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诡异的和谐氛围一直持续到深夜，裴和玉做了饭，洗了碗，睡了李昂。
这事儿李昂非常熟悉了，理智上虽然一直抗拒，身体上却没拒绝过裴和玉，拒绝没用，还会得到变本加厉的待遇。只是今天他莫名想试试。
裴和玉仿佛一个被祸国妖姬灌了迷魂汤的昏君，说道：“再来一……”
“祸国妖姬”一把按住裴和玉的手腕，拇指摩挲了两下，眼睛都睁不开了：“明天，还要上班呢……不来了吧……”
说着，半演半真地支撑不住了，脑袋亲昵地往他胸口蹭，求他怜惜似的。
好话再多一点就肉麻，李昂也说不出口了。
希望有用……这想法将将成型，李昂就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抱了起来，下意识伸手攀住裴和玉，防止摔下去，清醒了不少。到了浴室，李昂的心脏立马提得很高，噎在嗓子眼，大气不敢出，以为裴和玉要换战场，在浴室里和他……
正待想说点什么时，他被放进了浴缸，热水汩汩地从水龙头里淌出来慢慢地浸没人身，裴和玉温柔地为他洗澡，没有半点再来一次的意思。李昂惊疑不定地觑着他，半晌才敢放松下来，眼睛却没离开裴和玉。
李昂没有“乘胜追击、趁热打铁”，知道以裴和玉的多疑警惕，演太过了只会败露，况且自己一下子也演不来那么重那么腻的戏份。
因此，裴和玉半个月里只得到过这么一次李昂的示好如果这也能算示好的话。
接下来的生活循规蹈矩，和先前没两样，李昂依然死板地像根木头，让干什么干什么，在公司出入时没有存在感。
当时关系比较好的同事，因能力方向问题，被调到了其他部门，跟李昂许久见不到一面，说不了那么多话了。
李昂不会主动交朋友，同事一走愈发得孤单，几年下来也分不清是公司孤立了他，还是他单方面孤立了公司。
裴和玉每天把他叫上楼无数次，不再像以前那样要么干工作要么干李昂了，一改恶心的畜生作风，做的最多的事，竟然是盯着李昂看。
错眼不眨，目不转睛。完全一副“你没有什么对我说吗”的暗示与明示。
“裴总……”又一次被叫上楼后，李昂对自己屁事儿不干白拿工资的行径于心不安，想提醒裴和玉安排点儿活，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
裴和玉说：“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叫我？我没有名字吗？”
“……这是在公司啊。”不这样叫老板怎么叫。
“在家里你也从来不叫我的名字。”裴和玉说。
这几年李昂的话并不少，有问必答，但都是因为裴和玉先问话，李昂回答，导致了一种木头也许没那么木头了的错觉。实则一细想，李昂几乎没主动说过什么，也就从来没叫过裴和玉。
“现在是在公司呢，等回家再说吧……别闹了……”李昂垂眸盯着地面说，音量非常小。
再过两天就是月底，要忙起来了，好多报表呢，不能只让其他同事做，这样像个闲人似的待在公司里不如辞职。可是李昂不敢辞，否则以后就只能在家里待着，和被关在暗无天日的房子里没区别，更没自由可言，慢慢地就会变成一只属于裴和玉的、真正的宠物。
那太可怕了。
裴和玉还想说什么，听到那句“别闹了”不知被按下了什么开关，当即止住话头，不闹了。
公司里说正事儿，家里说私密事儿。回到家李昂自知躲不过去，不等裴和玉要求赐名，主动站在了主动的位置上，在低头换鞋的空挡，胳膊一伸把今天下班拐去超市买的青菜递了过去，尽量自然地开口说：“小玉……你去把菜洗了吧，我炒。”
“好。”裴和玉当即像一条训练有素的狗一样，接过那兜绿油油的青菜赏赐，鞋都没来得及换，迫不及待地要去厨房表现。
“诶……”最后还是被李昂摆手召唤回来，感觉“嘬”两声就行，“你换鞋呀……”
“哦。”裴和玉拐了回来。
洗完菜，莫名其妙被训了一通的裴和玉觉得自己像狗，终于觉出不对，冷静了，沉着脸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将洗干净的菜端到李昂手边，又在他围裙上擦了擦手，状似无意地问道：“你最近很不一样。”
李昂正在切肉丁，闻言刀刃在砧板上一顿，从湿冷的肉条上滑下去，撕出一点声音，莫名牙碜，激出了冷汗。
裴和玉被薄镜片挡住的目光如炬地盯着李昂，试图从他脸上找出异样，如果他在骗自己……
“是不一样……”李昂轻声说道，不敢看裴和玉的眼睛，用那种说什么都显得很无聊却很真实的木讷语气说，“以后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不行吗？”
这话由任何一个人说出来都有油腔滑调的嫌疑，现在人的情话论斤卖，真心不值钱，但谁让它是李昂说的呢，一个不喜欢男人，被惩罚过多次都不愿说违心话的男人，全身上下没有半点心眼子，由百分之百镶了钻石的诚实度大力打造，绝不弄虚作假。
裴和玉相信今天地球爆炸，明天世界末日，都不相信李昂会说谎。
“真的吗？”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弯腰凑近李昂，眼里有灼灼的火光，小孩子在得到最想要的玩具时就是这样，“你是说跟我一起过以后？真的吗？我没听错吧。你再说一遍。”
“我做饭呢，你别……”李昂被那种眼神烧了下，匆匆瞥一眼便不再看，身体条件反射地顫栗，害怕裴和玉把他按这儿。只要他露出这种眼神来，晚饭通常不用吃了，围裙也不用摘，直接脫衣服在厨房弄，李昂看着手边的食材，忍着惧意回答了他的话音，“我说的是真的……再说两遍也是。小玉，吃完饭行吗？”
裴和玉一下子吻住李昂，索取地非常野蛮狂乱，几乎要把他吞进肚子里。
晚饭当然没能好好吃。
小花园里的花经过几年的枯枯死死，数不清到阎王那儿报道了多少回，新的一年，春风吹万物，花儿复苏，它们在李昂的土壤之上渐渐地重新扎根，慢悠悠地活了过来。先是长出几片嫩叶子，散发着春天的青涩香气，然后结出小小的花骨朵，在主人常常翻土、浇水，以及爱的养护之下，花苞开出手掌大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地绽开，注定盛放一场精彩纷呈的、花的一生。
李昂看了许多养花的书，除此之外，其他书也看，上到高端大气的世界名著，下至雅俗共赏的网文小说，偶尔还能融入“下流群体”，学着翻墙到外网看点儿不干不净的辣眼东西，手上再也没离过电子设备。
“你还会看这些？什么时候学会的？”裴和玉笑说，“你不觉得害羞吗？不像你的性格。”
李昂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说道：“看看怎么了……正好锻炼一下脸皮嘛。”
他看这些时不避裴和玉，两口子避什么避嘛，如果找不到某些资源，还会拜托裴和玉帮忙找找，一开始确实受不了，看得脸膛发烧，想死，后来脫敏了，任何文学著作都能欣赏。
这样一日三餐、一年四季的美好生活过得非常迅速，眨眼流逝了一年。这天李昂跟裴和玉去超市，出了点儿状况。
两人正买着菜，裴和玉手机来电了，周五晚上超市人多，有点吵，拍拍李昂的手，让他先在这里买着，自己出去接电话。李昂点点头让他放心，继续挑选西红柿，摸哪个都不太新鲜。
“早点回来啊。”李昂说。
“好。”裴和玉深深地看他一眼，拿着手机走了，没回头。
这一年里，由于李昂过日子的态度，与裴和玉恩爱有加，从来不去远的地方，去市中心的医院会主动说，还让去接呢，裴和玉已经许久没再刻意地看过李昂的定位，也不再监听。可他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影影绰绰，捕捉不到，像一根刺扎着。
电话是个不重要的电话，裴和玉没接，在超市门口等了一会儿，掐着接到紧急电话该耗费掉的时间是几分钟，再回到超市。
可是原地哪儿还有李昂的影子，只有他们装满周末两天蔬菜的购物车傻哔似的没动弹，主人已经匆匆离去裴和玉面色霎变，眼角青筋敏感地跳起来，抽搐到了太阳穴，立马捏紧了手机打开定位，表情简直可怖，路过的人看见全绕道走。
不等他打开手机，一束小雏菊突兀地伸到了眼睛底下，动作不够利落，别别扭扭，好像想送人花又不好意思，临到阵前想收回去，却实在来不及了，只好这样半自愿半不愿地把花送出来。
裴和玉下意识往后一仰，眼睛里的戾火几乎要把花喷成一束灰烬，瞪向卖花的人，没看见他此时想杀人吗？还敢现眼。看清是谁后，裴和玉迷茫地眨了下眼睛，火气灭了，变得无比清澈。
“那边竟然有卖花的……很便宜，九块九一束。”李昂没送过男人花，尴尬地不知所措，说道，“我看着挺好看的，就过去买了一束……送你。”
裴和玉捏着那束目测有七八枝的小雏菊，傻子似的跟在李昂身后，再大的怀疑都没了，天大的火气全散了。
李昂等待结账的时候，悄悄地松了口气，心脏扑通扑通地乱跳。跟裴和玉“斗智斗勇”的第一年，他以为时机够了，刚才看到机会差点上当。
要不是李昂发现了裴和玉对那个电话没有任何必须要接的急切，没必要到外面去，否则他一走李昂就打算跑。这个超市有后门，到时候丢掉手机脱了鞋，趁着人多有大概率成功。
脚都抬起来了，李昂莫名其妙竖起来的汗毛警醒了他，沉住气没敢动。
机会只有一次，一旦被发现被抓住，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直到回了小区，快走到家门口了，李昂的心跳才平静，暗暗庆幸自己机智。
然后他又机智了一把大的。
邻居阿姨早早地吃完饭，迎着夕阳出来遛弯，见到李昂跟裴和玉，也不怕别人烦，照样开口叨叨闲话，多管闲事地说：“真奇怪，你们兄弟俩长得要人有人要模样有模样，要啥样儿的找不着啊？咋就都不找对象呢……”
李昂第一次在她面前昂起头来，声轻却坚定：“阿姨，我弟就是我爱人……以后别给我们介绍对象了，我们不用的。”
说完余光扫见裴和玉蓦地捏紧了花，整个人仿佛傻掉了的样子，李昂有点自豪。
他不仅把裴和玉骗得晕头转向，还从中找到了乐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