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在一起的第一年,李昂跑过好几次。
都被抓回来了。
下场不言而喻。
奇怪的是,无论到了哪个地方,裴和玉都能立马知道。李昂觉得自己像个靶子,无时无刻不在被瞄准,追踪他的是能定位他的枪,一射一个准。
后来他才知道裴和玉往他手机里装了定位,每双鞋的鞋底也有定位,他确实是靶子,跑多远都是白费力气。
李昂那个太过落后的头脑哪儿能学会这些,一窍不通。
有点儿认命了。
第一年的年底,李昂不想跑了,他害怕被裴和玉拖去二楼的一间器材室。
他去了市中心的医院,找了个心理医生。
来医院之前,李昂并不是认为自己心理有重大创伤,需要医生介入,就是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不是那种出轨的恶心男人。
他对医生“坦白”的答案有好几种。
“……我是那种人吗?”
“……我不是那种人吧。”
“……我不知道。”
“……我可能是吧。”
这个问题在前几年李昂并没有成功地得到真相,裴和玉找到了市中心医院,不允许他再跑那么远。李昂早有所觉,在裴和玉没来到之前,一再请求医生让他一次性付清接下来几年的咨询费用,以备不时之需。
“来这儿干什么?”裴和玉在医院门口,强硬地拽住李昂手腕,把他甩进了副驾驶座,“警察救不了你,医生能?”
李昂不吭声,垂着头,不敢往外面看。刚才裴和玉突然在心理医生面前冲他发难,虽并没有发生难堪的事,但裴和玉当众抓住他的手,对李昂来说已经是无法抬头的重大事件,他怕医生用好奇异样的眼神打量他。
裴和玉:“说话!”
李昂:“……说什么?”
“跟谁都有话说,唯独跟我没有话说是吗?”裴和玉粗鲁地压过来,把李昂身侧的安全带拉出来重重地勒住他,恨不得能掐死这个能把人气疯的男人,“我就说吧,你根本做不了一个好丈夫!你就是这样把你前妻一步一步逼疯的,还装好人呢。”
这话无异于一击必杀,李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睛里涌现出痛苦。他想反驳说不是的,话堆到嘴边又觉得没意义,跟裴和玉也没什么好说的,将脸扭向窗外,不理人。
他没有逼疯裴和玉,差点儿被家里新添的一匹木马逼疯。
众多“器材”里,它面积最大,是一匹高大的独角兽,眼睛出奇得大,嘴巴在笑,脸颊有腮红。乍一看过去模样傻乎乎,堪称憨态可掬。
它后背正中有根东西,目测有20公分,腕粗,头部肿大,进去不容易,出來也难。
这匹马会动,能模拟剧烈跑动的动作。不工作时,它四肢屈着,人上去双脚能够触地,人一旦坐好,它就站起来,刚还能触地的脚心只有大腳趾勉强蹭着地面。要么马停,要么有人帮,否则单靠马上的那个受苦受难的人是下不来的他被中间的玩意儿“钉”在上面了。
“喜不喜欢新玩具?你怎么不看镜头啊?”裴和玉把李昂放上面,独角兽跑起来了,他站在李昂正对面,摆弄一台架好的摄像机,从小小的屏幕里看李昂难受地趴在独角兽头顶,命令他抬头看镜头,“别再跟我闹了,李昂,现在是我喜欢你,有的是时间教你。要是哪天你实在让我烦了,生气了……我就把你送给别人让别人好好地教一下。我们这些人,都爱玩点儿不一样的,你很想试试吗?”
李昂交叉搭在独角兽头顶的手无意识地蜷紧。片刻后,他仰起脸來,长长的眼睫上蒸腾着雾一样的水汽,迷離地往镜头那儿看,满脸的汗水,唇微张着,像猝然离岸、濒临死亡的鱼那样渴求着生的希望。
“以后我说什么你都得回答我,听明白没有?”
“……嗯……明白了。”
“好好跟我在一起,别再想着离开我。”
“……知道了。”
“想和你儿子见面,必须先问我,征得我同意。”
“……好……我会的。”
“我不同意你不准见。”
“……可是……嗯。好。”
“不准和你前妻见面,一次都不行。”
“……不会。”
“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没有。”
“……”
李昂终于听话了。
裴和玉的“教”功不可没。
无趣的生活日复一天,年复一年。李昂每次见小然都是在裴和玉告诉他要出差时,求裴和玉让小然来家里,父子俩一起吃顿家常饭。如果裴和玉不出差,李昂从来不说见面的事。
裴和玉以为驯服了李昂,他会很高兴很满意,没想到人贪得无厌。李昂照着他裁剪的样子成为了他的伴侣,体贴他,每天在家等他,有应必答,对他笑,去哪儿都报备,无论做什么都问他意见,让摆什么姿勢就摆什么姿勢……等等、等等。
一切都按照裴和玉的设想完美地进行,李昂变成了一株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的菟丝花,只有紧紧地攀附着裴和玉才能汲取养分,活下去。
裴和玉不管他,他会死。
这种能完全满足人掌控欲的病态,得到了实施,裴和玉应当高兴满足,可他愈来愈烦躁,看见李昂那张永远会对他笑的脸就生气。
因为李昂笑的没有感情!
他绝对不是真心的。
李昂体贴是被逼的,否则他根本不会这么做;待的地方除公司就是房子,每天不在房子里等裴和玉,能去哪儿呢;李昂被教训过那么多次,怎么敢不对裴和玉露笑脸;就算不报备裴和玉也知道他在哪儿,报备能免遭一顿惩罚,大傻子才不报备,何必挑衅神经病;工作上有裴和玉,房子里也有裴和玉,李昂不配有脑子,当然要事事征求他意见;愿不愿意都要做暧,何苦跟裴和玉对着干,他喜欢什么姿勢,直接正面反面地摆就是了,不然等他发难挑刺吗?
“你和白清清住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有天裴和玉突然这么问,他开始讨厌李昂什么事都温顺的木偶模样。
人要有灵魂啊。
李昂系着围裙在厨房忙,不知道是不是陷阱,闻言忐忑地看他一眼:“……就现在这样。”
“你爱她吗?”
“……不爱。”现在不爱。
“你以前养花对吗?”
“不养。”
“门口有一片土地,可以当小花园,”裴和玉不管不顾地说道,“明天你开始种花。”
“我不会。”李昂说,被熬汤的锅烫了一下手指,他嘶声皱起眉头。
“小心点儿。”裴和玉立马走过来,拉过他的手到水龙头底下冲了一会儿凉水,“我来。你出去坐着吧。”
翌日李昂还是出现在那片小花园里,满腔愁绪,心道:“我现在不想种花,何必让那些漂亮的小花全夭折在我手上呢。”
裴和玉真不讲理。他成天戴着一副薄薄的金丝边眼镜,往人群里一站鹤立鸡群,是人模狗样的精英,回到家里乱发脾气,是发不完情的畜生,李昂有半点不顺他的心,就半夜睡不了觉,不管第二天是不是上班。
果然人不可貌相。
李昂在小花园里意意思思地种了些月季,种一波死一波,心里没爱,想不起翻土、打虫和浇水。往往土地裂开几道大缝,干得没劲儿了,他才能想起自己辜负了花,对不起月季。
爱人时是个死渣男,爱花时也是个死渣男。
一批一批的月季种下来,往往只能活下来一株,大多时候会全军覆没,一片叶子都别想活。
这天,李昂和裴和玉下班回来,买了些蔬菜。裴和玉低头和他说话,李昂也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走路。
“哟,是你俩啊,都下班回来啦?”邻居阿姨正好出门倒垃圾,见到他俩就问,“你们兄弟俩真有意思,谁也不结婚,现在都有女朋友了吗?没有的话我给你们介绍吧。我告诉你们,这个家里啊,不能没女人,你们这些大老爷们儿过不明白日子……”
“嗯,不用了阿姨……我们不急。”李昂匆匆回答完,匆匆地往家里走。
裴和玉面沉似水地跟上去。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李昂看似一切都顺驯,但他在外面一直坚持和他划清界限。
进了家,门刚从身后关上裴和玉就开始大发脾气:“你那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们不急?你想再找个女人?然后还想给我找个女人吗?李昂,六年了六年啊!难道什么事情都要我逼着你,你才愿意给我好脸色吗?你就不能喜欢我爱我吗?!”
裴和玉受够了李昂从不在外面承认他们关系的冷漠惩罚李昂都没用,每当邻居多嘴问起来,李昂要么低头搪塞,要么说他和裴和玉是兄弟,从不承认他们是爱人:“你有心吗?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啊?李昂,你到底还要我怎么做!你爱我一下怎么了?!特妈能死吗?!”
李昂看着他突然破防似的大发雷霆,简直莫名其妙。
他心道:“我又没有斯德哥尔摩,干嘛喜欢你爱你啊……我又不喜欢男人。”
而后他好像完全没看见没听见裴和玉在生气一样,嘴上讷讷地说道:“你晚上想吃什么?要不你自己做吧。”
