想抽根烟,忍下了,仿佛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今天是你班主任告的状,他见你没在班里,给我打电话问你在哪儿。”
“老班这个狗贼!”李然一把掀了被子枕头,“我就说你怎么突然找到的黑网吧……”
“呵,还挺遗憾是不是?”
“……没有。”李然蔫了。
迟蓦一把捏住他的下巴,问道:“以后还敢这样吗?”
“不了不了,”李然的脑袋做了一回丝滑的拨浪鼓,“再也不了,再也不了。”
迟蓦没信他的鬼话,李然乖乖听话有时效性,记吃不记打的坏小孩儿,隔断时间就要挑衅家长把人气到半死。
“再敢有下次,看我怎么把你抽开花。”迟蓦冷哼一声道。
周一到了学校,前两节课就是班未的课,李然屁股倒是能坐了,但和平常相比甚是受限,打篮球都容易抻着,被迫做老老实实的好学生,谁喊都不出去。
整整两节课,他瞪了班未一千八百眼。
班未笑眯眯地说:“看来今天李然同学对我意见很大嘛。”
李然哪儿有半点尊师重道的样子,自己爽了再说:“哼。”
张肆他们也知道了是老班告的状,暗地里吐槽他不地道,每个人各写了一份检查,但不知道李然经受了他哥怎样的教训,否则得笑掉大牙。
那么大人了,还被揍屁股。
高二剩最后一个月,考完试全体解放,李然屁股刚好利索俩星期,又欠收拾想上房揭瓦了。
考试放学早,他没让迟蓦过来接,走到离家近的公园看到两个“老熟人”,一只黑猫与一只白猫,兴冲冲地跑过去撸。
不管人家愿不愿意,自作主张地取了一个“黑白无常”的外号,一见面就追人家,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老像呼唤小狗似的对着猫“嘬嘬嘬”。
黑无常已经冲这个烦人的两脚兽哈气无数次了。
如果李然不是只犯欠儿,每次见面还给带东西吃,黑无常非冲上来挠他不可,谁让他天天调戏白猫。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流浪猫也得察言观色。
“小黑,别人都说黑色显瘦啊,你怎么一点儿都不瘦?”李然啧啧称奇道,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两根皱巴巴的猫条,被体温捂得发热,早上说要喂猫呢,没见到,现在喂不晚,他蹲下来撕开包装袋,冲黑无常摇了摇,“你是不是晚上背着你老婆偷吃好东西了啊?真不仗义。”
“小白,你也来啊,别让这狗男人不对,猫男人自己吃啊,”李然推开黑无常脑袋,不让它把猫条叼走,非要亲自喂白无常,说,“你不过来我就不给你,我很凶的。”
挣扎半晌,白无常顶着一身被养得很好的油光水亮的毛发走过来,姿态骄矜高贵,纡尊降贵地吃了李然递过来的东西,鼻腔里发出呼噜声。
“真乖啊,原来你这么喜欢我,”李然高兴地摸它头顶,被黑无常一把拍开,“嘿,你打我干什么?我就要摸,就要摸!”
他的手把白无常头顶的毛发揉摸得乱糟糟,黑无常先是抬手制止,警告他别摸自己老婆,看肢体动作不管用,急得喵呜喵呜叫,嗓子里发出低沉呜声,收起爪子对着李然的手背“邦邦”两拳,两脚兽却意犹未尽,简直是獸性大发,越摸越上瘾了,脸上还漾着莫名像“老母亲”一般的笑意。
黑无常气得一跃而起,终于亮了爪子,“嗷呜”抓破了李然手背,随后叼住白无常脖颈,当然叼不动,白无常懂它意思一起跑了,李然也“嗷呜”一声,震惊地看着破了皮、正在慢慢往外渗血的伤口,跳脚站起来:“小畜生,你敢抓你爸爸!看我怎么收拾你这只臭猫。”
大半个小时后,李然钻了灌木丛,上了树,特别不像话地撵着两只流浪猫在公园里跑,也就是今天工作日,目睹这一切的没什么人,否则路人非得给他拍下来发到网上谴责不可。校服被粗糙的树皮蹭毛了,李然不管,回家从仓库里拿出小叔没网住过一条鱼的渔网,先顺利地网住了黑无常,又网住了白无常。
“哼哼,被我抓住了吧。我要把你们带回家,虐待你们吃香的喝辣的,”李然说道,“为你们接下来的悲惨命运顫抖吧。”
最近程艾美和叶泽出去旅游了,不在家,否则家里突然出现两只猫,非大声尖叫。
迟蓦一下班回家,就差点儿被一道飞过去的黑乎乎残影绊了脚,肃声道:“什么狗东西?”
“哈哈吓到你了吧。哥,是黑白无常,我不是喂它们快一年了嘛,它们都没换地方要饭,和我多有缘啊,”李然骄傲地拍了拍胸脯,“我就带回来了。”
迟蓦一眼瞧见他手背的抓伤红痕,本肃着的脸色立马冷了下来:“猫抓的?”
“……昂。”李然说,“是我手欠嘛。”
“打针了吗?”
“我用酒精消毒了,还在水龙头下冲了好久。”
不等他说完,迟蓦就隔着衣服给了他屁股一巴掌,说:“不知道要打针吗?它们是流浪猫不是家养的。什么时候抓伤的?”
李然被拍得一激灵,不知道为什么怪不自在的,没看他哥的眼睛:“……两个小时前吧。”
“去医院。”
“哦哦。”李然说道,“那把小猫也带上吧,我刚才搜了好长时间呢,得给它们洗洗澡驱驱虫,还得绝育。”
绝育二字刚落,黑无常立马发出一声惨无人道的喵呜声。
李然笑了:“嘿,它能听懂人话。哥,我跟你说黑无常可色了,天天上它老婆,我隔老远看过好多次了,我觉得它一年四季365天都在發情,这不好吧,必须给它割了!”
给李然打完狂犬疫苗针,他们带小猫去宠物医院。
当他看见白无常只有一颗蛋是只公猫时,人生观第一次受到了冲击。李然傻了半天,呆滞地转头看向他哥,心想……公猫和公猫,男人和男人?
察觉到小孩儿的眼神,迟蓦挑了下眉梢。一时没明白他为什么是这种仿佛世界观颠覆了的表情,小叔和晚叔不够明显?
他不会真这么不开窍吧?
众所周知,要是老师足够负责,不觉得害羞与难以启齿,高中生物课上,老师会详细地讲解男人和女人的构造,以及女性怀孕的全过程。
可老师不会讲男人和男人间怎么干啊。
李然是个学生,人际关系圈就这么大,身边所有早恋的同学都是男的和女的谈,女的和男的谈,没见过男男和女女,也没见过人妖……
家里对他保护的又好,几年前关于李昂那件事儿,像一把骨灰似的扬了,谁也没再提起过。
迟危倒是说过许多次李然是迟蓦的童养媳,但这只是开玩笑啊,学校里的体育生们,互相拉伸的时候还被逼着叫老公呢,不叫就玩命弄你,拉伸怎么痛苦怎么来。李然打篮球路过听过好多次,立马效仿跟伙伴说,谁输了叫爸爸,叫老公也行。
大家都这么玩儿。
直男才没那么多顾忌呢。
高二暑假,李然和他哥回小叔家,打算小住一个月。之前迟危和叶程晚的相处,李然不觉得有什么,有了黑白无常的无私教导,他眼神就变得古怪了,总忍不住打量他们。
只见叶程晚戴着围裙在厨房做饭,迟危紧随其后,进去的时候说是打下手,其实半点儿活不干,光顾着捣乱了,把叶程晚切的番茄片和香肠吃得所剩无几。
“迟危,你能不能别在这儿烦我?出去陪孩子吧。”叶程晚烦不胜烦地说道,动手赶人。
迟危冷嗤:“他们俩是什么生人吗?有什么好陪的,嫌招待不到位就滚出去啊。”
小叔和晚叔间的氛围……正是李然跟他哥之间也会有的氛围啊。李然和迟蓦清清白白,想当然地认为迟危和叶程晚清清白白也不奇怪。
看了半天,李然实在忍不住了,抓心挠肝地好奇,想验证自己猜想:“那个,小叔……你都那么大年纪了,不想着找个人结婚吗?晚叔也是啊,没有想要结婚的人吗?”
“我哪把年纪了?!”迟危疾言厉色地破防,叶程晚不再切菜了,呆呆愣愣地回头,非常惊疑地啊了一声,迟危更是摆出了一副见了鬼的表情,说道,“小朋友,你特妈是没长那根谈恋爱的情筋吗?被狗迟蓦吃了啊?”
李然:“……”
狗迟蓦也实在稀罕,侧眸好整以暇地盯着他说:“你反应还挺快的,就反应了五年呢。”
李然:“……”
“搞半天,原来真的不是童养媳,”迟危抱臂看戏道,“你养了个钢铁直男。”
迟蓦坚强地笑了一下。
迟危很欣赏迟蓦的落水狗模样,落井下石:“掰弯直男,天打雷劈。”
迟蓦:“不用你管。”
人生观遭遇第二次重创的李然大脑有些宕机,他在沙发上坐立难安,小小声地问:“哥,那我们晚上还能睡一张床吗?”
迟蓦眸子里的温度很冷,覆了一层阴郁偏执,嘴上却温温柔柔地反问:“你觉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