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程晚怀里猝不及防地一空,无奈地哭笑不得。
迟危看不下去了:“你有毛病啊?跟护食的疯狗一样。”
叶程晚摇头:“真像你。”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迟蓦懒得理两个大人,暗自腹诽地想,鼻腔里没好气地喷口气,背过身去把李然护在怀里,一手按住他后脑勺,一手掌住他后背。
二人身高差太多,迟蓦几乎把腰弯成问号,问号的窝里只有李然。他盯着小孩儿头顶,脾气更差了:“坏孩子,你怎么不哭了?抱着晚叔的时候能哭,换成我不能哭?”
李然的手还颤巍巍地抓着叶程晚的衣服,姿势别扭,小脸被迫埋在迟蓦胸口,睁着无助的大眼睛乱眨,眨一下掉一颗无声的泪珠,视线模糊地只能看见迟蓦衣服是黑色的,不敢动了。头顶落下不爽的质问声,他哆嗦地吸了吸鼻子,小声呜咽起来。
让哭就哭。
迟蓦感觉胸口衣襟被热泪染湿,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爽了。
路上奔波了两三个小时,李然一直怕自己被卖掉,车上困得栽脑袋,硬忍着才战胜自己没睡着。这时哭了一场,紧绷的情绪得到缓解,身体骤然放松,和陌生的环境比起来,“会吃人”的迟蓦竟是个熟悉的物种,李然上一秒还在怕,下一秒就哭累了,额头抵着迟蓦心口睡着了。
叶程晚看得叹为观止:“这孩子心也太大了吧,站着都能睡着。好玩儿。”
他担心要是把李然抱到楼上卧室,等他午睡醒发现房间里就自己一个人会更害怕,干脆让迟蓦把李然放在沙发上凑合,拿了条毛毯给他盖肚子。
迟蓦坐在李然旁边,看他睡觉,垂眸观察的姿态真像变态。
他还把手往李然手心塞。李然正没安全感呢,能抓个东西就要抓住,立马将手指握紧了。
“不是你童养媳,你这样盯着人家看?你还搞这些小动作玩儿?小屁孩儿有什么好看的?你爸跟迟瑾轩那个老不死的说你有病,要带你去国外看病,我本来没当回事儿,”迟危神色严厉地说,“啧,迟蓦,你觉得你现在的样子像话吗?你干嘛呢?”
“他是‘平行世界’的灵感来源。”迟蓦头也不抬地说,对李然的一切都感兴趣,“我用数据模拟过他长大后的情境,好几种呢,每种都不太好。”
“平行世界”是款游戏,迟蓦13岁建立的数据模型,一有时间就捣鼓这玩意儿,这两年框架成熟多了,可以试着上线发行。
但迟巍他们把迟蓦当作迟瑾轩的接班人培养,不可能让他玩这种一看就掉身价的玩意儿,别说资金支持,不花钱搞破坏就算他们良心发现了,要烧高香。
迟危喜欢“平行世界”的设想,虽然迟蓦13岁就考虑这样的大道理显得太早熟,不好。可各人有各人的路,既然已经熟成这样了,也不能再把孩子教导成智障走一回普通人的路,因此给了迟蓦许多支持。
他不愿看到天才变平庸,最近思量了一下,会找个时间帮迟蓦把游戏发行上线,试探市场。
听说李然就是平行世界的灵感来源,迟危真是吃了一惊,再看向沙发上那睡得香甜的小朋友时,眼神顿时变得刮目相看。不再觉得迟蓦有病了,天才都是这样没道理、离经叛道的。
他真把李然当素材库了,没有其他意思。
这时,迟蓦接着说:“我不高兴,很生气。想不明白为什么他那么好,那么乖,却总得不到好生活好结局。乖孩子就要被欺负吗?老实人就要被侮辱吗?正常人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只能得到欺压?得不到公平?”
偌大的客厅里,两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一个十五岁的中二少年,一个十二岁还属于儿童群体里的儿童这儿童还睡得张开了嘴,有他没他一个样,反正他也加入不了讨论。
这般高深莫测的话题,由一个大概试图拯救世界的中二病大发的少年开启,迟危听得牙有点儿疼,挺不自在地嘶了一声,有种自己被说教的诡异感,还有种被指桑骂槐的感觉。
作为私生子,他夺家产,铲兄弟,架空自己老子,大摇大摆将迟家握在手里,招了无数人的恨,公然与一个男人厮混,约好了与叶程晚共白头,叶程晚胆敢腻歪了,被绑在家里也得跟他把这个白头共完,纠缠到死。
所以迟危显然不在正常人的行列里,还是那个会压榨“普通人与正常人”的神经。
“你骂谁呢?吃饱了撑的没事儿干,到我家里思考人生大道理?我缺这些大道理啊?我要是干什么坏事儿了找阿晚就行,用得着你在这里显摆?你先把你童养媳教好吧。”迟危莫名其妙地被人捅了肺管子,心眼儿很小地反击回去,“你生在迟家长在迟家也不是正常人啊,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就没意思了啊。什么毛病!”
迟危还在叫唤:“小明的爷爷为什么能活到九十九岁?知不知道?就是因为小明的爷爷对什么都不好奇。你小小年纪就操心这么多,小心死得早。”
“迟危,过分了啊,”叶程晚听他越说越没谱,往他嘴上拍了一巴掌,“你瞎说什么呢?不是什么话都能乱说的。”
迟危生生挨了一巴掌:“是他先内涵我吧呸,你做了什么啊?什么味道,有点儿腥。”
中午了,叶程晚刚才去厨房忙活,知道这叔侄俩说两句就得吵吵起来,不想听他们说话,遁了,等小然睡醒也能直接吃上热乎的饭。叶程晚手上有水,放在鼻子底下嗅嗅,笑道:“没把鱼腥味洗掉。这时候嫌弃腥了,吃的时候没见你少吃一口。”
迟蓦不介意迟危突然精神病发作,确实想不明白很多事,握了握李然的小手,向大人虚心求教:“小叔,他明明是个人,是一个会呼吸的活物,是一个好孩子,是一个漂亮的洋娃娃……为什么他像透明的,在很多人里都没存在感,别人很难注意到。”
“犯什么魔怔呢?”叶程晚已经不能理解十几岁少年的苦恼了,打断他施法说,“怎么能说没有人注意到小宝贝呢,你不就注意到他了吗?”
迟危:“他不是人呗。”
叶程晚:“迟、危。”
“嗯哼,我不说话了。”
是啊,迟蓦立马想开了,心道:“小叔说得对,晚叔说得也对。既然我也不是正常人,那就先爽了再说。”
迟蓦决定要把李然宠得无法无天,要星星不给月亮,要钻石不给宝石,在人生的这场游戏里他想干嘛就干嘛,反正一切有自己兜底。
李然是被香醒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好饿。一睁眼发现迟蓦在头顶看他,懵了好一会儿。
“叫哥。”迟蓦说。
李然刚睡醒,脑袋处理器没反应过来呢,用睡醒以后叫妈妈那样的语气叫道:“哥哥。”
叫完一定神,他才知道自己喊了谁,唯恐是自投罗网,往毛毯里缩了缩脖子,眼巴巴地瞅着迟蓦,余光发现毯子是黑白两色的,像奶牛。想喝牛奶了,他渴望地咽了一口口水。
迟蓦倒了一杯水,不小心把水弄撒了,赶紧拿纸巾擦,好是手忙脚乱了一会儿,而后想起小孩儿在爷爷奶奶家喜欢喝牛奶,转头问晚叔牛奶在哪儿。
叶程晚说道:“冰箱啊,你不是知道吗。刚拿出来肯定有点儿凉,小然肠胃好不好啊?你还是先给他热一下吧。”
迟蓦:“嗯。”
“一声哥哥,至于吗?没出息的样儿,”冷眼旁观到这一幕的迟危阴阳怪气地说道,“独生子就是不好,平常没个人喊哥哥弟弟的,别人一喊,直接变傻子了,恨不得能把一肚子的心肝儿肺全掏出来给人看。要是迟瑾轩是你爹,遍地都是哥哥弟弟,看你还爱不爱听。丢人。”
迟蓦在小孩儿面前该死的要面子,有心想让迟危闭嘴,拿着热好的牛奶回来,不知道第几次大不孝,又瞪了小叔一眼:“小叔,你有病就别说话。我不想跟你做兄弟,老不死的是你爹。”
“他骂得真脏。”叶程晚要笑不笑地替迟危把话说了,将他噎了个半死。
睡醒就有奶喝,李然的畏难情绪轻了不少,开始下意识地亲近迟蓦。他接过迟蓦递过来的牛奶,双手捧住杯子,腿上盖着奶牛毛毯团在沙发角落坐着,小小声地说:“谢谢哥哥。”
“不客气。”迟蓦大度地回应,等他快把奶喝完,问,“小叔可不可怕?”
用下巴一点对面的男人,示意谁是小叔。李然半张脸藏在杯子后面,匆匆看了迟危一眼,被他大人的眼神吓退,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仓惶又无助。
迟蓦当着人面说坏话:“到晚上更可怕,他是个会变身的怪兽,专门吃小孩儿。一嘴血。”
这个年纪的普通孩子有一定分辨真假的能力,碰到刺头,听到这话会说“你骗人”,才不信鬼话,可是李然没这种能力,也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赶紧往迟蓦身后躲,刚才离得还有半米,现在跟他胳膊贴着胳膊,小手紧紧攥住了迟蓦袖子。
迟危:“……”
叶程晚想笑。
被倚仗的迟蓦大悦,又用下巴点了一下晚叔:“晚叔是不是很温柔?”
“……嗯。”小李然放松了一些,乖乖巧巧的。
迟蓦可惜地摇头:“可晚叔说话不管用啊,他对怪兽的话言听计从。如果有必要,他也会一起吃小孩儿的。”
李然刚放松的身体一下子又绷紧了,往迟蓦身后藏得更加严实,脸也埋在了沙发与迟蓦的后背中间,再不敢看两个大人,两只手抱住了哥哥的胳膊。
叶程晚不想笑了,抬手赏了迟危一巴掌,说:“这混账劲儿真像你。”
迟危:“……”
以一己之力得罪了两个大人的迟蓦,毫于悔过之心,还因得到了李然无条件的亲近与信任,心情爽的不得了。
晚上睡觉时,李然一个人躺在对他来说过于大了的床上,空间过于空旷了的房间,睁眼闭眼都是怪兽迟危,和听怪兽话的叶程晚,怀里抱着奶牛毯子,怕得瑟瑟发抖。
几分钟后,生性木讷、从未主动出击过的小李然,抱着自己的枕头和奶牛毯,勇气可嘉地站在迟蓦门口,敲响了他的门。
迟蓦开门特别快。
“……哥哥。”李然仰头看迟蓦,紧张地几乎没有声音。
“怎么了?”迟蓦半蹲了下来,非常轻柔地开口,切记机会就这么一次,绝不能在小社恐请人办事的时候高高在上,引导他慢慢地说出诉求,还要让他得到正向反馈,关于是哪个不要脸的混蛋造成眼下这幅局面的他才不管,“我会答应你的,你说。”
李然勇气果真更满了:“我今天能跟你睡吗?房间太大了我有点害怕,我不想被吃掉……哥哥,我会听你的话,妈妈说我睡觉很乖的,我一点都不调皮。”
“当然可以。进来。”迟蓦邀请小孩儿,把他的枕头摆在另一边,像个真正的、伟光正的大哥哥那样说道,“你确实要听我的话。不过你可以不乖,也可以学着调皮一点。”
没想到第一次求人办事就这么容易,李然高兴地爬上床,滚到了自己那边,抱着奶牛毯不撒手,闻言担心地说道:“……不乖会让人讨厌的。”
“没家教的不乖才会让人讨厌,”迟蓦给他盖被子,动手拍拍他哄睡,说,“我会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