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吧……”不能再睡一张床了,李然想这么说,家里不能全是基佬吧,话涌到嘴边打了个磕绊,心里莫名不舒服,为分开睡这件事不高兴。
从第一次来小叔家,李然抱着一个奶牛色的毛毯和枕头,敲响了迟蓦房门,五年来他们没分开过一天。
迟蓦:“嗯?”
李然对上他哥的眼睛,心脏一激灵跳快半拍,从里面看出了与平时不一样的东西,仿佛是种威胁警告,立刻摒弃自己为什么不想和他哥分开的深层思考,听话顺从惯了,在“警告”的眼神之中顺坡下驴地说道:“不分开睡,不分不分。”
迟蓦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嗯。”
四个性别为男的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不下于几百顿了,只有今天李然吃的食不知味别别扭扭,吃一口菜看一眼小叔,喝一口汤看一眼晚叔。
悄悄观察他们和学校里早恋的异性恋们有什么区别。
迟危和叶程晚不是能在晚辈面前腻歪的人,比较保守,不牵手,不打情不骂俏,但凡他们多一点亲昵互动,李然也不至于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他完全没想过确实是自己没长那根情根的原因,从不内耗。
他要是误会了什么,肯定是别人的问题。
“我不吃胡萝卜,怎么又给我盛了这么多啊,快拿走。”迟危把自己碗里的胡萝卜挑出来夹给叶程晚,炖了两个小时的排骨汤,食材简单,有排骨、玉米和胡萝卜,叶程晚知道迟危挑食厉害,不管三七二十一给他盛了半碗的胡萝卜,知道他肯定要夹给自己。
当迟危碗里的胡萝卜即将见底,叶程晚才佯装不高兴地撂筷子制止:“你再作一个试试?给我把它们全吃了。”
夹着一块胡萝卜的筷子刚伸到叶程晚那边,闻言能屈能伸地原路返回,又进了迟危碗里。迟危怕叶程晚真生气,还把夹到他碗里的胡萝卜夹了回去,皱着眉头、捏着鼻子把这该死的蔬菜吃进了肚子里。
李然:“……”
明明都这样了,他竟然都没发觉不对劲。
迟危正烦着呢,满嘴胡萝卜的怪味儿,不能攻击叶程晚,抬头攻击对面俩小的,先对李然口出恶言道:“你今天眼睛有毛病啊?一直看看看,看什么呢?没见过基佬?直男真可怕,看见你就来气。真有毛病让你哥给你买点儿红霉素眼膏,好好抹抹。”
骂完这个骂那个,他对迟蓦更凶残,哪句最戳人心窝子说哪句:“真让我开了眼了,生在一个一家子男女通吃的家庭里,又长在同性恋的小叔家,你那点儿心思谁都能看懂,结果你养了个钢铁直男,没见过你这么没用的东西。我问问你啊,以后你是想做李然的伴郎,还是想做他孩子的干爹呢?”
“你能闭嘴吗?”迟蓦脸色难看地瞪迟危,咬紧了后槽牙。
李然几乎与他异口同声,惊慌地说道:“小叔你不要胡说八道啊。我才多大啊,怎么就让我哥做伴郎和孩子干爹了?要结婚也是我哥先结婚,我给我哥当伴郎和他孩子的干爹吧……”
迟蓦气得想笑,阴恻恻地盯着李然说:“你也闭嘴。”
迟危心情立竿见影地好了不少,笑出了声,爽快地把最后两块胡萝卜一口气嚼了咽了。
叶程晚掐了他一下:“你是真幼稚。”
接下来李然非常安静,不是因为听他哥的闭嘴,而是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搞郁闷了。说的时候没过脑子,不觉得有问题,稍微一回味才感觉不对。
他会跟谁结婚啊?
他哥又会跟谁结婚啊?
好像都不能结婚吧。
李然洗完澡往床上一趴,仍在想这个灵魂问题,百思不得其解,还愈想愈滞闷烦躁,嘴里咬着奶牛毛毯的一角,时不时地啧一声气。
当年叶程晚盖在他身上的毛毯被用到了现在,毛茸茸的光泽不如从前,颜色也洗褪了,可他就是舍不得扔,越用越觉得柔软喜欢,每晚睡觉都抱怀里,或用两腿夹住,否则要睡不安稳的。
有一年回小叔家,迟蓦忘了带奶牛毛毯,晚上李然闹着说睡不着,在床上来回打滚,还瘪嘴掉珍珠呢,迟蓦用手机买了几十条毛毯让人送来,李然说就要自己那条,闹得更厉害,折腾的迟蓦不知所措,最后把自己当成人形毛毯给李然抱住了,小孩儿还嫌他硬,接连三天都在叨叨这件事,嘴碎的不得了,从此以后迟蓦再也没忘记过带毛毯。
李然咬着毛毯一角没想明白问题,唉声叹气,而后只听浴室门咔哒一声,迟蓦穿着浴袍出来了,头发还在滴水。
那些水珠顺着迟蓦的喉结往下滑落,淌过精壮的胸膛,他抬手简单地擦拭头发,在李然眼里形成了一幅和之前完全不同的画面,嘴里有些发干,想咽口水。
“今天裹这么严实?”迟蓦随手将毛巾扔一边,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尾音似乎嗤笑了声。
李然:“啊?”
他下意识扯扯领口,长袖长裤的睡衣,以前从来没穿过,因为他有裸睡的习惯,长大后有了羞恥心,不太好意思太坦诚相见了,加了一件衣服,也只是一条平角內褲而已,还是他哥买的。
那时候他和他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纯洁男人……
李然也不知道今天他把自己擦干以后翻出睡衣来穿上是为什么,可能是想保护点儿什么,不能对莫名发冷的某个部位置之不理吧:“我是……”
“脱了。”
“哦!”李然二话不说爬起来,三下五除二地把睡衣扣子一一解开,脫了扔床尾,又跪在床上,双手勾住睡裤边缘干净利落地往下一扒,褪到脚踝时再一甩腿,玩儿似的把裤子甩飞了。
可见“保卫屁股”的心并不诚,兵来将不挡水来土不掩,随波逐流,让干嘛就干嘛。
脫完李然才反应过来自己像小狗似的,又听话了,完全奉迟蓦的话为圭臬,暗自腹诽自己没有出息,要是有出息的话,怎么都得纠结反抗一下吧。
等迟蓦上了床,李然心生一计,负隅顽抗地睡在床边缘,坚决不往中间去,两米宽的床中间当即隔出一条明显的楚河汉界。
迟蓦沉默须臾,这时候已经快忍不了了:“过来睡。”
才不要听你话呢,我又不是你老婆,你还想给我孩子当干爹呢。李然说:“哦。”
身体往里边挪了一点点。
迟蓦:“李、然。”
李然连忙滚了一圈,以身消灭了楚河汉界,稍微贴着迟蓦胳膊:“哥,这样行了吧。”
但这还不是他们正常的相处方式。正常情况是每晚睡前,李然怀里抱着毛毯,迟蓦怀里抱着李然,少一个步骤都不对。
迟蓦不再废话,碳黑眼眸里全是冷沉,一下子把李然抱着的毛毯抢过来扔了。
“诶!我的小毯!”李然大惊,翻身起来要拯救毛毯,没抓住它往地板上落的命运,手刚伸出去就被一只如铁钳般的大手扣住,腰被另一只手压住了,李然顺势往下趴,肚子贴着迟蓦的大腿,腰臀是翘起来的,一声哥没叫出来,抽在屁股上的巴掌先替他叫了出来,啪声响得喜人。
李然:“啊!”
迟蓦:“你再跟我闹?”
“不闹了不闹了啊!别打别打!哥,疼。”李然手脚并用地往他哥身上攀爬,先搂住他哥的脖子,再坐到他哥腿上,随即将那双还想接着抽自己八百个来回的大手夹在他们两个贴近的胸膛中间,“干嘛揍人呀,我跟你闹着玩儿呢……”
迟蓦抬起他的下巴:“你是闹着玩儿吗?”
李然理直气壮撅回去:“我不是闹着玩儿吗?你有什么证据证明。”
说完一晃脑袋,晃掉那只像调戏他的手,身体往下一滑,又往侧面一歪躺到床上,恶狠狠地动手拉过迟蓦胳膊往自己腰上一搭,把自己塞他怀里睡了,睡前还凶呢:“我有好多事情没想明白,你别惹我啊。”
迟蓦:“……”
胆大包天的破孩子。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李然还没一米八呢,顶天立地这事儿用不着他,心大得能把天地包圆了,嘴上说着要想事儿,其实闭上眼睛说睡就睡。
但今天终究没能睡上一场无梦黑甜的觉。
梦里,李然秉持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非得弄明白他和他哥之间算怎么回事。
按照正常的社会运行法则来看,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会说是个人就得结婚。
再过半年李然十八岁,他从来没想过迟蓦会结婚,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结婚。就像在今天之前,虽然他不知道小叔和晚叔是夫夫关系,却默认他们会这样一辈子,而他和他哥也会这样。
一切都水到渠成,不是吗?
怎么能允许一个没见过面的第三者插在他们中间呢?
睡到一半,李然觉得自己轻飘飘的,仿佛暴露在半空中,不能再脚踏实地了,恐慌地抱紧了迟蓦,不愿被推向正确的世俗。
他睁眼醒了过来,心里涌起磅礴的难过。当感觉到身旁是熟悉的人,独属于迟蓦的体温和怀抱真实地传达过来,那股在梦里感受到的无力感才消散不少,李然把脸往深处埋了埋。
屋子里黑得像泼了墨,伸手不见五指,李然适应好大一会儿还是没看见任何东西,跟瞎了似的。如果是半夜,万籁俱寂,没有什么光源,再把房间窗帘拉严实了,确实会有这种效果。
李然用小卷毛蹭了蹭迟蓦胸膛,告诉他自己在半夜醒了,睡不着了:“哥。”
“嗯。”迟蓦不知是一直没睡,还是也是睡到一半醒了,应得很快,手指轻缓且珍重地触碰着李然后颈,“怎么了?”
“我记得我小时候很笨,语数英加起来才考55,把小叔气得够呛,因为他没见过像我这样不开窍的笨蛋,”李然本来想严肃地说话,说到小叔想起他看到自己成绩后手捂胸口的模样,没忍住微微笑了,有些乐呵地向他哥求证,“有这回事儿吗?”
“有。”迟蓦音色柔和,手指向上移动拨弄李然的小卷毛玩儿,说道,“你不是笨蛋,不要听任何人瞎说。”
“只有你会这样鼓励我,也只有你会耐心教我,不觉得我是笨蛋,是麻烦。”李然说,“如果没有你,我都不敢想我会长成一副什么样子我觉得,应该是既怕人,也怕事儿,谁惹我我就躲,受了委屈自己咽下去,明明不是我的错,我却因为害怕和窝囊选择自己承担责任,没有朋友,没有知己,说不定同学给我取一个我不喜欢的外号,我都不敢喵出抗议的话,他们叫我还答应,这个世界对我来说,压力实在太大了,我怎么都没有办法适应,肯定会经常在晚上睡觉的时候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我是学生的时候还小,别人会暗地里说我是傻子,但尚且能容忍,因为小孩儿可以天真,等到我步入社会了,是真正的成年人了,不再有‘小孩子和学生’的身份保驾护航,人家会说我是智障,会鄙视我是一个窝囊废,因为成年人不能那么蠢,很招人烦。”
他慨叹地给想象的人生画上句号,说:“可有了你之后,我再也没有被老师说过笨,一直是聪明的学生,老师和同学都喜欢我,现在想想真不可思议。”
“哥,我从来没想过、也完全想象不到我的生活里没有你会怎么样……你想过吗?”李然仰起了一点脑袋,胳膊扒着迟蓦的胸口,想看着迟蓦的脸说话,也想在晦暗的视野里仔细观察他的表情,奇怪的是,眼睛适应黑暗都这么久了,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外面是阴天吗,而且这里太安静了,好像是在一个密闭的空间,不像在卧室里,“哥,你有想过你的生活里没有我会怎么样吗?想过吗?回答我呀。”
迟蓦:“没有。”
李然:“要是我结婚了,你会真诚地祝福我吗?”
一片寂静。
李然:“会吗?哥?怎么不说话?我怎么总是看不见你?”
迟蓦阴沉道:“不会。”
“反正我不会祝福你。”李然和他异同口声,“要是你结婚了,我不会真诚地祝福你。”
迟蓦仿佛没听清,语气里的阴沉拨云见日了:“什么?”
“什么?哥你也不会祝福我吗?”俩人又异口同声,李然扒着迟蓦肩膀,笑说,“你是不是喜欢我?小叔说你家里好多双性恋,男女通吃,小叔自己又是同性恋,你肯定没往正路上长,所以喜欢我是必然的吧。”
最后一句多少带了些大言不惭的味道,他也不怕闹乌龙,反正不怕在他哥面前丢脸,真误会就误会了呗:“哥,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受,但我知道我离不开你。哥,要不咱俩处对象吧今天房间怎么这么黑啊,等我开个灯。诶?开关呢?灯呢?”
李然伸手摸向自己这边的开关,摸了个空,空荡荡的墙壁是冰冷的,把他那点儿上头的情绪冰下去了一半,不恋哥脑处对象了,不太确定地问道:“我们不在小叔家吗?哥?”
迟蓦:“嗯。”
尽管只有一个音节,依然能令人听出干涩,仿佛在惶恐事儿干早了,覆水难收了,慌了。
李然:“我们在哪儿啊?”
迟蓦说:“地下室。”
“你想干什么?”
迟蓦供认不讳道:“本来是想把你关起来,现在看来是不用了。但如果你想把刚才的那些话收回去,还得把你关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